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失控的四年(十一)(1 / 1)
光和七年,張角領導的黃巾軍敗亡後,漢帝為一改河山傾頹之狀,而改元中平,然而這次改元卻並沒能給搖搖欲墜的大漢帶來哪怕一丁點的好意頭,相反的卻成了亂世開始的標誌。
中平二年,張溫率十萬大軍征討西州邊章等,卻反被邊章等大敗,精銳喪盡,諫議大夫劉陶甚至上書直言稱“車騎孤危”。
中平三年,冀州大盜如雨後春筍般湧出,官軍疲於奔命。
中平四年,冀州的叛亂非但沒有平息,反而漸漸向外“擴散”。
二月,榮陽民起義,攻打中牟(今河南鶴壁西)斬殺中牟令落皓及主簿潘業,聲勢漸盛。
八月,故中山太守張純反叛。漢帝詔發南匈奴兵,隨幽州牧劉虞進討張純。
南匈奴單于羌渠乃遣其左賢王奉旨率騎兵到幽州後,其國人卻恐單于徵發無已,舉起反旗。右部醢落與休屠各胡白馬銅等一時俱起,有眾十餘萬人。
同年,長沙人區星自稱“將軍”,舉兵叛亂,聚眾萬人。
中平五年,局勢更是到了崩潰的邊緣,幾乎是州州有戰亂,郡郡有反民:
二月,中原黃巾餘部紛紛起事。郭太等於西河白波谷(今山西襄汾永固鎮)起事,攻略太原郡(今山西太原)、河東郡(今山西夏縣西北)等地。
四月,汝南郡(今河南平輿北)葛陂(古湖泊名,在今河南新蔡北)黃巾軍再起,攻沒郡縣。
十月,青州(今山東淄博)、徐州(今山東郯城)黃巾軍又起,攻略郡縣。
十一月,漢廷派遣下軍校尉鮑鴻進討聲勢最大的葛陂黃巾。雙方大戰於葛陂。鮑鴻軍敗。
同年,南匈奴叛軍攻殺幷州刺史張懿、西河郡守邢紀及單于羌渠。另外,巴郡的板楯蠻也反了。
為了對付這此起彼伏的叛亂,漢帝不得不讓渡出更多的權力,以協助各州郡長官平定叛亂,其中影響最大的,就是正式改州刺史為州牧,因為此舉相當於將各州變成了一個個獨立於中央的小王國。
在多如牛毛的告急文書之中,漢帝忽視了中平五年十一月王國圍陳倉的告急文書也就不足為奇了。
但陳倉的地理位置,也是十分重要,陳倉位於雍縣境內,南依秦嶺,北靠隴山,西可透過渭水直抵天水,東與岐山縣相連,地理位置十分重要,更是隴西、漢中通往關中的要道,如果叛軍佔領了陳倉,那麼就可以藉助地勢,一瀉而下直取長安城。
正因為陳倉的地理位置如此重要,董卓急不可待地找到皇甫嵩,請左將軍速速發兵,救援困守陳倉城的李蒙部。
李蒙是牛輔麾下的一員小校,被牛輔派去駐守陳倉城時,其麾下軍士不過八百人,儘管王國此次入寇的規模,也只有六萬人,遠少於幾年前的十萬之眾,然而,八百對六萬,怎麼看也是必敗之局。
“將軍,陳倉城小,守軍僅有八百,且多疲弱之士。叛軍有六萬之眾,如果不及時救援陳倉,一旦陳倉城破,賊寇便可直下三輔,到時候,我軍四萬新編之士,將要對戰六萬叛軍精銳。因此,還請將軍儘快發兵陳倉,以解陳倉之困。”
怎料,董卓說得頭頭是道,皇甫嵩卻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不然,陳倉城小且堅,叛軍嗜殺成性,故守軍必然拼死相搏。王國若棄陳倉不顧,直撲三輔,則糧道受脅,若圍困陳倉,則犯了屯兵于堅城下的大忌。故而,此戰之要,在於冬守春戰。”
“可是將軍,這宦官可不好對付啊,自中平元年起,不知有多少將軍,因固守等待時機而被他們彈劾撤職……”董卓本想透過這番話,來喚醒皇甫嵩對中平二年,自己因被張讓等彈劾而免職的記憶,從而發兵救援陳倉。
可怎知,皇甫嵩連話都不讓董卓說完,便擺擺手道:“大丈夫立足於世,怎可因私廢公?再說,三輔的四萬大軍,已是我大漢的最後棟樑,容不得再有半點閃失。”
皇甫嵩這話倒也沒錯,因為這幾年的局勢之所以漸漸失控,直接原因就是張溫在涼州斷送掉了帝國的最後一支精銳野戰軍,自此之後,各地州郡兵與叛軍的實力就變得旗鼓相當起來了。如果官軍此刻在三輔再敗一次,那麼關中可就真的保不住了。
這層久經戰陣的董卓自然也能想到,但他卻依舊不肯輕易鬆口,因為他是前將軍,官職比皇甫嵩還要高,如果自己提出的戰略被皇甫嵩駁回,那他在自己的下屬面前,可就是顏面無存了。
“將軍,冬守春戰固然在理。但三輔久經戰亂,去年又遭了螟災,已無多少餘糧,四萬大軍屯軍三輔,光一個冬季,就要消耗數百萬石的軍糧,這對三輔百萬生民來說,負擔可就非常沉重了。”
“跟大漢的基業相比,這些都是小事。”皇甫嵩轉過身,意味深長地看了董卓一眼,“董卓,我們不能奢求所有人都理解我們。但如果有人反抗太過激烈,我們是不介意動刀的。畢竟,秦皇掃六合的背後,就是不計其數的鰥寡孤獨。”
皇甫嵩是漢帝欽點的統帥,權威甚重,根本不擔心開罪董卓會給自己帶來多大的影響,如此一來,董卓反而沒招了,只能乖乖地退出軍帳,眼金金地看著遙遠的西方。
董卓悶悶不樂地來到左馮翔,這裡離雍縣很近,他準備一旦陳倉有失守的跡象,就立刻揮兵西進,而不是先向遠在長安的皇甫嵩請求軍令,再作行動。
梁禎和段煨一起來到董卓的大帳,他們第一眼就瞧見了董卓臉上的愁色,因此一起問道:“將軍最近,可是遇到了什麼煩心事?”
“唉,李軍候被圍在了陳倉,我向皇甫將軍請戰,但將軍卻讓我們在這裡等到開春再戰。你們說,我能不急嗎?”
梁禎和段煨並不知李蒙是何許人也,但對這“軍候”二字,卻是十分上心。而這,恰恰是董卓需要向他們傳遞的意思:我決定不會拋棄任何一個部署,哪怕他地位十分低微。
“那將軍,我們現在該怎麼辦?”段煨拱手問道。
“如果將軍需要,我願率死士突入陳倉,救援李軍候。”梁禎想“表現”,故而玩起了請戰。
董卓臉上的陰霾稍稍散了些:“若是能救,老夫早就一馬當先了。但怎奈,這皇甫將軍不讓啊。這整個三輔的軍士,都得聽他的。我連續勸了三次,結果,唉。”
其實,董卓是自己要來左馮翔的,但他卻巧妙地用語言給段煨和梁禎造成了一種“我因為迫切地想救兄弟,而得罪了皇甫將軍”的錯覺。
“唉,先不說這些。我們今兒個,來聊聊夢想。”董卓手一擺,將話題引向了一個令段煨和梁禎都略顯不知所措的方向。
“煨,你的夢想是什麼?”
段煨頓了三秒才作答:“回將軍,煨年輕時,也曾想幻想過上輔天子,下安黎民。如今年歲漸長,所思所想,唯上報董公,下安駐地黎民耳。”
“禎,你呢?”
梁禎也學著段煨的樣子,沉思了一會,才慢慢道:“回將軍,禎雖還年輕,但也征戰近十年,知天外有山,人外有人。封侯拜相之夢,已然遠去。心中所想,唯報董公知遇之恩耳。”
董卓皺起眉頭,似乎是在思考段煨和梁禎剛才說的話有幾分是真,又有幾分是假。良久,董卓才眉頭一舒,對兩人道:“你們知道我的夢想嗎?”
“屬下不知。”兩人齊聲道。
董卓左手撫須,右手向外一伸:“我們都是涼州人,生長於邊鄙荒涼之地。我原本以為,貧瘠就是這天下的全部。直到,我去到雒陽,才知道,什麼叫家藏萬銀,日食一羊。”
“但我不羨慕那些人。因為那些人除了糟蹋糧食外,別無所長。而我的夢想,就是有一天,這西州萬民,也能向雒陽諸公一樣,每天都能吃飽。”
董卓這話,令梁禎大吃一驚,因為先不論董卓的夢想是真是假,能否實現,單論董卓要將他的話付諸行動,他就必須獲得遠多於涼州刺史的權力,因為只有擁有了能夠比肩皇帝的權力,才能將關東的財富調撥到西州,以支援當地的發展。
換句話來說,難道此時的董卓,已經有了不臣之心?
想到這,梁禎心中不由得苦笑一聲,別說董卓了,自己難道就沒有不臣之心嗎?唯一的區別,恐怕就在於此時的梁禎還必須依靠一棵大樹,才能活下去。而董卓自己,就是一棵大樹了吧。
“將軍有此雄心,實乃涼州萬民之福。禎願為將軍之志赴湯蹈火。”
“我也一樣。”段煨見梁禎搶先表態,也趕忙應和。
董卓眉毛一舒,但嘴上說出的,卻是另一番話:“唉,只惜我今年也六十多了。老話說得好啊,年過七十古來稀。我觀察過了,你們倆跟胡軫等人不一樣,如果我沒有等到那一天,那就拜託你們替我圓了這個夢吧。”
“我等,必不負將軍所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