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雒陽(四)(1 / 1)
權力,是這天地之間最毒之物,縱使是遼東鶴頂紅,漠北毒蠍子的毒加在一塊,也不足以達到它的萬一。而且,權力的成癮性特別強,任何人,只要沾上一點,再想要戒掉,都比登天還要困難。
董太后是在二十多年前染上權力癮的,那一年,剛剛登基的劉宏不過十一歲,完全不懂如何治國,因此這生殺予奪之權,便盡數落入他的生母董太后手中,也就是在這個時候,這個來自冀州河間的亭侯之妻,才忽然意識到,原來這天地之間,竟還有這樣一種魅力如此之大的物什。
然而,好景不長,沒過幾年,劉宏便到了親政的年紀,董太后雖然心有不捨,但也禁不住巨大的壓力,只得還權於劉宏,並開始了她二十年“清心寡慾”的生活。這段日子,是多麼難熬啊,就像胸口壓了一塊大石頭一樣,既無法搬下,也無法擊碎。
因此,當董太后聽聞劉宏駕崩的訊息之後,就連她自己都難以確認,自己的第一反應是悲愴欲絕,還是歡天喜地。但無論自己怎麼想,權力總算再一次回到自己手中了。
“我的小寶貝,你可算回來了。”董太后美滋滋地往宣室殿走去,準備向二十年前一樣,開始“垂簾聽政”。
然而,沒等她走到宮殿門口,便被兩隊宦官給擋了下來。貼身侍婢上前一問方知,原來那細密的珠簾之後,已經有人“捷足先登”了。
“是誰!竟敢如此放肆。”
“回太皇太后的話,是何太后。”貼身侍女趕忙雙膝一彎,低聲細語地稟告道,唯恐再刺激到董太后。
“好你個何太后!”董太后果然大怒,咬牙切齒地罵道,“你現在如此囂張,還不是因為有你哥哥何進!我現在就讓重兒,去將何進的頭砍下來!”
眾婢女一聽,無不臉色蒼白,但又沒有哪個敢上前去觸碰董太后的黴頭。
董太后的話,當天就傳到了何太后耳中,何太后又立刻讓自己的哥哥何進入宮,將這話轉述給何進聽。
何進一聽,登時火冒三丈:“這回,是你逼我的!”
“兄長打算如何對付那個賤人?”何太后生性善妒,因此言語之間已經全無半點對董太后的尊重。
“董太后進京至今,二十有一載,掠奪的珠寶財帛堆滿了永樂宮。這件事,早已人盡皆知,只不過因她是先帝的生母,故引而未發。如今先帝駕崩,新君登位,她貴為太皇太后,不思安邦定國,反而揚言要私殺重臣,哼,單憑這一點,加上那一宮殿的財帛,便可將她置於死地。”
“可那賤人畢竟是辨兒的祖母。這滿朝的大臣,能夠同意嗎?”
“當年黨錮之禍,她可沒少出力。何況,某已答應眾大臣,事成之後,便將當年遭罪的黨人全部平反,袁太傅已經同意了。”
“如此最好,不過哥哥,這事還要多久才能成?”何太后面露憎惡之色,“那個賤人,我可是一次也不想再見到她了。”
“最多一月,我們便可將董太后送還藩國。這段日子,就委屈妹妹了。”
“還要一個月啊?”
“這麼多年不都熬過來了,就再忍一月,不過這一月至關重要,妹妹萬不能給董太后留下口實。”
“那是自然。”何太后眉毛一挑,“哼,跟我鬥?她還嫩了點。”
得到何太后的保證後,何進的心,總算安定了一半,而要想徹底心安,則還要等袁紹帶回確切的訊息。
所幸,何進剛一回府,管家便來報稱,袁紹已經回來了,此刻正在客廳中等候。
“本初,你那邊怎麼樣了?”何進連朝服也不換,直衝客廳,剛一進門,便迫不及待地問道。
“叔父已然應允,聯絡三公的書信也已經擬好,只待大將軍覺得時機妥當,便可一起上書,讓董太后還鄉。”
“太好了。”何進一聽,沉著的臉即時一鬆。
“但董驃騎畢竟掌握有上千兵力,不得不防啊。”袁紹可沒有何進那麼樂觀。
“哎呀,不礙事,不礙事。”何進連連擺手,似乎壓根就沒將董重放在眼裡,“我已經算計好了,包他董重插翅難飛。”
“哦?大將軍有何妙計?”
沒想到,何進立刻變得賊眉鼠眼起來,只見他先是再三環顧客廳,以確保無人偷聽,然後再用極低的聲音道:“董太后的一句話提醒了我。她說只要把我的頭砍下來,何太后就孤苦無依了。本初,你想想,如果董重死了,這董太后不也一樣嗎?”
“但董重畢竟是先帝欽點的驃騎將軍,獄吏只怕也拿他沒辦法啊。”袁紹一手扶著自己的額角,愁容盡展。
“我們在上書的同時,便可將董府團團圍住,逼迫董重自殺!”何進目光一兇,狠狠道。
袁紹聽罷,心中不由得一驚:好狠!看來我以前,是低估他了。
於是,何進又找來曹操、袁術等幾個心腹幕僚,逐一分配任務,並約定在五月初六這一天,何進聯合三公上書的同時,他們幾個便率領麾下的西園軍將董重的府邸團團圍住,直到董重自殺方可解圍回營。
而為了保險起見,何進在行事之前還特意去拜訪了張讓。何太后當年之所以能夠入宮,張讓等人便是重要的推手,可以說,他們跟何家其實是有著非常深的利益關聯的,因此,何進剛將意圖說明,張讓就同意了,並且主動獻出一策。
“董太后在宮裡,倒也有幾個親信,其中之一,便是夏惲,他跟早年伏誅的封諝一樣,都是董太后斂財的幫手。有的人說,這黃巾蛾賊,也是因為他們斂財太過,不堪其擾,才鬧事的呢。”
張讓這已經不是在表態同意這麼簡單了,他是在給何進遞刀子,好讓何進能夠麻溜地砍死董太后等一會人。
因此,何進趕忙起身,對著張讓行了一個天揖:“在下多謝張侯。”
“慢著,這董太后畢竟是先帝的生母,你打算如何處置她?”
何進坐回原處,並儘量讓自己的臉色平和下來:“先帝於某有大恩,某怎敢不保?只是這諸侯國的國後不能在雒陽久留,是先帝定下來的規矩,某不敢不遵。”
張讓微微點了點頭:“如此甚好。只是還有一件事。”
“張侯請講。”
“封諝已經伏法。夏惲論罪,也該殺。只是他畢竟是伺候先帝多年的老人,也是你我多年的同僚。大將軍不如高抬貴手,放他一回吧。”
“自當如此,自當如此。”夏惲是生是死,說實話何進一點也不在乎,因為對何進而言,掌握了夏惲跟封諝替董太后搜刮郡國的證據就足夠了。
有了士人和宦官的支援,董太后一黨的命運,也就確定了。中平六年五月初六這一天,何進聯合三公一併上書,請求將董太后送還本國。且由於天子劉辯只有十來歲,根本無法處理政務,因此,這奏章最終還是落到了何太后手上,何太后也是乾脆,立刻提筆批准。
幾乎是在奏章發還的同時,曹操、袁術等人也率領本部西園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驃騎將軍府重重包圍,數千軍士一併高呼:“奉大將軍令,捉拿國賊!”
國賊是誰,沒有人明說,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國賊,就是指驃騎將軍董重。
董重聞聲不由得大驚失色,事關他手上雖然也有上千兵士,但這些兵全部駐紮在城外,根本就是鞭長莫及,而現在他手頭上可以調動的,也只有府上的兩百餘家丁家奴,這些人捉拿幾個盜賊尚能勝任,可要跟訓練有素的西園軍真刀真槍地幹,就還是免了吧。
“某乃驃騎將軍董重,某現在要進宮!某要進宮面見太后!”董重試著用自己的身份來嚇唬眾軍士,於是隔著宅院的高牆,向外面的軍士喊話,“爾等速速離去,可既往不咎!”
“大將軍有令!國賊束手就擒之前,任何人不得進出這院子!”不多時,高牆外便傳來回話,而且語氣異常堅決。
“這……反了!反了!”董重氣急而泣,“何進這該死的屠夫!”
“大將軍有令,只抓拿國賊一人,與他人無干!若有袒護國賊者,與國賊同罪!”門外又傳來如地裂山崩般的呼聲。
董重忽然發覺背後有異動,急忙轉身,怎知不看不知道,一看腳都軟了——原本緊緊跟在身後的數十家丁,竟都齊刷刷地退後數步,而且手中的刀槍紛紛前傾,右肩下沉,這是標準的迎戰姿勢,但問題是,現在站在他們面前的,就只有董重一人而已!
“你……你們!”董重怒極反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群沒用的東西!沒用的東西!”
“某畢竟是驃騎將軍!豈能容爾等侮辱?”董重手指逐一在家丁們面前掃過,“哈哈哈哈!都去死吧,你們都去死吧!”
說著,董重理了理衣冠,“哐”地抽出腰間佩劍架在脖頸上,用力一鋸,只聽得“嘶”的一聲,董重的脖頸上,已是血如泉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