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失控的四年(十二)(1 / 1)
天愈發冷了,王國對陳倉的攻勢,也變得與自隴北的寒風一樣凌厲。正所謂,城圍千重,插翅難逃。但對陳倉的守軍而言,最艱難的,還是那股因與世隔絕而帶來的絕望。
他們不缺糧草,也不缺甲仗兵刃,但卻缺乏一條通往外界的通道,來告訴他們,在一眼望不到頭的叛軍營帳之後,那右扶風,那左馮翔,還有長安城頭,還是不是飄揚著大漢的旗幟。這種毫無希望的狀態,比凌厲的寒風,鋒利的箭矢更能擊潰守軍的鬥志。
董卓又一次來找皇甫嵩,並“撲通”一聲,跪倒在皇甫嵩腳下。這對董卓而言,已經是最高規格的“哀求”了,因為當年的董卓,在見到張溫的時候,可是連腰都沒有折過的:“將軍,王國圍困陳倉已有月餘,李蒙孤危。我聽說,聰明人不失時機,勇敢的人不遲疑。現在救,城就可以保全。不救,城就會破滅。保全或破滅的形勢就在此時。”
“董卓啊,我不是跟你說了嗎?百戰百勝,不如不戰而屈人之兵。所以先要作出不可獲勝的樣子,用來等待可以戰勝敵人的時候。不可勝在我,可勝在敵人。敵人防不勝防,而我郡軍進攻則非常主動,想打哪裡就打哪裡。”
“何況,能獲勝的形勢,就好像動於九天之上,不能的,好像陷入九地之下。現在陳倉雖然小,但守城的工事堅固完備,不是九地之坑陷,王國軍隊雖然強,但進攻我所不救的,不是九天之上的形勢。”
“沒有九天之上的形勢,進攻的就要受害。陷入九地之下,防守的就不會被攻破。王國現在已經陷入受害之地,陳倉可保不被攻破。我可以興兵動眾,收到全勝的功,為什麼要救呢?”
“你啊,就回左馮翔去,好生待著吧。”皇甫嵩不甚耐煩地將董卓“請”出了軍帳。
董卓悶悶不樂地找來皇甫堅壽:“堅壽,我聽人家說,這世界上的父親,沒有哪個是不愛自己兒子的。你去給我打聽打聽,皇甫將軍素有‘愛兵如子’之名,可為什麼現在陳倉危急,而他卻安坐不動呢?打聽清楚了,我好給你寫立功的捷報。”
“好,包在我身上。”皇甫堅壽毫不遲疑地答應了董卓的“囑咐”,因為這活對他來說,實在是太過輕鬆了,他只需要跟老父親“推心置腹”一下,就能得到全部答案。
不過,為了提高成功率,皇甫堅壽還是耐心地等到皇甫酈有事外出的時候,再去找皇甫嵩將此事問個明白。
“大人,我聽說現在軍中議論紛紛,說王國只要提兵東進,我等就必然大敗,三輔不保。不知大人對此,有何應對之策?”
“庸人自擾耳。吾兒不必跟他們一般見識。”皇甫嵩頭也不抬,語氣甚為不滿。
“大人,我是絕對相信您的。但軍士們可就不一定了,大人難道就不跟他們解釋一下嗎?”
“兵者,國之大事。故行軍打仗,唯在一個慎字。現在王國被堵在陳倉,他部下有數萬人,如果開春前不能東進,就必然會斷糧,那時候,賊寇疲憊,而我們在經過一個冬天的養精蓄銳後,士氣正盛。那個時候我再率全軍出擊,不就能一舉將賊寇擊潰了嗎?”
皇甫堅壽將皇甫嵩的話原封不動地傳達給董卓:“將軍,大人的意思很明確,王國不退,他是不會發兵的。”
“唉。”董卓一個勁地搖著肥碩的腦袋,“不聽勸,不聽勸啊!”
董卓的擔憂,也不是沒有道理的。因為官軍現在每天吃的糧食,都是從三輔居民手中“搶”來的,可以說三輔的居民就沒有一個心中不是積了一肚子怨氣的。如果到時候,王國拿下了陳倉,揮師東進,三輔的民眾是支援誰,還不一定呢。
要是官軍再次戰敗,皇甫嵩憑藉他的功勳和威望以及自己計程車族身份,最多跟張溫一樣,免職養老。但董卓及他麾下的軍士就不一樣了,因為他們都是西人,這裡就是他們的家,正所謂退無可退,逃無可逃,裡外不是人。
董卓還是沒能說服皇甫嵩發兵,但他風急火燎的樣子,卻引起了梁禎的疑心,因為看董卓的樣子,這陳倉城中,似乎有一樣在他心目中十分重要的東西,不然的話,單憑李蒙及那八百個軍卒,是斷不能勞動董卓一而再,再而三地放下面子去求皇甫嵩的。
為了搞清楚這個中真相,梁禎悄悄地來到右扶風,“潛入”牛輔的大營,試圖從他嘴中打探出一些事情。
“牛校尉,董將軍屢次向皇甫將軍請求速救陳倉。但皇甫將軍一再拒絕,董將軍為此已是十分憂慮。不知道我等能否做些什麼,來替董將軍分憂?”
牛輔打量了梁禎許久,才捧起梁禎給他斟滿的酒碗,輕抿了一口:“唉,董將軍確實有他必須立刻發兵陳倉的理由。如果他知道你們這麼有心,也一定會很高興的。只是這陳倉城外,王國圍了上千從,別說我們了,就是周朝的孟賁、夏育再世,恐怕也衝不進去啊。”
牛輔這話有兩層意思,那就是其一,陳倉城內確實有著一樣對董卓而言非常重要的東西,但這東西,偏偏是董卓不能開口明說的,也就是說,這東西極有可能是董卓的私人物品,且不能為外人所知的。既然如此,梁禎也確實沒有獻殷勤的必要了。
梁禎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精神,放棄了探究這“寶物”的念頭,然而不過兩月,這寶物便主動向他“掀開”了自己神秘的面紗。
那是中平六年二月,山道上還鋪滿了一尺厚的雪,天空中,鉛灰色的烏雲仍舊久久不肯離去。這不是一個好天氣,但前線卻傳來了好訊息:王國終於因為久戰無功,撤退了!
董卓收到這一訊息後,立刻讓梁禎率領一百精壯軍士,跟著自己飛馬奔赴陳倉。從高陵到陳倉,不過兩天的路程,然而這段短短的路,陳倉守軍所苦盼的“援軍”卻走了八十多天,直走到王國丟棄輜重撤軍後,才姍姍出現在地平線上。
“我兒何在?”別看董卓是個大胖子,可他下馬時的動作卻是行雲流水,不帶一絲停滯。
經過八十多天的激戰後,李蒙整個人都是黑色的,遠遠看上去,就像一根燒焦了的木樁子一樣,若上前幾步,還能嗅到一陣催人作嘔的氣味。
“我宣兒呢?”董卓卻毫不顧忌李蒙身上的味道,一手揪住他的胸甲,一遍又一遍地追問道,“我宣兒呢?他在哪?”
“嗚哇!將軍……”
董卓一聽,一個踉蹌,後退數步,帶著兩個正準備上前攙扶的兵士,三人一起“咚”“咚”“咚”地倒在地上。
原來,董卓有個叫董宣的兒子,今年二十來歲,其人生得孔武有力,頗像父親,董卓有心培養他,便令跟著李蒙一塊駐守陳倉,本以為陳倉這地方雖是要地,但離官軍主力也只有不到兩天的路程,因此是塊既能撈取聲望功勞,又會有太大危險的“墊腳石”。但怎知,天有不測風雲,因皇甫嵩一再拒絕發兵,陳倉這塊“墊腳石”竟然成了“修羅獄”!
“怎麼死的?”董卓畢竟是廝殺了大半輩子的人,僅哀嚎三聲後,就恢復了平靜。
那是陳倉被圍的第十天,第一個叛軍爬上了城頭,這個先登之士身高九尺有餘,持兩把巨斧,所到之處,無有生靈,僅剩下如雨的斷肢殘軀。
“董軍候沒給將軍丟臉。”李蒙哽咽著道。
在城防即將崩潰的時候,董宣大喝一聲,挽起鐵弓一箭射在巨人的胸脯上。然後抄起兩把彎刀撲了上去。
“董軍候滑到那人身體下面,砍了那人的大腿一刀,但他的身子,也被那人削了一斧頭。”李蒙繼續道,“軍候臨死之前,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將彎刀從下面,捅進了那人的腹部。”
“好!好樣的,不愧是我董家的男兒。”董卓“咻”地站起來,仰起頭,看著陰沉的天空,“宣兒!好樣的!”
人奮鬥一生的意義是什麼?這是一個永恆的命題,而董卓給出的答案是:為了宣兒。但現在,他是身居高位了,可宣兒,卻先一步離他而去!這令董卓在一時之間,陷入無盡的自責與迷惘之中。
幾家歡喜幾家愁,三輔的軍民在收到王國退兵的訊息後都鬆了一口氣,因為這意味著,仗不用打了!
可皇甫嵩的反應,卻又一次出乎所有人意料,他立刻找來所有將校,宣佈了一個驚人的決定:進軍涼州!
“將軍,兵法上說,被擊敗的敵人,不要追趕,撤回去的部隊,不要逼迫。現在,我們追擊王國,是逼迫撤回的部隊,是追擊被打敗的敵人,被圍困的野獸,還要掙扎,蜂蠆尚且有毒,何況這麼多人呢!”
對董卓的建言,皇甫嵩又擺出一副喘之以鼻的態度:“不對。以前我不進擊,是躲避他的銳氣,現在進擊,是等到敵人衰弱的時候。我們進擊的是疲敝的敵人,不是撤回去的部隊。”
“現在,王國的部隊,準備逃走,沒有鬥志。用堂堂之陣,進擊潰亂之師,這不是叫做追窮寇。”
“將……”
皇甫嵩就像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用憐憫的語氣對董卓道:“董卓啊,大軍西進,需要有人留守後路,以免叛軍偷襲糧道,這重任,我看也只有你才擔得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