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失控的四年(二十)(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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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孝儒來找梁禎的次日,董卓便頒佈了一道奇怪的軍令,他下令各部推舉二百至五百精銳軍士,集中到他位於左馮翔的大營,準備進行一次野戰急行軍拉練。

董卓的心思,他的心腹們都猜得一清二楚,但同時,又不得不佩服他的智謀,畢竟,現在涼州戰事頻繁,駐紮在三輔的軍隊確實應該加強戰備,以免再向中平二年那樣,被打個措手不及。因此,有了這個冠冕堂皇的藉口,哪怕是朝中最善於挑刺的侍郎,也無法上書“誣陷”董卓的用心。

“將軍,屬下依照您的意見,將三輔各縣的糧價、馬價都打聽清楚了。”李孝儒捧著長長一竹簡,在董卓面前念道,“三輔糧價平均下來,梁米、黍米千五百錢一石;粟米和谷八百錢一石。馬價:駑馬亦需五萬一匹,馱馬八萬,戰馬更甚,五十萬起步。好一點的,價值百萬啊。”

“百萬……百萬。”董卓摩挲著下巴上的胡茬,眉頭漸漸地皺成了“川”字型,“這麼說來,三百飛熊軍的馬,就要費我上億錢啊。”

董卓雖說財大氣粗,但那畢竟是上億錢,早就超過了他財力能夠承擔的極限。因此,如無意外,飛熊軍的成軍計劃,又得推遲了。

“將軍,我聽說河東多大戶。所以,何不……”李孝儒用手掌作了個抹脖子的動作,“畢竟,成王敗寇。現在我們已經被逼到了絕路上。”

“不。”董卓搖搖頭,“在進雒陽之前,我們務必保持‘秋毫無犯’的形象,只有這樣,朝中的諸公,才有可能接納我等,要是我們在河東郡就露了原形,那恐怕不等我們開進雒陽,朝廷的討伐大軍就已經堵在路上了。”

“將軍說的是。”李孝儒默默地合上了竹簡,同時在心中刪掉了搶掠河東郡豪強的念頭。

“另外,各部的精兵送上了沒有?”

“回將軍,都已送抵大營。”李孝儒點點頭,“加上將軍的家丁、各地新招募的壯勇,可以作為先頭部隊去雒陽的,共計六千餘人。”

“另外,牛校尉率領六千七百兵士,據守高陵,董校尉率五千兵士駐守茂陵,與牛校尉互為稜角,共同防備皇甫將軍的三萬大軍。”

“這要真打起來,只怕他們撐不了多久啊。”董卓搖搖頭,“所以,我們的動作一定要快。而且啊,這一開弓,就沒有回頭箭了。”

“將軍,孝儒本一介草民,白活半生,本以為要客死他鄉。萬幸遇見了將軍,不以孝儒卑微,拔擢孝儒於市井。將軍,孝儒的命是您救的。孝儒願為了將軍的理想,肝腦塗地。”

“好!告訴段校尉、梁司馬,十日之後,率兵隨我去幷州赴任。”董卓右拳往桌面上一砸,一錘定音道。

“諾!”

當天下午,董卓便全服披掛來到營盤外的校場,校場之中蟻附著五六千大軍,這些都是李孝儒等人忙活了將近兩月的成果,現在他們將接受新一輪,也是最後一輪的篩選,若是得以透過,他們將成為董卓的親兵,地位也能一口氣躍升十數級。

董卓雖然尚且找不到足夠的款項來為他的飛熊軍購置戰馬,但他卻依舊沒有放緩,飛熊軍的組建速度,因為在關東戰場,一支身披重甲,手持利刃的重甲步兵,也足以震懾群雄了。

“今日我要的勇士,要能著皮甲披大鎧,肋環刀負大盾,攜弩負矢箭各三十,備五日軍糧,日行五十里;弩百步、操弓百步、擲戟二十步,十中八。”董卓大言不慚地向軍士們闡述著自己的標準。

校場上的數千軍士一聽,卻無不暗自咋舌。倒不是因為這個標準太過,因為董卓年輕時就是以這個標準來要求自己的,而是對臺下的這群軍士來說,這個標準確乎高了點,畢竟他們名義上是各部的精華,但實際上,哪個部曲的主官沒有點小心思呢——精銳都給董卓了,那以後的仗誰來當中堅?

“牛校尉會帶著你們從這裡,跑到高陵的營盤,並在明日清晨之前返回。若能不掉隊者,便可參加弓弩測試,達標者,月俸兩千錢,米十二斛!”

不愧是董卓,直接給兵士們開出了相當於三百石官的年俸,儘管要求頗為嚴苛,但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這些錢也足以讓臺下的軍士們躍躍欲試了——畢竟,按照軍律,為國捐軀後,撫卹金也不過是三千四百錢而已。

“出發吧,勇士們!”董卓肌肉虯扎的雙臂一揮。早已躍躍欲試的牛輔便背起大盾抱起十二石弩,從臺上跳下,呼喝著軍士們動身。

片刻之後,本來人聲鼎沸的校場上便只剩下了董卓和李孝儒兩人。

“孝儒啊,等這些人回來,飛熊軍一成型,我們便啟程去幷州。你這幾日,多去段校尉、梁司馬的營盤裡轉轉,看看他們有什麼需要的。”

“諾!”

梁禎藉著出征前的最後一次空暇,將那匹被鹿狂刀精心餵養了三日的駿馬拉到董白麵前。這馬的肩高雖然剛到馬群的平均水平,但卻依舊要比尚未發育完全的董白要高兩個頭,好在它脾性甚好,甚至會主動屈膝以讓董白騎上自己的背脊,而不是像古之名將的烈駒那樣,要鬥上三百回合才肯俯首聽命。

“這馬還滿意嗎?”梁禎在馬首旁拉著韁繩問。

董白白皙的手不斷地摩挲著馬背:“唔……還行吧。走,跟我出去跑幾圈。”

“這……”

“嗯?”

“好好好,我去,我去。”梁禎“乖乖”地牽來自己的馬——比董白那匹要高半個頭,雙腳一蹬,便躍上馬背,“坐穩了?”

“嗯。”

兩人打馬在高陵附近的平原上狂奔起來,現在的高陵城區,雖經過樑禎數年的治理,已經漸漸抹去了戰火的陰影,百業也慢慢地有了興旺的跡象,但城外的平原,卻仍舊深陷於戰爭的陰影之中,斷肢殘臂、餓殍死馬,星羅棋佈,避也比不開,繞又繞不過。

梁禎本以為董白會受不了,但沒想到,她頭也不回,一路打馬狂奔,眨眼間便奔出了四十餘里,直到馬和人都汗流浹背,才慢慢地收緊韁繩,韁繩一收緊,耳畔的馬蹄聲便漸漸被流水聲所取代。

那是一條如玉帶般的河流,橫嵌在古城外的黃土地上,河畔是兩排依稀抽出新芽的柳樹,潺潺的流水上,立著一座拱形石橋,這橋便是著名的長存橋。

相傳是昔年秦穆公稱霸西戎時所築,原稱灞橋。王莽地皇三年,灞橋發生水災,王莽認為這不是吉兆,於是便將“灞橋”改為“長存橋”,意為新朝江山永固。只是,這次更名並不能挽救搖搖欲墜的大新江山,短短數年之後,新朝便轟然倒塌。

如今,百年過去,橋依舊在,水依舊流,柳絮依舊飄,但人卻已非舊時人。正所謂: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你怎麼流淚啦?”董白回過頭不解地看著梁禎,“膽小鬼!”

“你不懂。”梁禎沒有跟董白計較。

“哼!你最懂。”

乍暖還寒的風從煙斜霧橫,縈縈擾擾,彷彿有仙人在碧波間焚香弄弦的河面上拂過,帶著融化的雪水那份特有的純淨打在河畔的兩人身上。

“當你失去過一件對你而言,最為寶貴的東西的時候。你就懂了。”

董白被繞暈了,如秋水般盈盈的眸子連著轉了幾圈,也沒能想明白:“不懂。”

“不懂是好事。”梁禎嘆了口氣,“不懂,就不會有痛苦。”

“搞不懂你們這些人。”董白搖搖頭,“你們什麼時候走?”

在這一瞬間,以“要不要對董白說實話”為題,梁禎的腦海中展開了一場異常激烈的辯論,說吧,容易洩密,不說,對方畢竟是董卓的孫女,很容易就從別的渠道探知自己有沒有騙她,而一旦被她知道,自己騙了她,那估摸著又是一場血雨腥風了。

“七天後。”思來想去,梁禎還是向董白交了底。

“這麼重要的事,你這麼容易就告訴我了?”董白不依不饒地追問起來。

梁禎點點頭:“嗯。”

“為什麼?”

梁禎腦子一抽:“因為我不想騙你。”

“好,那我也不騙你。”董白眼珠子一轉,露出一個不懷好意的笑容。

梁禎一聽,腦袋立刻“嗡”的一聲,心中暗暗叫苦:糟了!

事實證明,如果黑齒影寒能有董白一半“會玩”,梁禎早就被她安排得“明明白白”了。但偏偏,在這種事上,黑齒影寒一點也不胡,反是像極了中原那些家教極嚴的大家閨秀,無時無刻不受著“家風門風”的制約。相反的,董白倒是將這種“胡”性展現得淋漓盡致。

如此說來,也怪不得士人們瞧不起董卓,說他是西州蠻子了——如此門風,誰能不恥與他同列啊?

梁禎就像一隻木偶一般,腦海一片空白地被董白從馬上“拉”了下來,解去衣裳,從灞橋上“扔”進了灞水。

這一段的灞水看似深不過沒膝,然而當身子真正沒入水中的那一刻,耳畔的一切流水、鳥鳴、風聲便通通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細細的蜂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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