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得脫(1 / 1)
“長戟兵!長戟兵!”章牛自知寨門支撐不了多久,趕忙將位於二線的長戟兵給掉了上來,搶在寨門倒塌之前,在堵門的輔兵們身後立起了一道盾牆,並在大盾上架起了長而鋒利的鐵戟。
“轟隆”隨著一陣令人渾身一震的巨響,一分為四的寨門在一陣巨大的夾雜這木屑的煙塵之中倒塌了,連帶著將門後的一眾沒來得及逃跑的輔兵也壓倒在地。
“轉身!殺光他們!殺光他們!”章牛在盾牆後怒喝道,兩把飛速轉動的板斧舞得如同一隻來自幽冥的巨輪,一旦被它沾上一點,就絕無生還的可能,“穩住!不許動!”
在章牛的威脅之下,盾牌兵們沒有一個敢動,他們不動,倖存的輔兵們就無法向營寨內潰逃,因此就只能橫下一條心殺向那些正蜂擁而入的白波軍漢。
然而,白波軍漢們又豈是軟柿子?
“刺!”白波軍漢的什長厲聲喝道。登時,十支長矛如同十條吐著猩紅色信子的毒蛇,僅一口,就“吻”死了十個輔兵。
“收!”白波軍漢同時左腳向後一挪,身子也隨著往左側一旋,十支長矛同時向左上一挑,矛尖上挑著的十具身軀便一併軟癱在地上。
“刺!”
“收!”
……
“四郎,不好了!東門被攻破了!”張既風急火燎地爬到望塔上,“章軍候正在死戰。”
“我知道。”黑齒影寒冷靜地回答道。
“四郎,得快點想辦法啊,北門和西門的壓力也很大,尤其是西門,寨牆已經搖搖欲墜了!”
在成敗的關頭,任何人都可以面露懼色,任何人都可以言怕,但唯有主將不能,因為將為軍之膽,一旦主將也怕了,那這場仗,就無論如何都贏不了了。
因此,黑齒影寒只能繼續保持著往日那副處變不驚的面容,強壓內心的惶恐,來繼續觀察不遠處那血與火交織,殘肢同斷刃相擁的戰場。
白波軍的前鋒已經進逼到寨牆之下,而為了攻擊的連貫性,他們的第二梯隊也在往前移動相應的步數,只是這次變換陣地並不怎麼順利,因為他們早前為了防止官軍騎士的突襲,而在每個進攻梯隊之間都設定了不少路障,這同樣限制了他們的前進速度,因此他們雖然挪動了一刻多鐘,然而卻還是沒能全部就位。
也就是說,白波軍的進攻,已經出現斷層!
“有了!”黑齒影寒面色一喜,轉身繞過張既,三兩步跳下望樓,對早就等待在望樓下的幾個傳令兵道,“傳令騎士曲一屯、二屯二隊,半刻鐘之內到南門集合!”
“諾!”第一個傳令兵領命而去。
“我出擊的時候,命張軍候代理營中防務,一切部曲,均聽其調遣,違者軍法從事!”
“諾!”第二個傳令兵也跑遠了。
黑齒影寒翻身上馬,從輔兵手上接過自己的長槍,策馬來到南門。那裡,一百五十個騎士已經就位,只等著她一聲令下,就可以策馬而出。
或許是楊奉想玩“圍三闕一”的戲碼,又或者是兵力不夠,總之南門一直沒有受到攻擊,只是有千餘白波軍漢在離寨牆半里遠的地方列陣。不過這些白波軍漢的戰鬥意志顯然不怎麼樣,一見到寨門洞開,上百騎蜂擁而出,就立刻慌了陣腳,不少人竟是丟掉兵刃,轉身就跑。
但黑齒影寒的目標從來都不是他們,她的心中有一個大膽的計劃——她將領著騎士們繞過半個營寨,從東門外衝殺進去。
而這個計劃要想成功。白波軍就必須處於第一梯隊精疲力竭,而第二梯隊尚未準備完成的間隙之中,且無論是早一瞬亦或晚一瞬,出擊的騎士都有全軍覆沒的危險。
為了更好地作戰,黑齒影寒臨時取消了屯一級的編制,然後將一百五十名騎士按隊為單位分為三部分,排成一個槊峰狀,一豎兩橫,豎為刀,直插敵陣,橫為盾,掩護側翼。
隨著一聲號響,一百五十騎士同時驅馬小跑,按照先前的計算,他們將以這個速度奔跑三百步,然後將速度提至最高,以求將“刀刃”變得最鋒利,這樣才能一擊刺穿東門外的白波軍漢戰陣。
號聲二響,騎士們一併用力一夾馬腹,同時“豎隊”的騎士一點點地將長戟放平,身子也慢慢往前傾斜,直到完全隱沒在馬脖頸之後。而兩個“橫隊”的騎士則張弓搭箭,並在隊旗的指引下,將箭矢對準被隊長選擇好的白波軍群。
號聲三響,這是作戰的前奏,所有人都一併深呼吸以求平靜心神,呼吸剛畢,橫隊的隊旗便同時向前一揮,兩團小烏雲騰空而起,直扎向早已被選定的目標群。箭矢剛出,第二支箭矢便立刻被搭在弦上,整個動作行雲流水,不帶一點拖沓。
隊旗再次一揮,第二個目標群又立刻遭到了當頭一棒。
最後一輪箭矢落在即將與豎隊接戰的那群白波軍漢頭上,將全無防備的他們打得懵在原地三個彈指。
就是這三個彈指,要了他們中許多人的命,因為豎隊的騎士已經殺至,那長戟就如同下山的猛虎般,勢不可擋,一個又一個脆弱的肉體被長戟洞穿,一個又一個血流如注的身軀被拋上半空,一條又一條曾經鮮活的生命在馬蹄聲中逝去。
“援軍到了!隨我殺出去!”章牛怒吼道,第一個跳出盾牆,雙斧一橫,劈死兩個不識好歹的長矛兵,“刺!”
長戟兵們受到鼓舞,士氣大振,依著章牛的命令,將長戟往前一鬆,立刻有五六個倒黴蛋被長戟所洞穿,那曾經如鐵一般的軀體登時軟得跟條死蛇似的,耷拉在長戟上。
“收!”
“刺!”
“收!”
……
“哈哈哈!我還以為,這些白波賊都是鐵打的呢。”章牛將大斧往地上一砍,自己則“摔”坐在一旁,“原來,也不過如此嘛。”
“他們沒用盡全力。只是不知為何,突然放棄了進攻。”張既搖搖頭,他剛才一直站在望樓上,因此對白波軍的舉動是看得一清二楚。
“哦?”
“他們在後退,但卻是敗而不亂,各部之間也維持著最基本的協同。這表明,他們的損失仍在可接受的範圍之內。”
“照你這麼說,這領兵的是個人才啊。”章牛拍了拍腳踝。
張既一笑,回身拱手道:“四郎。”
黑齒影寒手腕一轉,從戰袍上割下一長條布,往右臂處一甩:“白波軍退了?”
“已經退出八里。”張既點頭道,“弟兄們正在清點傷亡情況。”
黑齒影寒微微抬頭,看著天邊漸沉的夕陽:“派出斥候,尾隨白波軍,看看他們是真退了,還是僅是退後紮營。”
“諾!”
不多時,兩名隊長氣喘吁吁地跑上望樓,他們一人是負責清點官軍傷亡人數的,另一人則是負責清點白波軍丟下的屍體。
白波軍丟下的屍體非常多,但大部分都是臨時拼湊的輔兵,這些人連黃頭巾都沒有,更莫論其它,這導致清點他們的數目除了向上邀功外全無作用,但現在顯然不是寫捷報的時候,因此張既僅是命令大夥清點白波軍正卒的屍體數,如此一來,速度自然快了許多。
“我軍亡一百五十六人,其中戰兵四十六人,傷三百零九人,其中戰兵二百四十七人。戰馬受傷六十三匹,亡、殘一十二匹。”
“白波賊授首三百三十六人,其中甲首五十一。”
“我又要被撤職了。”黑齒影寒露出苦澀的笑容,確實他們雖然擊退了白波軍,但這個戰損比實在令人難以恭維,甚至如果按照軍律的要求,此戰軍候以上的軍官都要獲罪。
沒有經驗的張既一聽,趕忙勸道:“四郎,這白波軍的起碼還有數百具屍體在壕溝之中,加上它們,四郎不僅無罪,反而有大功呢。”
“哈哈,德容,這你就不懂了。四郎最擅長的,就是‘謙虛’。你別的可以學他,但這個,可千萬別學啊。哈哈哈。”
“就你貧。”黑齒影寒佯怒道,“去,告訴伙伕,今晚給弟兄們加肉。”
“得嘞。”大葫蘆縱身一躍,避過了黑齒影寒踹來的一腳。
次日天明,梁禎率領雲部的主力回來了,儘管也是一副人馬俱疲的模樣,但好在雲部的實力總算沒有受到太大的損失,即使是被圍攻最長時間的張郃所部,也不過折損了兩百餘人,受傷三百餘。
合算下來,雲部跟白波軍打的第一仗,共戰死五百六十七人,其中戰兵兩百五十一。傷一千四百餘人,其中戰兵近千人。而他們斬獲的白波軍首級,則起碼在三千以上,哪怕除去輔兵也在千人上下。
梁禎將所有參戰的軍官都叫到望樓頂上,雙手撐在黑齒影寒昨晚撐過的地方上問道:“你們有沒有發現,哪裡不對勁。”
從這座塔樓上,眼睛可以看到白天戰場的全貌,戰場上散落著星星點點的火光,就如同一盞盞長明燈,指引著亡者歸家的路;耳畔可以聽到亡靈在狂風中的低語,就像一個年邁的老人,在離世前依依不捨地向空氣訴說著只有他才能聽得明白的,對這個世界的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