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決斷(1 / 1)
永漢元年十一月(即公元189年十一月),牛輔率領步騎一萬五千,兵分三路直撲河東郡而去。
而此時盤踞在河東郡的白波軍,人數已經達到了十餘萬,不過跟官軍一樣,白波軍內部也有大大小小的山頭,他們平日各自為戰,只有在面臨重大戰事,如攻打郡城,或反抗官軍圍剿時,才會集合在郭太身邊,共同進退。當然,以他們的組織力以及效率,要想將隊伍全部集結起來,也並非易事。
因此,一些跑得遠的白波軍,就註定要悲劇了。
梁禎率軍進入河東郡的第二天,百里斥候就回報稱,前方七十五里處,發現敵軍蹤影。
“可有旗號?”梁禎下意識地問道,因為在多年的征戰生涯之中,梁禎遇到的對手,無論是夫餘人,還是屠各胡,亦或涼州叛軍,都是有旗號的,甚至是“倉促”起兵的黃巾軍,也會扯幾匹破布,來作為自己的號旗。
因此,當斥候搖頭的時候,梁禎反而有點不知所措了。
“沒有旗號的,要麼是豪門的私兵,要麼就是小股流寇。為什麼,你要說是白波軍呢?”
“因為小的親眼所見,他們頭上都綁著黃色的布條!”
黃色的布條,確實是黃巾軍的象徵,如果是豪門的私兵,犯不著這樣來自尋死路,如果是小股的流寇,也確實不敢如此張楊。
“有多少人馬?”
“大概三四百,不過,他們有很多大車。估計是剛洗劫了某個地方。”這個斥候也是白狼部的降卒,因此說這話時,兩隻銅鈴般大小的眼珠中,不由自主地放出兩道金光。
“再探!”
“諾!”
斥候剛走,梁禎便將張郃、牛蓋、鹿狂刀等人全部叫道大帳之中,輿圖一攤,開始商議對策。
“按照斥候描述的位置,這股白波軍的去向應該是五十里外的龍門山。”張郃用手指在輿圖上比劃了一會,最後將手指釘在龍門山上。
張郃的推斷與梁禎不謀而合,因此梁禎立刻問道:“可有去過龍門山的嗎?”
眾人一併搖頭。梁禎只好苦笑著聳聳肩,這就是進攻作戰的難點所在——全軍上下根本上就沒有一個熟悉地理的人。
“狂刀,選一隊精幹騎士,明天日落之前,我要摸清龍門山南麓的地形。”
“諾!”鹿狂刀領命而去。
“任何叛軍,在反叛的初期,實力都一定單薄,因此他們的老營,只能選在這三種地方,一,群山環繞之地。二,河港交錯之所。三,平原深處。”梁禎半靠在高桌旁,跟帳中的其他人說教,“這些地方,都有一個特點,那就是人跡罕至,遠離郡城。”
“跟我們相比,他們熟悉山澤地理,知道在哪裡迎戰我們,即使失敗也能迅速逃脫,知道在哪裡設伏,就能截斷我們的糧道。甚至乎,他們摘下頭巾,就能化身為農夫,等我們毫無防備地經過後,再在背後扎我們一刀。”
“對這種人,就應該斬盡殺絕。”牛蓋鬍子一吹,氣鼓鼓道。
“不,如果我們焚燬村落,殺死村民。那麼附近的村落,就會聞風投向白波軍,如此一來,他們的實力,只能越來越強。”梁禎搖搖頭,“所以,對待這種叛軍,只有一種辦法,那就是懷柔。”
“怎麼懷?”
“一,減免賦稅。”
“二,處死貪官汙吏。”
“三,將作惡多端的大戶抄家,財產分給貧民。”
梁禎連續豎起三根手指頭,這三點,是激起叛亂的根源,只要處理好了,這白波軍自然就會越來越少,當然了,這三點之中,並沒有哪一點是能夠輕易完成的——起碼,在梁禎決定自立門戶之前,就不行。
“當然,白波軍也並非無懈可擊。”就在大夥愁眉苦臉的時候,梁禎話鋒一轉,開始講白波軍的弱點,“首先,他們人數雖眾,但扶老攜幼,能戰者不過十之二三。第二,他們各自為戰,每一股少則數百,多則兩三千。且相互之間,幾乎沒有配合。我們可以將其各個擊破。”
這兩點,其實是皇甫嵩、盧植、朱儁這三位平定黃巾軍的大功臣所總結出來的經驗,當然這些放在現在的白波軍身上,也同樣適用。
“諸位若有什麼好方法,現在就一併提出來。”梁禎拍了拍手掌,“大家一起商議商議。”
一直託著下巴的張郃舉起了手:“校尉,白波軍就如蚊蠅,我們則像猛虎,有力但無處使。既然這樣,我們何不佈下陷阱,引誘他們聚兵一處,我們再一舉殲滅之?”
“這個好,這個好!”牛蓋立刻附和道,“聚在一起,我的刀,也好多喝點血。”
“誘餌無非兩樣,一,糧,二,錢。”黑齒影寒不知從哪裡鑽了出來,因此,她一開口,就吸引了整帳人的目光,“不知儁乂是想用哪樣呢?”
“白波軍有十萬之眾,如果誘餌過多,他們就會蜂擁而至,我們也吃不下,因此誘餌的量一定要適中。”張郃笑了笑補充道,“而且,我們不能讓他們心生警惕,因此,這誘餌,只能是我們的軍糧。”
“儁乂,你這也太大膽了吧?”牛蓋一聽,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不禁豎了起來。事關無糧則軍潰,如果用隨軍的八萬石軍糧來作誘餌的話,一旦軍糧有失,那麼白波軍就什麼也不用做了,只需找個地方坐著,不消五六日,就能等到雲部不戰自潰的訊息。
“幷州不比冀州,山高谷深,只有太原,汾水兩處河谷是平地。便與賊寇運送大批輜重。其他的地方,地形崎嶇,輕裝行軍都極為不便,更別說帶著大批輜重了。”張郃曾經隨梁禎在幷州打過兩場仗,對幷州的地形也有所瞭解,因此更顯胸有成竹,“而這河東郡,雖隸屬司隸,但其地勢,卻跟幷州南部的上黨、西河二郡相似,山勢縱橫,行軍極為不便。”
“校尉,我還是覺得,儁乂之見過於冒險,一旦有失,我軍將變得極為被動。”
‘河東郡北部,山勢縱橫,如果不能用計,將白波軍從山洞中引出來,我們就會疲於奔命。’梁禎皺著眉頭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但這八萬石軍糧若有失,其代價,定不是我們能夠承受的。’
“你們先出去一下,讓我好好的想一想。”梁禎惱怒地揮揮手,示意大夥退下。
一陣“蹬蹬蹬”的腳步聲之後,原本擁擠不堪的大帳之中便只剩下了梁禎和黑齒影寒兩個人——後者從來就不在梁禎的屏退之列。
“以前,雲部只有八百人的時候,我就感覺,肩上沉甸甸的。但也勉強能夠應付得來,現在,雲部有四千人,我只覺得,泰山都在我背上,壓得我,都快喘不過氣來了。”
黑齒影寒靜靜地看著梁禎,片刻才別過臉道:“我不知道怎麼安慰你,但這種事,以後會越來越多,你必須自己想到解決的辦法。”
“你解決了嗎?”梁禎的眼神中,冷不丁地閃過一絲異色。
“我從來不是一軍之主。”黑齒影寒敏銳地察覺到了梁禎的異樣,但對著梁禎的那半張臉上,卻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的表情。
“你會是的。”梁禎收起眼神中的所有異色,“無論早晚。”
“你是怎麼看的?”
梁禎的心中,一直有兩種截然相反的想法,一種是激進派,主張採用張郃的建議,因為張郃此計,一旦功成,憑藉大敗白波軍的戰功,梁禎完全有資格被拜為中郎將。如果真的能趕在關東士人跟董卓完全撕破臉皮之前晉升將軍,梁禎的勢力也能搶在亂世到來之前,提升一個檔次。當然,此計的風險也是極大的,首先一旦失敗,就有性命不保之虞,哪怕命保住了,部曲盡散的自己,也再無緣爭霸的舞臺了。
另一種則是保守派,主張避而不戰。因為在梁禎的記憶之中,只要再過兩個月,關東的討董大軍就會逼近虎牢關了,而在此之前,董卓不可能收不到一點風險,而一旦董卓收到風聲,他的第一反應必然是將牛輔的一萬五千步兵調回雒陽。不過,這種方法雖然可以儲存實力,但想在董卓遇刺前晉升為中郎將,就幾乎不可能了。而不能晉升為中郎將,就意味著無法在討董戰爭中,作出任何可以影響戰局的行動。
“我蹉跎了太多歲月,這次我得抓住機會。”梁禎緊握著右拳,憤憤道,“賭就賭一把!”
黑齒影寒點點頭:“拿定主意,就不能反悔了。因為何大將軍的前車之鑑,就在那裡放著。”
梁禎立刻將張郃等人全部叫進大帳,當眾宣佈:“我決定了,就按儁乂之計,以軍糧為誘餌,將白波軍引入我們預定的戰場,再將他們一舉殲滅。”
“諸位回去之後,就在各自的部曲中,抽調精銳軍士,我們需要更多的斥候,務必摸清蒲子縣的每一寸土地,只有這樣,這一仗,我們才能獲勝!”
“諾!”
幾個渾身是血的騎士將鹿狂刀的屍體抬了回來,這令帳中的軍官們都大吃一驚。然而更令眾人吃驚的,還是在後頭——鹿狂刀不是死於白波軍的強弓硬弩,而是被一夥“農夫”給弄死的。
據回來計程車兵說,當時他們正路過一條村子,難得的是,這條村子並沒有荒廢,煙囪上還飄著縷縷炊煙。但怎想,鹿狂刀等人從村子中穿過的時候,房屋之中竟突然射來如蝗的長箭。
“一定是白波軍。”梁禎輕輕地合上了鹿狂刀瞪得老圓的大眼,“他們摘下頭巾就是民。”
“校尉,要追嗎?”牛蓋雙手一拱,紅著眼眶問道,“某願打頭陣。”
梁禎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目光重新落回巨大的輿圖上。根據輿圖上顯示的資訊,鹿狂刀等人遇伏的地點,就在龍門山的南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