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溪雲初起日沉閣(五)(1 / 1)
伍瓊似乎真的跟董卓心有靈犀,當董卓向他推心置腹後,他略一思索,便給董卓獻上了兩條良策。
“董公,天下士人苦黨錮之禍久矣,直至今日,依舊有大批士人被禁錮,而不能才盡其用,董公何不將這些人一一徵辟?”
董卓撫著鬍鬚,裝作思索一番,然後才恍然大悟地點點頭:“只是董卓出身邊野之地,視聽堵塞,還望德瑜能夠多多給董卓舉薦。”
“董公即有此重託,瓊安敢推託,不過天下士人雖數以萬計,但品行參差,還望董公多給瓊些日子,讓瓊好察舉天下英才,以為董公效力。”
“好!好!好!”董卓連道三個“好”字,“若朝中諸公,皆向德瑜這般心懷天下,國事,又何至傾頹至此?”
“不知德瑜的第二策是什麼?”
伍瓊微微一皺眉:“還望董公先赦瓊之死罪。”
“哈哈哈哈!”董卓放聲大笑,“我聽說,周厲王禁止國人說不中聽的話,雖然短時間裡如願,但沒多久,他就被國人所放逐。這難道還不足以說明,‘引言獲罪’的危害嗎?所以德瑜,你有話就講,這忠言逆耳的道理,董卓還是懂的。”
伍瓊趕忙眉頭一展:“既然董公如此說,那瓊就直言了。”
“袁本初名門之後,善於結交士人,故此人雖與董公交惡,但董公若殺之,則有天下離心之嫌。故依瓊愚見,董公不如封本初為外郡太守,以向天下宣示愛才之心,如此天下可定,社稷可安。”
董卓寬大的手掌往下巴處一託,半眯著的雙眼定定地看著兩人中間的桌案,伍瓊不是李孝儒,不知道董卓此時的心情究竟是好是壞,於是只好硬著頭皮坐在那裡,雖然如坐針氈,但也不敢開口請辭。
“此事,非同一般,還望德瑜給我些時日,讓我細細思索。”董卓終究沒有拿定主意,於是擺出一副送客的模樣。
伍瓊如蒙大赦,趕忙躬身告辭。
伍瓊走後,董卓立刻找來自己的一幫心腹部下,就在同一間廳堂之中商量伍瓊所提之案。
“嗨,要我說,跟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人,費這麼多嘴皮子幹嘛?全殺光不就完了?”牛輔大咧咧地開口道,他剛來雒陽沒多久,因此思維方式還未來得及轉變過來,當然他也並沒有意識到,自己需要作出改變。
“牛校尉此言差矣。”呂布搖搖頭,“朝中袁、盧、楊、王等公,無不是一時人望,若殺之,天下皆沸。”
“喂,你是何人,這哪有你說話的份?”牛輔剛到雒陽就聽人說起過呂布,當他聽到,呂布竟然是以背刺舊主這種方式,來獲得董卓的信任,甚至誓為父子之後,更是怒不可遏,因此早就想找個機會讓呂布當眾出醜了,而此刻,他就覺得是一個好機會。
呂布鷹目一瞪,雙唇一張,就如同一頭飢餓的猛獸,隨時準備撲向面前的羊羔。牛輔心一驚,但旋即意識到,這當著一干人的面,如果自己退縮了,那臉還往哪裡擱?於是,也吹鬍子瞪眼地“回敬”呂布,一副無所畏懼的樣子。
“牛輔,不可放肆!”董卓一拍桌案,“出去!”
“大人……”
“出去!”董卓板起臉,顯然是不高興了。
牛輔只得悻悻地離開了廳堂。
董卓顯然不想眾人的注意力再在這件事上停留,於是立刻將話題引回正軌:“伍瓊提議,拜袁紹等人為外郡郡守,以安天下,諸位以為如何啊?”
“不可!”梁禎上前一步,神色焦慮地阻止道,“袁司隸並非庸人,留在雒陽,則如猛虎入籠,任憑董公處置,可若外放,就如猛虎歸山,想再抓到他們,就難了。”
“我是贊同德源的看法的。”李孝儒上前一步,“只是袁紹若在雒陽,廢立之事就無從提起,與其這樣,還不如將他們外放各郡。”
“可關東州郡,皆殷實之所,這些人一旦到任,想必也不會僅滿足於守土牧民。”梁禎寸步不讓,既然已經跟董卓綁在了一條船上,那麼他就必須做點什麼,來阻止袁紹等人名正言順地到關東赴任了。
“依大人目前的實力,是不足以控制天下的,袁紹等人在雒陽,就像一柄劍,插在我們心窩上,拔不得,避不開,既然如此,還不如外放。”呂布開始附和李孝儒,“待袁紹等人離開雒陽後,大人方可放手經營,如此,不出數年則天下可定。”
“說的是啊,袁紹是個禍害,但我不能在雒陽殺他,那就將他外放吧,如果他真的起了反心,那就是跟朝廷作對,到時候,殺他,就名正言順了。”董卓點點頭,同意了李孝儒和呂布的看法。
梁禎則退回班列之中,表面上不動聲色,但內心之中,卻已經開始盤算起三年後該何去何從了。
三日後的朝會上,董卓當眾宣佈任命伍瓊為城門校尉、周毖為侍中、何顒為議郎,荀氏八龍之一的荀爽則被直接拜為司空,至於曾被黨錮所禁的陳紀、韓融等人,董卓也是不遺餘力地將他們提拔為列卿,這些人可都是當世名士,董卓希望透過他們能夠達到“千金市骨”的效果,而為了表示自己的寬宏大量,董卓還拜袁紹為渤海太守,封邟鄉侯。
同時對伍瓊等人“殫精竭慮”地從茫茫人海中篩選出來的韓馥、劉岱、孔伷、張諮、張邈等英才,董卓大筆一揮,全部任命為州郡之宰。
除了上述諸位名士外,董卓還拜呂布為中郎將,封都亭侯,至於其帳下的諸司馬,如李肅等人,也各有封賞。
然而,在這場大封賞之中,董卓真正的倚靠,跟了他幾十年的涼州老弟兄們,卻是一點好處都沒有撈著,就連他們的頭領牛輔,也還是在校尉的位置上半步沒動。牛輔尚且如此,下面的董越、段煨、梁禎等人就更不用說了。
李孝儒十分敏銳地意識到了這一問題,於是找了個機會,私下勸董卓道:“主公,您大肆提拔士人以及呂布等新降之人,確實能有拉攏之效,但牛校尉等人,是不是也該加加官,進進爵了?”
“嗨,孝儒,我看你一向聰慧,怎麼今兒個,這般愚笨啊?”董卓拍著大肚腩,邊笑邊答道,“我現在要擺出的,就是一副任人唯賢不唯親的模樣。如果現在給牛輔等人加官進爵,那我之前所作的拉攏,不都白費了?”
“主公……”
“行啦,孝儒,這事我想好久了,就這麼定了,你先去忙吧。”董卓擺擺手,頭一次趕走了李孝儒。
董卓不知道的是,他此次跟李孝儒交談的內容,竟然被隔牆之耳給聽了去,並且僅用了兩天的功夫,就傳遍了涼州兵的大營。這可不得了,因為在涼州兵眼中,大夥是不遠萬里背井離鄉地將董卓“抬”進廟堂的,但現在董卓論功行賞的時候卻偏偏沒他們的份,這叫他們的氣怎麼能順?
而且,更令涼州老兄弟們心寒的是,董卓自從掌控了雒陽的所有軍權,打發走了袁紹等一干刺頭後,便搬進了皇宮之中,徹夜不寐地不知道在幹些什麼。只留下一幫老兄弟眼巴巴地窩在上西門外的原跋扈將軍梁冀府的“遺址”中,等待著不知道什麼時候來,還會不會來的封賞。
然而,更令大夥失望的是,作為涼州兵首領的牛輔,卻不思為大家爭取利益,反而整日窩在軍帳之中,一個人喝著悶酒,看著自己的兩個胡姬裸舞。
董越、段煨、梁禎等人相視一眼,嘴上雖然沒有多話,但心中卻都明白了一件事:牛輔絕非一個可以依託的人。既然牛輔不值得倚靠,那他們就得趁著現在,局勢尚在可控之中的時候,給自己安排後路了。畢竟,大家都不傻,都知道,董卓現在雖然大力拉攏士人,但士人們心中,可不見得就會因此待見他。
自從得知袁紹等一干人均被董卓任命為外郡執宰後,梁禎就陷入了深深的焦慮之中,因為他對接下來要發生的事,實在是太清楚了,不用多久,關東起事的訊息就會傳到雒陽,董卓在暴怒之下處死袁隗及袁門在雒陽的子弟二十多人,親手掐滅了與士人和解的最後希望。再接著,就是兩年的戰亂以及因董卓遇刺而引發的更大的動盪。
梁禎小心翼翼地計算著在董卓遇刺之前,自己的勢力能夠達到何種規模,按照他的估計,要想在初平三年之後的動亂中站穩腳跟,至起碼得有五千兵士,而若想逐鹿中原,手頭的兵士則至少得有兩萬人,而且還得有一個穩固的根據地。
“你還漏了一點呢。”黑齒影寒託著腮幫半趴在桌案上,雙眼挑釁地看著梁禎。
“漏了哪點啊?”梁禎一手蓋在她臉上,食指和無名指輕輕一用力,捏著了那隻如玉般的小鼻子。
“嗷……”黑齒影寒驚叫一聲,拍開了梁禎的手:“要想在一個地方站住腳,就必須倚靠當地的豪族。有倚靠,就必然有妥協。”
梁禎一手拍在自己臉上:“要按這麼說……算了,還是回平陶……”
說到這,梁禎忽然止住不說了,因為一提起平陶,他就想起了韓霜靈,那個精靈一般的女孩,以及那個自己從未見過的,只存在於別人描繪之中的,自己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