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失控的四年(十三)(1 / 1)
皇甫嵩讓董卓留守三輔,以牽制敵軍。從戰略上說,這是十分明智的一步棋,因為當年的張溫,就是因為將手中的大軍分六路派出,而沒有保留一支預備隊在雍城,震懾邊章等人,而被邊章等人集中優勢兵力將六路大軍中的五路,各個擊破。
但明智的舉動卻往往要損壞部分人的利益。就比如這次,皇甫嵩親率大軍出擊,而讓董卓留守三輔,這就對董卓及其部下的利益,造成了極大的損害。
因為,董卓等人征戰多年,內心早已麻木,他們活著的唯一意義,就是撈取錢帛,可現在皇甫嵩讓他們留守三輔,這就意味著,他們非但不能斬首敵人的軍功來發家,更不能透過掠奪叛軍佔領區的財富來致富了。如此一來,董卓及其全軍對皇甫嵩又怎能沒有怨氣?
梁禎其實並不怨恨皇甫嵩的這一舉動,因為在他看來,打仗始終太危險,哪有現在成天躺在軍營裡舒服?但現在的他,已經不是光和四年的那個二愣子,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了。他是雲部的司馬,主心骨,因此也必須站在手下軍士的立場上,大肆抨擊皇甫嵩的安排。
但也不知是不是罵得過了頭,董卓竟然大老遠地派人從長安來“請”梁禎去喝酒,這令梁禎心中有點忐忑。
本著多年來養成的“遇事不決問盈兒”的習慣,梁禎抱著一卷蜀錦來到黑齒影寒的房間。
“這是益州新進的蜀錦,我看著它不錯,就拿來了。這回我上長安,一定請當地當好的裁縫,給盈兒做一身這世上最好的衣袍。”
黑齒影寒像是自動遮蔽了梁禎施加的“干擾”,直奔主題:“你何故要去長安?”
“是董將軍叫的,可能是讓我約束一下手下的軍士,讓他們不要再罵皇甫將軍了吧?”
黑齒影寒“噗嗤”一笑:“現在董將軍手下,就四個手中握有重兵的人。牛輔、段煨、董越和你。因此,將軍絕不會因為這點雞毛蒜皮般的小事就叫你跑去長安一趟。”
“那盈兒以為,我此行是兇是吉?”
黑齒影寒眉眼一挑,打量了梁禎許久,方才一笑:“董將軍之前,不是跟你跟段煨談過‘夢想’嗎?”
“對。”梁禎一聽,恍然大悟,“盈兒的意思,董將軍這回,是將他的夢想,付諸行動了?”
“能讓董將軍下定如此決心的,只能是雒陽吹來的風。所以,你此去,一定要萬般小心。”黑齒影寒說著,摘下腰間的佩刀,遞到梁禎面前,“這把刀是我讓鐵匠新鍛的。”
梁禎接在手中,輕輕一拉,只見寒光一閃,光芒之中,一個“寒”字格外醒目。
梁禎收起刀:“我走了,你自己也小心點。”
這一回,梁禎依舊沒能進入長安城,甚至連長安城的影子都沒能見著,因為,董卓將他的大營設在城外的龍首山上。
今天,董卓穿得格外莊重,頭戴銀盔,身披鐵甲,胸系紫綬,目光如炬。他身前,謀臣武將分而列之,足足有十二個人。
梁禎掃了一眼,發現自己只認識牛輔、段煨、董越、胡軫、李孝儒、李蒙五人,其他的人自己竟然是一個不識。
董卓見人到齊了,便“咳”了聲,以提示眾人保持肅靜:“如今,皇甫將軍尚在隴西。而朝廷卻發來了聖旨,讓我將大軍交給皇甫嵩,去幷州擔任個什麼州牧。諸位認為,這可還是不可啊?”
“萬萬不可!”董卓話音剛落,梁禎便大聲叫道,不是他急於表現,而是他突然想起,歷史上,董卓就是在這個時候,開始抗旨不尊,並意圖進軍雒陽的。因此,他判定,此刻第一個站出來支援董卓,是絕對正確的。
“將軍統軍多年,將士們無不感念將軍恩德,人人蓄勢待發,就像刀和戟一樣,只待將軍一聲令下,便義無反顧地刺向敵人。而幷州,其混亂程度堪比涼州,可幷州的軍士,與將軍之間,並無深厚的感情,就像鈍了的刀一樣,即使砍中敵人,也難以傷其分毫。因此,屬下認為,拋棄鋒利的刀戟,而提著鈍刀去跟敵人作戰,是非常不明智的。”
“但這,畢竟是聖旨啊。我們怎能抗旨不尊?”一個跟梁禎班列相當的人打斷了梁禎的話。
“梁司馬說得對!大人萬不可做此等愚蠢之事。”牛輔叫道。
董卓略顯厭惡地看了牛輔一眼,因為在他看來,這個女婿除了相貌英偉,一身牛力外,就真是幹啥啥不行了。
牛輔發了話,其他人便紛紛附和,就連那個開頭嚷著要接旨的人也改了口。
“散了。”董卓道,並悄悄地朝著李孝儒使了個眼色,李孝儒點點頭,悄悄地走到那個說要接旨的人身邊,跟他耳語幾句,然後就將他領了出去。
“禎,你先留下。”董卓叫住了梁禎。
梁禎急忙讓開道路,等其他人都出去後,才拱手低聲道:“將軍,您找我有事?”
“走吧,我們邊走邊聊。”董卓站起身子,舒了舒肩膀,在前面引路。
出了大帳,董卓卻不將梁禎往自己的帳篷那裡引,反而帶著他沿著李孝儒留下的足跡,一步一步地跟了上去。
“在我跟你這麼大的時候,大人就跟我說過一句話。”
“大人說,人這一生,就是在不斷地做選擇。這些選擇,能決定你的未來是富是貧,也能決定是福是禍,甚至,能決定是生是死。”
董卓話音剛落,前面便傳來一聲不大不小的慘叫聲,梁禎一驚,“寒”字刀猛地“彈”出,半個身子也擋在了董卓面前:“將軍當心!”
“哎,慌什麼。”董卓拍了拍梁禎下沉的右肩,“不過是除掉了一個首鼠兩端之人罷了。”
“首鼠兩端之人?”梁禎將信將疑地收刀入鞘。
董卓面色一沉:“哼,就是那個讓我奉旨的人。”
“此等狗賊,殺得好!”梁禎立刻恭維道,但心中,卻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董卓站住了身子,並突然回身,盯著梁禎道:“陛下病了,我剛得到訊息。”
梁禎清晰地看見,董卓在說完這句話之後,還搖了搖頭。這是什麼意思?這分明不就是表明,陛下已命不久矣!
“唉,國步方蹇如此,陛下這病,來得真不是時候。”梁禎先跟著感嘆了一聲,然後正色道,“將軍,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如今大漢外有強敵環伺,內有群醜登堂。我認為,將軍應整頓軍馬,以隨時應對不測之風雲。”
“申時三刻,來我家。”董卓沒有正面回應梁禎的話,但卻釋放出了一個令梁禎心中不由得一緊的訊號。
這是梁禎第一次見到,漢代的長安城,儘管它早已不復西漢時的輝煌,但那雄偉的城牆,高聳的塔樓,厚重的大纛,盔甲整齊的軍士,以及那城樓上車輪般大小的“長安”二字,在盡顯天漢的氣魄之餘,更令人油然生出一股敬意。
長安,長安!
董卓的家,在城南的一座大宅子中,這並不是傳統的豪門聚居地,或許正因如此,董卓才能以並不“雄厚”的財力,購得如此之大的一片土地來蓋自己的宅院。
“勞煩通報一聲,就說司馬梁禎,前來拜見董將軍。”常言道“宰相門房四品官”因此,梁禎在跟門房說話時,也是十分客氣,並主動遞上一隻沉甸甸的錦囊。
“哦。梁司馬真的太客氣了。”門房搶過錦囊,然後點頭哈腰道,“將軍吩咐過了,以後,司馬出入‘董府’,就像回自己家一樣,不需通報。”
梁禎一皺眉,如此說來,董卓是真將自己當成心腹看待了。這或許是一個好訊息,但長遠來看,卻又會成為一個包袱,因為董卓在接下來的三年之中,做的可都是“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大事。
梁禎細細地問了門房道路如何走,然後方才大踏步走進董府。與外表的莊嚴、華貴相比,董府的內部裝飾就顯得有些“敗絮其中”了,因為這府邸的建築風格十分粗糙,一點也沒有長安傳統貴族家宅的雍容、精細之感。
梁禎一邊感嘆著董卓糟蹋了這麼好的一塊地,一邊拐過一條連廊,怎知,一轉身,就被人撞了個滿懷。
“嗷~”那人驚叫一聲,聲音竟似雛鳥試音。
“抱歉,你沒事吧?”梁禎下意識地伸手一扶那人,然後後退一步。
“鬆開!”那人卻毫不領情,大聲喝道,“你是何人,竟敢硬闖我府?”
梁禎一聽,立刻細細打量了這人一眼,只見這人身高大約四尺半左右,面相稚嫩,手如柔荑,膚若凝脂,齒如瓠犀,一副大家閨秀的模樣。
“我是何人?”梁禎眼神一厲,前逼一步,盯著她喝道,“我乃董將軍帳下,雲部司馬梁禎。”
“切,原來只是我祖父的下屬。誰讓你進來的?還不快滾!”
她這番話,無異暴露了自己的身份——這人就是董卓的孫女少女。但說也奇怪,董卓那人長得五大三粗,形如惡鬼,可他的孫女竟是如此白皙,還真是令人難以置信。不過,人也不可貌相,因為董白為人,可比董卓差遠了,董卓身居高位,卻依舊關愛底層軍士,可到董白這,就完全是以鼻孔看人了。
對付這種富家小姐,梁禎也有辦法,那就是決不能示弱,因為越示弱,她就越不會將人當人看了。
梁禎抬起手,一掌摑向董白白皙的臉,不過他也沒敢真打,而是在最後一刻剎住:“我告訴你!我雖只是一個小小的司馬,但也是從最底層,一步步爬上來的。其中艱難,絕不比你祖父爬上前將軍之位要輕鬆。因此,這個司馬,也不是你這個黃毛丫頭能輕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