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失控的四年(二十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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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絲不掛地站在河底,十指相扣,屏住呼吸,頭頂是五六尺深的河水,腳下,是半軟半硬的淤泥。他們四目相對,就像是被包裹在琥珀之中的生物,時間已經從他們的生物中悄無聲息地離去,同時離去的,還有他們的行動能力。

幾隻晶瑩的水泡從兩人嘴角升起,並在兩人的注視下,一點點地往河面升去。

梁禎本以為,自己會是躁動不安的,但他卻驚奇地發現,此刻的自己,竟是出奇地寧靜,乃至於他可以從容且客觀地欣賞對面那具高不過到自己胸膛的身軀的每一個細節。

他首先看到的,是董白那白得炫目的肌膚,看來這丫頭真真是人如其名。接著才是那張紅撲撲的小臉,看來,這傢伙的膽子遠比心要少。隨著目光下移,越來越多的缺點進入梁禎的視野,比如尚未發育過半的酥胸,略顯狹窄的髖骨。

另兩個女人的容顏在梁禎腦海中一閃而過。三者相比,韓霜靈才是最迷人的,因為她身上,既具有盈兒所不具備的暖意,也具有董白所不能及的風韻。她就像是每個男人孩提是所夢想的伴侶,身上無一處是多餘,也無一處有欠缺。

盈兒是三者中最朦朧的一個,因為梁禎已經想不起她的真顏,每每念及,腦海中出現的,都是那個模糊的白色倩影。

梁禎正想著,兩人便已浮出水面,兩人溼漉漉的長髮在水面交織,就像一張細網將兩人緊緊地裹在一起。

“呼”董白深吸一口氣,目光羞澀地看著梁禎,顯然這也是她第一次審視異性的軀體。

“還來嗎?”梁禎喘著粗氣,他決定,給這麼會玩的董白一個小小的“教訓”。

董白羞澀地低下頭,看著兩人之間亂成一團的頭髮。

“吸氣。”梁禎狡黠一笑,給了董白三個彈指的準備時間。

三個彈指後,微涼的河水猛地沒過了他們的軀體,刺激著他們身上的每一處感官。

這一次,董白也褪去了初次時的羞澀與不安,心平氣和地打量起梁禎的軀體來。跟梁禎一樣,臉上帶著水晶般的微笑的董白所關注的,也不是那集剛毅、冷峻、英俊於一體的面容,而是梁禎胸前那密密麻麻的傷疤。

人們在形容一個人的好時,用詞總不礙於“美”、“俊”、“好”、“慧”這幾樣,而在講述每個人的缺點時,卻往往各具特色,如張三吝嗇、李四狡猾、王五陰狠,因此,人們往往很難透過優點去認識、記住一個人,卻往往能夠透過缺點來在腦海中描繪出這個人鮮活的面容。

董白相信,經過今天這一凝視,哪怕從此不再相見,哪怕相隔半生,只需一小小的誘因,她便能回憶起今天的這張鮮活的面容。

兩人再一次從河底返回河面,這一次,兩人緊緊相擁,互相感受著對方的體香,並任由全身陷入那層荷爾蒙所帶來的朦朧之中。

董白忽然打了個寒顫:“冷~”

這一聲輕吟,捅破了將梁禎所緊緊包裹的那層朦朧,只是這一次,朦朧過後,梁禎感到的卻不是懊火而是驚慌與暗幸。

驚慌的是,他竟然差點就將自己體內的那隻野獸所釋放,而且釋放的物件,還是位高權重的前將軍所溺愛的小孫女。儘管這一切跟董白自身,都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但在絕對的尊卑面前,錯的人,永遠都只能是梁禎。

暗幸的是,那野獸畢竟沒有被釋放出來,因此,董白還是以前的那個董白,不過稍稍多看了一些她這個年紀還不太適合的東西。但無論怎說,此事只要自己不聲張,便不會有人知道。

“怎麼了?”儘管未經人事,但董白卻已經學會了表達自己的不滿,一臉埋怨地看著梁禎。

“姑子畢竟是待字閨中,這些事在這個時候,不合適。”梁禎委婉而含糊地表達了自己的拒絕。

“切。士人都說,我們董家上下,都深深地染上了羌胡習性。要我看,這不正好嗎?他們的那一套,對我,可不管用。”

怪不得董白經常身穿胡服,頭髮也一直像涼州的羌胡那般,是披著的,原來是因為董家已經被涼州士人排擠得有點自暴自棄了。

“那些粗鄙狂人的嫉妒之語,姑子自然不必理會。但本朝以‘禮’教天下,有些規矩,該遵循的還是得遵循,更何況姑子尚未長成,有很多事,急不來。”

“哼!你就是嫌棄我貌醜!”

“禎不敢!”梁禎大驚,趕忙否定。

“我不管!我不管!你就是!你就是!”董白在溼軟的河床上一滾,耍起賴來。

“是,是,都是禎的錯。都是禎的錯!”梁禎無奈,只好承認,“禎有眼不識泰山,該死,該死。”

董白“噗嗤”,從地上滾了起來,看著梁禎的目光中,一半是溫柔一半是挑釁:“那你說說,為什麼拒絕我?是嫌棄我並非大家出身嗎?”

“不敢!”梁禎就差沒給這小蠻女跪下了,“姑子可知,這歡愉之後,會有怎麼樣的事發生?”

“這個他們死活不肯跟我說,一個個將嘴閉得死死的,哼!”

梁禎輕輕地給董白披上衣服,免得渾身溼透的她因此著涼,然後再道:“歡愉之後,很可能會有喜。然後便是十月之痛,待到瓜熟蒂落的時候,便要去鬼門關上走一遭。在這些日子裡,若無人相伴在側,便是凶多吉少。”

“所以,這一切還是等姑子成親之後,再慢慢體會吧。這樣,對姑子也是一種保護。至於禎,也不會忐忑不安。”

“好吧。”董白嘟長嘴道,然後又低聲補了句,“真沒勁。”

梁禎笑了笑,如果自己跟董白一樣年輕,估摸著就會順了本意,來一場“年少輕狂”了,畢竟俗話說得好:“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嘛。只是,現在年紀慢慢大了,有些事即使有心,也沒有那個勇氣了。

董白將整張臉埋入水中,再抬出來時,臉上的紅暈也已經完全褪去:“你們這次去,有危險嗎?”

“打仗嘛。哪有不危險的?”

董白翻了翻眼珠,問了個稚嫩的問題:“那你們會怕嗎?”

“作為軍士,死在疆場上,便是最好的歸宿。”

這句話,梁禎在光和年間便時常在心中唸叨,只不過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是,那個時候,他念叨這句話時,心是至純的,而現在他再念叨這話時,心早已不純,當年的豪情萬丈,也跟著一去不復返了。

“祖君也是如此嗎?”

梁禎再次陷入沉思,腦海中也開始了新一輪的爭辯,但跟上次一樣,這回勝出的,還是“實話實說”。

“嗯。”梁禎點點頭。

“這麼說來,如果祖君不能回來。我也得死。”董白似乎有著驚人的第六感,真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經隱隱感覺到了,將在三年後發生的那件事。

“不會!”梁禎脫口而出。

這回,輪到董白吃驚了:“為什麼?”

“因為有我。”

“笨!你個呆頭呆腦的能幹什麼?”董白佯怒道。

梁禎急了,雙拳一握:“誰說的?我很有能耐的好不好!起碼,我廝殺這麼多年,還沒有誰,能將我砍倒。”

他說的倒是不假,但問題是,雒陽的戰場上,沒有刀光劍影,但卻有比刀槍更為犀利的唇舌。前者,一次不過僅能殺一人矣,而後者,只需輕輕一動,便能使一個傳承百年的豪族,灰飛煙滅,一座千年古城湮滅於黃土。一個萬年部族,從此消失於歷史的塵埃。

這一點,梁禎曾經知道,但在刀槍決定生死的戰陣中摸爬多年後,他已經忘卻了。這一點,董白以前並不懂,但在這兩年來無數的耳聞目睹後,她深深地記在了心中。

因此,當梁禎將這話說完後,董白立刻面露憂色:“在士人們的世界裡,殺人有一萬種方法,但唯獨不會用刀,因為用刀殺人在他們看來,是不恥的。”

這話,喚醒了梁禎腦海中一部分塵封多年的記憶:“嗯,我會小心的。”

“嗯嗯。這就對了。”

話音剛落,董白就像想起什麼東西似的,雙手猛地往衣服中一翻,片刻後,她翻出一隻紅色的小錦囊,並強塞進梁禎手中。

“這是什麼?”

“大人在香積寺求的,慧靈法師說,它能夠保佑人一生平安。”

“這玩意真的那麼靈嗎?”梁禎將信將疑地看著這個錦囊,又看了看董白。

“法師說,‘佛渡有緣人’,估摸著就是信則有,不信則無的意思吧?”董白鄭重道,“不過,你必須信。不然的話,它可就真的不靈了。”

“我信,我信!”

董白的好意,梁禎不敢拒絕,於是便將錦囊攥在手心之中:“在下謝過姑子。”

董白忽地往梁禎身上一撲,摁著他寬闊的肩胛認真道:“不管你準備去哪,答應我。活著回來。”

梁禎皺著眉毛遲疑了好一會,還是放棄了跟董白再次相擁的念頭,只是神色莊重地點頭應道:“好,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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