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失控的四年(二十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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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積寺是一座修建於終南山上的寺院,幽道深林,青燈古佛,確實是個修禪的好去處。

佛教是在漢明帝永平十年(公元67年)正式落戶中土的,當時漢明帝派出使者從西域迎來了第一批僧侶,並在雒陽為他們建了一座寺院,這就是大名鼎鼎的白馬寺。到現在,一百多年過去,佛教在中土已經具有一定規模,也在雒陽外的許多地方落地生根,只是規模仍不及後世那般大。

香積寺的規模並不大,三進院舍,遠看之下跟竹林賢士的隱居之所並無二樣。寺中也只有四五名僧人,住持就是慧海。

東漢時期,傳播佛教的多是西域人士,慧海也不例外,鷹鉤鼻,琥珀色的眼眸,他俗姓“支”,據說他的先祖曾是月氏的王族,只是當月氏被匈奴所敗後,他的那一支便慢慢衰落了。(注1)

香積寺依山而建,前低後高。慧海的住處就在後坡頂上,那裡有兩間茅舍,每間都不大,但都很乾淨整潔,茅舍兩旁栽滿慈竹,竹蔭下,修有一張圓石桌,桌上常放著一張古琴,整個環境一看,就很有雅意,也怪不得慧海將這修行之地稱為“後山精舍”。

梁禎本以為,慧海是一個面容嚴峻,皮膚皺耷的老和尚,但見面後才知道,他竟是一個容貌俊朗的中年人。不知是不是常年隱修的緣故,他的皮膚就像牛奶一般白皙。待人接物既不迂腐說教,也不高深莫測,反是親手碰上兩杯清水,跟來客談論起遠近見聞。

黑齒影寒對這個地方很是反感,因為她總是覺得,這片充滿蟲語鳥鳴的竹林之中,就像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自己,無數張勁弩在瞄著自己一樣。

她反常的舉動,一下子就引來了慧海的注意:“施主心亂難平,皆因‘貪、嗔、痴’三毒所蠱,唯有滅之,方能平息。”

“何出此言?”

慧海慈祥一笑,就像一個睿智的夫子在開導一個少不更事的孩提一樣:“世間萬苦,皆因這‘欲’字。慾火極甚,便有焚身之患。”

慧海見黑齒影寒久不說話,以為她心動了,便接著道:“貧僧這倒有經文一卷,若施主專心修行,或可澆滅慾火。”

白色的氈帽下忽地傳來幾聲輕笑:“主持所言極是。只是,我這慾火不比尋常,根由不淺。”

“施主不妨細說,貧僧或可替施主解惑。”

“光和末年到現在,戰亂不絕,九州萬民無不遭受離亂之苦。像我們這些人,雖然有志保境安民,但轉戰數年,寸土未平,現在之所以還有一口氣吊著,不過是‘保境安民’之志尚存而已。如果將這一‘欲求’也澆滅了,那人活著,又有什麼意義呢?”

慧海露出慈祥的笑容:“佛曰:諸行無常,諸行皆苦,諸法無我。施主,人生就像你身後的溪水,變幻無常,唯一的永恆就是‘苦’。而想要跳出這一現象,便需努力修行,直至‘空’境。”

“何為空境?”

“所謂空者,乃‘四大皆空’之意。萬事萬物皆為真,萬事萬物皆為假,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就像這水中的明月一般,不可觸控。故而萬物為虛,如果不能理解這點,便無法擺脫這真假之困。故而空者,乃通往菩提之道。”

“既然如此,主持手中的經文,又是實是空?”

聽到這一看似挑釁的詢問後,慧海非但沒有怒,反而笑得更為慈祥:“這自然是空的。若執意透過經文來修行,以達到‘空’的境界。那貧僧可以毫不隱晦地說,這不過是從對功名利祿的執念,轉化成對修行的執念,兩者雖有所不同,但本質上,還是執念,還是破不了‘貪、嗔、痴’三毒。”

慧海所說的“空”,並不是指一無所有,而是指事物不是實在的,只是一種虛託關係,沒有主體性,亦即“不生亦不滅,不常亦不斷,不一亦不異,不來亦不去。”換句話說,就是強調並非空無一物,而是可以有千變萬化,但又不和任何實體相聯絡的朦朧且虛幻的狀態。

這個中深意,非極具慧根之人不可洞察。黑齒影寒自然不是這極具慧根之人,但這並不妨礙,她敏銳地意識到,慧海的學說放在塵世之中的功效。

“將軍東行,天下必有大變。”剛踏出香積寺半步,黑齒影寒便迫不及待地對尚在雲裡霧裡的梁禎道,“一旦戰火在雒陽燃起,經年之內,便會席捲天下。戰亂若然持續,人便容易失去對未來的希望,那個時候,慧海主持的言論,便可吸引一大批的信眾。”

“就像張角等人一樣?”梁禎聽黑齒影寒這一描述,腦海中不由得想起了幾年前以一己之力撼動一十三州的張角三兄弟。

梁禎知道歷史上有明確記載的被何進召集進京的外軍將領除董卓外,就還有東郡太守橋瑁、幷州刺史丁原兩人,這兩人也都不是省油的燈,因此,即使沒有董卓,他們倆也很有可能會代替董卓作出擾亂天下的“壯舉”來:“唉,欲舉兵東進者,必不止將軍一人。這天下,該亂的,還得亂。”

兩人說著,便來到那條從香積寺中流出的淺溪旁,此時的溪畔,雖不似盛夏時那樣花團錦簇,但也點滿了青翠的枝蔓。

“光和末,討張角算起,我們打了多少年的仗了?”黑齒影寒抱著腿在溪邊蹲下,目光幽幽地看著溪底的腐葉。

“七年。”梁禎點了點日子。

“七年了,七年了。”黑齒影寒昂起頭,透過斑駁的樹影看著天上的朝陽,“你覺得這時局,是越來越好,還是越來越壞了?”

梁禎苦笑一聲,歷經多年的征戰後,他哪怕不呼叫後世的知識,也能判斷出,這七年的戰亂,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的雨粉粉而已,真正的重頭戲,還在後面呢。

“這仗,還要打很久,興許我們這一生,都看不到戰爭的結束。”梁禎的語氣甚是無奈,因為此時他忽然響起了當日,初次見到上障塞時,心中立下的“大志”:

我要阻止三國亂世的到來,再次也得在這亂世中大放異彩,絕不能再像前世那樣蹉跎光陰了!

少不經事時吼出的豪言壯語,梁禎現在聽來,卻似足了嘲弄,嘲弄他當年的不自量力,嘲弄他這些年來的無所作為。或許,成長就是這樣痛苦,無奈且夾雜著無窮無盡絕望。

“所以慧海主持的話,也不無道理。”黑齒影寒伸手從小溪中一掏,指縫中登時掛滿了一長串的晶瑩。

梁禎不由得警惕起來,他是真的怕黑齒影寒信了慧海的鬼話‘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要真那樣,他失去的,可就不僅僅是一個人那麼簡單了:“慧海的話,你信多少?”

黑齒影寒搖搖頭,沒有正面作答。

“我打算讓君陽,落髮,跟隨慧海主持‘修行’。”

“他是你的人。”

黑齒影寒將臉埋在臂彎中,聲音立刻變得嘶啞起來:“我跟他一起長大,一起練武。他比我大一點,我把他當成……就像你對阿牛一樣。”

“阿牛是我兄弟。”梁禎道,“只要有我一口吃的,他就不會餓著。”

章牛總管叫梁禎為“哥哥”,在外人看來,這是套近乎,秀資歷之言,可在梁禎心中,是真的把他當成自己的親兄弟了。因為在左延年死後,黑齒影寒出現之前的那段可以稱為暗無天日的日子裡,憨厚可笑的章牛,就是梁禎心中唯一的“依靠”。

“車步軫這個老狐狸,死了也要在我跟君陽之間砍一刀。”黑齒影寒苦笑道。

“他背叛你了?”梁禎下意識地握住刀柄,他絕不允許任何人再傷害盈兒,“如果是,我可以幫你一把。”

“沒有。”黑齒影寒搖搖頭,並再次伸手打破了溪面的平靜,“猜疑就像這溪水,無孔不入。再堅定的信任,也抵不住它的侵蝕。”

這不是盈兒第一次為猜疑所傷了,起碼就梁禎知道的,就有兩次,只不過前一次是依臺王因猜疑而向盈兒下死手,而這一次,則是盈兒因揮之不去的猜疑而決定疏離自己的阿牛。

“我理解你。”

“謝謝。”

兩人回到山下的大營時,一無所知的君陽正腰挎彎刀,肩背步弓,小心謹慎地擔當著護衛的職責,就像這十來年來一樣。

“君陽,累了吧?進來歇會。我有話要跟你說。”黑齒影寒讓葉鷹揚守在外面,然後招呼君陽走進帳篷。

“殿下。”在沒有旁人的時候,君陽總是以“殿下”來稱呼黑齒影寒,殊不知,這一在他看來是表示忠誠與不離不棄的行為,只會像一把鋒利的彎刀一樣,一遍又一遍地加深著黑齒影寒心中的那道永遠不會結疤的傷口。

儘管早已戴上面具,但黑齒影寒還是保持著溫柔平和的笑容,因為她知道,在朝夕相處了這麼多年的君陽面前,這層面具略等於無。

“君陽,我們即將東行,但我希望,你能留下來。”

君陽手一震,嘴唇也隨之一動,但卻沒有開口。

“因為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君陽聽殿下的。”君陽施禮道,語氣跟以往一模一樣,沒有絲毫的變化。

注1:據相關文獻記載:.漢末西域佛教僧侶東來之譯經師,多在桓、靈二帝時:有安清(世高)、支婁迦讖(支讖)、竺佛朔、支曜等。安清、安息(伊朗)太子,好學,習天文、醫術、解鳥獸語。既出家,復通經藏。譯有安般守意、陰持入、大小十二門、道地、人本欲生、阿毘曇王法、四諦、十二因緣、八正道、禪行法想等經。支婁迦讖,氏人,精懃法戒。漢靈帝時遊洛陽,譯出版若道行品、首楞嚴、般舟三昧經,及兜沙、阿閦佛國、寶積等般若、方廣、華嚴諸大部經,為傳入大乘佛法之始。竺佛朔亦天竺人,來洛譯般舟三昧。支曜于于漢靈、獻帝之際來洛,譯有具定意經,及小本起等。可知此時漢傳佛教正處於緩緩發展階段,而隨後的三百年亂世,則是佛教急速發展壯大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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