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猜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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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武明的來訪,令梁禎久久不能安坐,黑齒影寒提醒得對,如果童武明是奉命來取梁禎性命的,那麼今夜,梁禎很有可能就會交代在他手下,無論章牛能否憑藉多年的經驗及時發出提醒。

“我需要一隊特別的軍士。”梁禎在燈燭前思索良久,方提筆在桌案上寫下四個字:繡衣直指。

繡衣直指,又名繡衣使者,是漢武帝時期建立的一個,與後世鼎鼎大名的“錦衣衛”相似的機構,他們的成員身著繡衣,手執節杖和虎符,專門監察各地大小官員以及豪門大戶。

且由於他們被授予了代替天子行事的權力,因此一時之間,人人談之色變。

“你可以從行伍之中拔擢惡來、飛廉這樣的悍將,但能不能在渭水之濱偶遇姜太公,就只能看天意了。”

“我已經有人選了。”梁禎故作神秘地看著黑齒影寒,“你猜猜是誰?”

“反正我不會。”黑齒影寒一臉茫然地聳聳肩,“或許德容可以。”

“盈兒果真聰慧過人,不過,除了他還有一個人。”

黑齒影寒一個勁地搖頭。

“君陽。”

不出梁禎所料,黑齒影寒的身子猛地一抖,但旋即她就恢復了鎮定:“我寫信給他。”

“你把他留在長安,想必就是看中了他在這方面的長處吧?”

“不。”黑齒影寒搖搖頭,“是因為他曾拿刀砍向我。”

黑齒影寒跟梁禎說過這件事,不過那時候她的說法是,君陽曾在車步軫帳下“效忠”過一段時間,所以,她的心中才種下了一顆名為“猜忌”的種子。

“還有一個地方。”梁禎沒有再在君陽這件事上糾纏,“那裡或許有我們所需要的的東西。”

“哪裡?”

“開陽門。”開陽門是雒陽南城的城門之一,也是東漢中央主要官署的聚集地。

“繡衣直指的公署,就在那裡。”梁禎補充道,“即便只能得到一些典籍,對我們也是一件好事。若是能拉攏一個管事的,那就再好不過了。”(注:1)

說做就做,次日一早,梁禎就換上深衣,右腰掛劍,坐著一輛輕車,在幾名騎士的引領下,來到了開陽門旁的繡衣直指公署。

本來,以梁禎的品秩,他是不可能進入這種如此重要的地方的,然而自打董卓開始大批處死反對他的官僚之後,雒陽的各官僚便人人自危,許多人預感到前世難料,也紛紛開始給自己留後路。因此,梁禎不僅沒被擋在官署門口,甚至還被把門的兵士熱情洋溢地迎了進去。

官署裡空蕩蕩的,很多原本存放在架子上的典籍都被扔到了地上,倚然一副剛遭到劫掠的樣子。

在軍士的帶領下,梁禎見到了唯一一名留守在公署中的管事的。

“鄙人劉若,繡衣直指文書掾。”文書,是漢魏時代對典籍的另一種稱呼,可以理解為典籍的管理者。

劉若是個二十多歲的青年,七尺左右的身材,橢圓且白皙的臉,身上的黑色袍服鬆垮垮的,不知是因為尺寸太大,還是他太瘦弱的緣故。

“在下樑禎,雲部的校尉。”梁禎草草地作了自我介紹,“其他人呢?”

“回校尉,其他的人都跑了。”

“哦?那你為何還留在這?就不害怕嗎?”

劉若苦笑一聲,掀了掀身上的袍服:“在下既無處可去,又覺得穿了這身袍服,就不能輕易離去。”

“嗯。”梁禎露出欣賞之色,“你收拾一下,明天來東大營吧,我需要你這樣的英才。”

“諾。”劉若沒有推脫,因為梁禎的突然到來,無異給他開了一扇門,一扇他從來不敢渴望的門。

剛走出繡衣直指的官署,梁禎便遇到了“熟人”。

童武明一身與士子無異的裝束,立在官署對面的一棟木屋下,他臉上塗著慢一層厚厚的脂粉,以掩蓋本來的面貌,但梁禎依舊一眼就將他認出,因為他的那雙眼睛與昨夜相比,並沒有任何改變。

“在下昨夜無意間偷聽到一個秘密,或許對校尉有用,不知校尉是否願意知曉?”

“我對你並無恩典,你為何要告訴我這些?”

“武明昨夜夜闖軍營,已是死罪,承蒙校尉開恩,這才得以全身而還。這怎麼能說是無恩呢?”

梁禎刻意與童武明保持三步距離,以防他突然變臉時自己沒有反應的時間。

“何事?”

“校尉請隨我來。”童武明說完,也不管梁禎答應與否,雙腳一用力,在青石板鋪成的大道上腳不沾地地跑了起來。

梁禎遲疑了一會,但還是趕在童武明即將消失在大道拐角之前,翻身上馬追了過去。

童武明的耐力非常好,儘管他只有兩條腿,但速度比起梁禎的馬來,可是絲毫不減。這令梁禎暗暗稱奇,同時心中的戒備之意也是直線上升:這童武明的葫蘆之中,究竟在賣什麼藥?

童武明停下的地方,是一座大宅,但原本懸在正門上的牌匾已被摘下,因此不知它是誰的家宅。

“這宅子裡,有校尉意想不到的東西。”童武明抬手指了指緊閉的朱門,“校尉可要想好了,是看還是不看。”

“若是對我有益,壯士想要什麼作為報酬?”

童武明彎嘴一笑,但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無論校尉是何反應,於武明而言,都是報酬。”

“若校尉有意,就這邊請吧。”

這座大宅已經有些年歲,有一角的院牆甚至崩塌了一部分,餘下的部分不過三尺高,因此梁禎在馬上只需輕輕一站立,就能瞧見內裡的情形。

童武明站在牆邊,雙腳一發力,踩著牆壁“蹬蹬蹬”地“飛”上牆頭:“身材略壯碩的那人,校尉不會不知道吧?”

梁禎順著童武明的話一看,身子不由得一震,這人他當然認識,不是別人,正是張濟的從子張繡!

“你想說什麼?”梁禎臉色一寒,右手不由自主地摁在刀柄上,他現在無意知道坐在張繡對面的那個士子模樣的人是誰,只想知道童武明讓他看見這一幕,究竟是何居心。

“武明沒有什麼可說的。”童武明搖搖頭,從牆頭輕輕躍回地面,雙手一拱,“告辭。”

梁禎摁住了打馬去追的衝動,撥轉馬頭往中東門趕去。他知道,這一幕一定是某個人的陰謀,為的,就是讓他跟張濟互相猜忌,他可不能輕易中計。

但梁禎顯然看小了“猜忌”的威力,正如黑齒影寒所說,猜忌就像是連綿不斷的水,一滴滴地滴在堅硬的石頭上,它雖不能一下子就讓石頭穿孔,但也從沒有那塊石頭,能夠經得住這長年累月的“水滴”。

“我得去找段煨。”回到大營後,梁禎第一時間就像黑齒影寒道出了自己的想法,“童武明故意讓我看到了張繡在跟一個士子密談。你說得對,猜忌就像一把殺人於無形的刀,我現在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你就不怕段煨也跟張濟一樣嗎?”

“所以我需要你留下來,統率我的軍隊。”梁禎從衣袖中掏出一把小鑰匙,輕輕地開啟了那隻裝著符令的木盒。

“儁乂比我更合適。”黑齒影寒看也不看那隻小木盒。

“儁乂的能力是夠的,但他跟你相比,缺少了一樣至關緊要的東西。”梁禎輕輕地擺著右手,看著黑齒影寒的目光之中,點綴著點點星光。

“什麼?”黑齒影寒故作糊塗。

“信任。”

黑齒影寒的神情忽然變得悽迷:“這是天下最昂貴的東西。”

梁禎開始交代“後事”,因為他雖然熟知歷史的大走向,然而對這些充滿變數的小瞬間,卻同樣是全然不知,更何況,這個時空的歷史,似乎也跟他所認識的有所不同,就比如,平定黃巾大起義的戰爭就打了兩年,而不是史書上所載的十個月。

“要是我死了,你打算怎麼辦?”梁禎直言不諱地問道。

黑齒影寒站了起來,緩步走到窗前,透過這敞開的窗戶,她可以看見不遠處,灑滿了金色霞光的營盤。

“我沒辦法猜到明天的事。”黑齒影寒道,“但我會盡力活下去,將他撫育成人。”

這個他,指的是梁禎跟韓霜靈的兒子。

“對士人,能手下留情就留情。”梁禎避開了這個令他有點無所適從的話題,“這對活下去,很有用。”

“嗯。”

別過了黑齒影寒,梁禎叫上了華雄和章牛,三人帶著二十名騎士,浩浩蕩蕩地開向十里之外段煨的軍營。

在涼州軍中,段煨和張濟都是武威郡人,在鄉土觀念十分濃厚的東漢,他們天然就是一夥的——老鄉都不依靠,還能依靠誰?

因此,梁禎十分害怕張濟透過同鄉之情,將段煨也給拉下水,如此一來,雒陽城中計程車人沒準還真能掀出些什麼風浪來。

段煨的“大帳”設在一間二層木屋之中,這屋子有一間很大的廳堂,裡面擺著一套胡風頗濃的高腳桌椅。段煨沒有穿戎裝,只是穿著一身白色的布衣,坐在桌案後,撫顎看書。

“段兄,別來無恙啊?”梁禎一進屋就跟段煨套近乎。

“哎呦,梁兄,一切安好,安好。來來來,坐坐。”段煨忙放下書,來迎梁禎。

“怎麼,見天黑了就來找我吃酒啊?”

“哈哈,不愧是段兄,一猜就猜到了。”梁禎將帶來的酒罈放在桌案上,“聽說,這玩意一直是進貢給陛下喝的,今兒個,讓我們來嚐嚐它什麼滋味。”

“好好!”段煨連叫兩個“好”字,然後呼來伙伕,讓他準備飯菜。

注1典籍:秦漢時稱檔案為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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