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雒陽(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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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清茶,一座古亭,一汪清池,一個棋盤,這些合在一起,便是袁紹最為享受的時光。他喜歡下棋,不過不是對弈,而是獨弈,因為他覺得,無論是誰坐在他對面跟他下棋,都會壞了他的他的雅興。

只有雨千尋知道,此刻在主公心中,這棋盤早已化作九州,這黑白棋子,早已變為一個個活生生的人,而主公此刻所推演的,正是這天下大勢。如此格局,又豈是凡人能與之對弈的?

不過,雨千尋還是想錯了一點,因為袁紹此刻所推演的,並不是天下大勢,而是雒陽的局面。因為就在片刻之前,袁紹收到密報,稱張讓等人已經將蹇碩斬首,並且將他的首級獻給何進,用以顯示自己對大將軍的絕對忠誠。

蹇碩一死,雒陽盆地中的所有兵馬,並全部掌握在何進兩兄弟手中了,當然,驃騎將軍董重手中也有一兩千兵士,不過這點人若要跟何進兄弟手中的數萬大軍相鬥,那就是標準的以卵擊石,螳臂當車。

“董重死了。”袁紹將兩隻被白棋團團包圍的黑棋從棋盤上摘下,“蹇碩跟董重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同生,同死。”

說著,袁紹將棋盤上的黑子全部清空,再將白子一分為二:“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他說的,是何進何苗兩兄弟,因為他們倆的利益,其實並不一致:“何進啊何進,你難道真的以為,剷除了宦官,士族就會承認南陽何氏了嗎?”

袁紹執起一隻白子,輕蔑地向它吹了口氣,再將它拋回棋笥,然後又執起一隻:“何苗啊何苗,何進本就勢單力孤,你還跟他內訌,你是不是真的不知道,無論是在宦官,還是在世家大族面前,你們何家都從來不是對手?”

說完,棋盤上的所有白棋也被清空,然後黑棋再次登場,不過此刻它們都已經換了身份。

“董卓。”袁紹用力地捏著第一粒黑子,“歷史上,就是算漏了你的野心,才被你把持朝政。但沒了你的兵,何進那膽小鬼,又不願去跟張讓火併。真讓我為難啊。”

捏著捏著,袁紹的雙眼,忽地變得模糊起來,那是一滴滴晶瑩剔透的淚珠,正如缺堤的洪水一般,從袁紹的眼眶之中不斷湧出:“漢皇重色思傾國,御宇多年求不得~”

“劉宏,若是你早立儲君,現在又哪裡會有這麼多的事?要是你能夠貶黜宦官,重用賢才,這三國亂世,又哪會到來?”袁紹說罷,衣袖猛地一揮,將那串串晶瑩全部摔碎在地上,“既然是因為你的昏庸無道,導致戰火四起,生民流離,那就讓我,替你的兒子來看護這九州萬民吧!”

“千尋!”

守在古亭十步開外的雨千尋聽聞袁紹叫他,雙腳一點地,身子便躍起兩三丈,隨後穩穩地落在亭邊:“主公。”

袁紹立起身子,左手按劍,右手輕輕地搖著扇子:“鮑都尉募兵募得怎樣了?”

鮑都尉,即泰山鮑信,他不久前才被袁紹舉薦給何進,並被何進派回泰山以招募兵士。

“回主公,前日泰山送來線報,鮑校尉已募得千餘兵士,最多兩月便可啟程返回雒陽。”

“丁幷州那邊情況如何?”袁紹接著問。

“已抵達河內郡。”

“河內郡?”袁紹眉頭一皺,河內郡位於兗州與豫州的交界處,而且瀕臨黃河,在必要的時候,可以沿著黃河逆流而上,不需幾日,便可直抵雒陽城下。

“立刻派人告訴丁幷州,讓他做好準備,一旦大將軍猶豫不決,便立刻率軍趕赴孟津。”

“主公,孟津離雒陽不過半日路程,丁幷州恐怕……”

“如果他有所遲疑,你就將董卓已經抵達上林苑的訊息透漏給他。”

袁紹這番話非但沒有令雨千尋解惑,反而讓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主公,董卓進軍路線乃絕密之事,為何要讓丁原知道?”

“哈哈哈!”袁紹羽扇往胸口處一蓋,“丁原出身貧寒,靠著自身的勇力,才一步步走到了今天,太尉,是他畢生的夢想。為了這個位置,他可以不顧一切,明白嗎?”

“諾!”

在袁紹的計劃中,何進在剷除董重等人之後,最好是像歷史上一樣,被張讓等人給殺了,因為如此一來,他和袁術等掌握兵權計程車卒子弟才能名正言順地揮兵攻打皇宮盡誅宦官。

而丁原和董卓兩個外將,袁紹給他們的定位就是威脅何進、何太后等人,讓他們乖乖按照自己的意思來行事。至於事成之後如何解決丁原和董卓,袁紹也想好了,那就是抓住何進一死,京軍大亂的時間視窗,搶在董卓和丁原之前,將京軍整編到自己麾下。如此一來,兵力薄弱的董卓和丁原就再也掀不起什麼風浪了。

其實,在歷史上,袁紹就是因為沒能成功整編何進、何苗的舊部而被董卓摘了桃子的。但現在,袁紹非常自信自己能夠搶在董卓拉攏何進、何苗的舊部之前將董卓給解決掉。

因為,為了對付董卓,他已經準備了整整七年。不過這些都是以後的事,因為現在袁紹還需要靠董卓來給何進施壓呢。

在何進眼裡,這幾天就像做夢一樣,因為這一切都來得太快,太快了,以至於有的時候,他根本上就沒能反應過來是什麼一回事,這事情就已經結束了。

就比如除掉蹇碩的時候,他只記得潘隱給自己打了個眼色,然後自己就在潛意識的控制下,改道躲進了北軍的大營,然後沒多久,就有人來報稱,張侯派人將蹇碩的腦袋送到轅門外了。

在短時間的大喜過望之後,何進又一次陷入了沉思,蹇碩死了,接下來該做什麼?是窮追猛打董重等人,還是隻要他們承認劉辯的帝位,便就此罷手?

袁紹的回答是:“我聽說,天不可能有兩個太陽,人也不可能有兩個君主。這是因為,天下雖有不少有才有德之人,但更多的是有才無德之人,這些人為了富貴,什麼都幹得出來。而大將軍若想立於不敗之地,就不能讓有才無德之人有第二個可以依附的物件。如果不這樣,難道竇遊平、陳仲舉的教訓還不夠慘痛嗎?”

“那依本初之意,這第二個太陽又是何人?”

“現在的朝堂上,除了大將軍之外,還有兩個太陽。一,驃騎將軍董重,他是先帝生母董太后的侄兒,而董太后又是將董侯拉扯大的,因此只要董重在職一天,對於那些有才無德之人來說,董侯就始終有登基的可能。難道,這還不足以讓一些妄想著移天易日的小丑投奔他嗎?”

“這第二個太陽,便是宦官。”袁紹烏黑的眼珠中閃出兩道寒芒,“自和帝至今,那麼多的大將軍,可有善終之人?”

“而將他們抄家滅族的,除了宦官,難道還有別人嗎?”

袁紹相信,只需憑藉這一血淋淋的事實,無需加上其他煽動性的言語,便足以讓何進感到不寒而慄而決定對宦官動手了。

果然,袁紹話音尚未落下,何進渾身上下便佈滿了雞皮疙瘩:“這……這……”

“大將軍難道還對那些無根之人心存幻想?”袁紹不慌不忙地逼問道,“只是不知大將軍想過沒有,政治不是下棋,絕無重來的可能。”

“那不知,這兩個太陽,哪個對我的威脅更大?”何進抹了把寬寬的額頭上那密密麻麻的汗珠,並試著穩定心神。

“那自然是董重。”袁紹身子向後一昂,稍稍減弱了給何進的壓力,“董重勢單力薄,蹇碩一死,便再無依仗,可速圖之。”

“張讓等人畢竟盤踞尚書檯多年,天下官吏,多為其子弟。但只要大將軍能將他們盡數誅殺,天下之人,熟敢不歌頌大將軍之賢?”

袁紹最後的這句話,真的讓何進心動了,因為一旦自己為天下人歌頌,那就意味著南陽何氏,真正成為士族了,而只要能讓何氏變成士族,將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去殺掉幾個宦官,又有什麼不可能的?

“好,那就先除董重,再誅宦官!”何進一拍手,將方案給確定下來。

不過,在掀起新一輪的血雨腥風之前,何進決定,還是先盡一盡臣子的職責,畢竟漢帝已經死了有些日子了,現在夏日將至,再不安葬,屍體就要腐爛發臭了。

而按照以往的規矩,在下葬之前,眾臣得先給漢帝上個諡號,以便讓後人一聽就能知道他這一生的是非功過。

何進將給漢帝上諡號的工作交給了以袁隗為首計程車人,因為整個朝堂,也只有他們有這個能力來給先帝確定諡號,並將它收錄進《東觀漢記》裡面去。

而諷刺的事,這些人正是劉宏在位時,所極力打壓的物件。可想而知,現在讓這些人來評價劉宏會是什麼樣的結果。

果不其然,眾大臣翻了數天的古典書籍之後,達成了統一意見。因漢帝在位期間,昏庸無道,寵信奸佞,以致民變四起,九州離心,但好在,天漢還不至於立刻土崩瓦解。正所謂:亂而不損,那就諡號“靈”吧。

諡號剛一確定,劉宏便被風風光光地送進了文陵。然後,何進擦乾淨眼角上眼淚,大袖一甩,正式開始謀劃如何對付董重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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