第212章 失控的四年(十三)(1 / 1)
梁禎一番話,直接將董白給嚇蒙了,因為她從小到大,哪曾被人如此嚴厲地斥責過?當下小嘴一嘟,“嗚哇”一聲,哭著跑遠了。梁禎也不去追她,若無其事地順著走廊來到董府前廳。
前廳門口,站著一隊董家的私兵,將前廳與董府的其他地方阻隔開來,要是不能得到他們的允許,別說人了,連飛蟲也不可能進去一隻。而這隊衛兵的頭子,不是別個,正是董卓的女婿牛輔!
“牛校尉,這是?”梁禎曾經將牛輔從輕車下“拉”出來過,因此兩人之間,也多了一層換命的戰友情。
牛輔是個重情義的人,因此,梁禎剛開口,他便將梁禎拉到一邊,低聲吩咐道:“今日所議之事,關係重大。德源一定要想好了再開口。”
“謝了,兄弟。改天請你吃酒。”梁禎朝牛輔打了個眼色。
交出佩刀後,梁禎方才被允許進入前廳,跟早上不同的是,此刻偌大的前廳之中,只有寥寥幾人,分別是董越、段煨、梁禎、胡軫以及李孝儒,至於其他那些叫不上的軍校,則一個也沒了蹤影。
但奇怪的是,董卓肥碩的身軀卻遲遲不曾出現,倒是李孝儒表現得非常積極,不斷地丟擲一個個十分“震撼”的訊息,這些訊息大多來自雒陽,說話者莫不是朝中諸公,所說之事,雖聽著紛繁複雜,但只需靜下心來細細捋順,便不難察覺,這些事的最終指向,都只有一點——帝位之爭。
原來,當今漢帝有兩個兒子,長子乃何皇后所生,稱作“史侯”,幼子是漢帝的寵妾王美人所生,由董太后養大,稱作“董侯”。若按“立嫡以長不以賢”的傳統,漢帝之後繼承皇位的,當是時年十三歲的長子“史侯”劉辯。
然而問題就往往出在這裡,因為一來,劉辯是被道人史子眇養大的,而這史子眇雖說會些道術,能保佑史侯平安長大,但對於治國理政,那是幾乎從不曾參與,因此天天跟著他的劉辯,自然也不可能有什麼“帝王之氣”。
二來,董侯劉協乃王美人所生,王美人是什麼人?是漢帝最寵愛的姬妾,而且是被何皇后毒死的!雖說漢帝后來因為張讓等又是叩頭,又是給錢才勉強饒恕了何皇后,但心中的氣,又怎會因此消除?如此一來,漢帝對劉辯自然是“恨屋及烏”了。
但要立劉協為太子,也不是那麼容易的,因為劉辯的舅舅不是別人,正是本朝大將軍何進!何進這人,雖說沒有率兵打過一場仗,但運氣卻好得嚇人,一來,平黃巾的三名將,皇甫嵩、朱儁、盧植,都因為有士人的背景而不受漢帝信任,二來,太尉張溫在中平二年一口氣將帝國的野戰精銳丟個精光。
可別小看了這兩件事,因為前者證明,除了何進外,整個帝國再沒有任何一個漢帝信賴之人,可以出面主持軍務。至於後者,非但讓漢帝無法透過戰爭將新一代的將才扶上高位來制衡何進,還迫使漢帝賦予何進更多的權力,以讓他儘快“修補”好帝國因精銳盡喪而殘缺不存的軍事體系。
何進當然不是“大公無私”之人,事實上,誰也無法準備地統計出,他究竟透過主持這兩項事務而在帝國的軍隊中安插了多少自己人。
漢帝正是感受到了這股不詳之息,才再次將萬金堂中的錢全拿了出來,以編練一支完全由他自己掌握的新軍,由於這支軍隊的編成地在西園,因此它便被稱作“西園軍”。
但即便如此,西園軍所能起到的作用,也僅僅是“制衡”何進,而不是“震懾”何進。因此,從大勢上看,這帝位十有八九還是要落再“史侯”劉辯手中的。
不過,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撞碎南牆繼續走”的野心家。在大部分人紛紛投向何進的時候,也有一部分人為了獲取更加豐厚的報酬,而站隊“董侯”劉協,而雙方之間的拉鋸,早在劉協挺過五歲難關的那一天就已經展開了。現在,漢帝病重,這拉鋸戰也隨之達到了最高潮。
而董卓今天希望大家討論的,正是在這愈演愈烈的帝位之爭當中,自己該站在哪一邊。當然,邊將參與朝爭素來是皇權的大忌,因此,董卓也不便出面,所以這次“密謀”,便交由李孝儒來主持。
“董將軍手中,握有雄兵萬餘,這是一股舉足輕重的力量。因此,哪怕我們想保持中立,也會被各方勢力視為眼中釘,肉中刺。既然如此,我們何不選一棵大樹以作倚靠,到時候兄弟們也好發一筆財。”
李孝儒耐心地向大夥解釋著形勢,因為董卓麾下的這幫大老粗,要麼對形勢一竅不通,要麼就是一副只想守著自己眼下那一畝三分地的樣子。對於遙遠的雒陽究竟發生了什麼,大家似乎一點興趣都沒有。
段煨多少有點士人氣,他丟擲了一個大夥都想得到,但卻都沒有找到合適的話來表述的問題:“我聽說,李斯臨死的時候,對他的兒子說,現在即便是渴求在鄉下牽著黃犬過日子,也不可能了。現在這日子,雖然苦是苦了點,但起碼都有肉吃。而如果選了一棵大樹,要萬一這樹是被蛀空的,難道我們的下場,會比李斯好多少嗎?”
“段校尉言之有理。但不知段校尉想過沒有,昔日涼州三明威震西垂,可卻依舊受到奸佞的迫害,先後因功獲罪。今日之奸佞,遠勝當年,而我們的功勳,卻不足昔日三明的十分之一。諸位且想想,涼州三明尚且都落得如此悲慘的結局,我們,還能好到哪裡去?”
“我就是一粗人,別的什麼都不懂。但只要董將軍發句話,我董越,肯定第一個衝在最前面。”梁禎雖一直沒能打探明白董越的出身,但從他事事都追隨董卓,從無自己主見的表現來看,他要麼就是董卓的遠房表親,要麼就是出身董府的家丁。
“皇甫將軍素來與董將軍不和,如果我們要明確表態,那麼我們就不得不防備皇甫將軍。”胡軫託著自己的大方臉,憂心忡忡地看向西邊的涼州。
李孝儒點點頭:“確實,皇甫將軍現擁軍兩萬餘,實力已經超過了董公。而他的立場,我們又捉摸不定。”
梁禎並不想對是否站隊這事發表意見,因此,他一聽胡軫這麼說,便立刻順著他的路,將話題從政治引到了軍事上:“三輔是一馬平川,對我們十分不利。而唯一的險峻之地雍城,又有皇甫堅壽的三千精兵駐守。這就像一把鋒利的尖刀,紮在我們的後心上。”
胡軫對此的態度積極得可怕,梁禎話音尚未落下,他便拍著胸脯表態道:“若能給我兩千精兵,我可保將軍後路無憂。”
有時候,資訊就是這麼得來的,胡軫這話,起碼暴露出了兩個資訊點:一、董卓的慾望已不僅僅是站隊這麼簡單了,他似乎已經篤定主意,漢帝一駕崩,就立刻揮師東進。二、胡軫非常想得到兵權,因為,如果他手頭上有兵的話,這話就應該是“願率本部兵馬”而不是“給我兩千兵馬”。
果然,段煨一下就聽出了胡軫的意思,並旁敲側擊地拒絕了他的建議:“皇甫將軍威望甚高,又素會用兵,且兼有陛下的信任。如果我們公開提防他,不久等於給了他口實。要是真打起來,兩萬多對一萬多,我們是很難有算勝算的,何況,即便勝了,只怕也失去了與世家較勁的力量。”
“忠明說得有道理。所以,這就是我們要想的第二個問題。”李孝儒點點頭,也算是代表董卓否決了胡軫的提議。
“皇甫將軍遠在涼州,駐守雍城的皇甫堅壽素來與董將軍有舊,何不邀他來長安一聚?”梁禎隱去了一句至關重要的話,這句話就是:在舉兵東進之前。
“這倒是個好方法。”李孝儒笑了,同時向梁禎投來幾分讚賞的目光。
今天的小聚,就到此結束了,表面上看似什麼也沒有定下,但聰明的人都知道,事實上,一切都已在今天定下來了。
將大夥送出董府後,李孝儒便風急火燎地去到後堂找董卓,以報告最新進展:“董公,段校尉在東進這事上,還心存疑慮。董都督說,一切都聽董公的。梁司馬同意東進,但表示需要謹慎提防皇甫嵩。文才想領軍兩千去防備駐紮在雍城的皇甫堅壽,但大家都不願意抽調自己麾下計程車卒給他。”
董卓隨手從果盤上抓起一串葡萄,對李孝儒道:“我跟皇甫嵩,其實是一路人,都是這葡萄的根,董越、胡軫、段煨、梁禎他們都是附著在上面的葡萄串。他們雖然聽命於我,但心中,卻都有著各自的盤算。皇甫嵩也一樣,唯一的不同,可能就是他帶兵的時間太短,尚未拉起自己的嫡系罷了。”
“所以,這次的站隊,就像分一隻烤全羊,難就難在,如何讓所有人都心滿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