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世事難料(1 / 1)
孫堅拿到傳國玉璽的當天,就在雒陽的中東門舉行了“盛大”的入城儀式,儀式結束後,他騎著白馬在一片廢墟之中轉了一圈,然後立馬宣佈,洛陽殘破,不宜久屯,接著就領著部下退出了雒陽城。
因此,第三天早上,梁禎率軍出戰時,孫堅部早已蹤影全無,雒陽城依舊像四天前一樣空空如也。
“牛蓋,去將軍中的文吏都召集過來,我們來舉行一個規模盛大的‘入城儀式’。”梁禎扯起嗓門道,“就說孫賊畏懼我軍威,在我軍到來之前,便棄城而逃。”
“諾!”
梁禎部的進城儀式是在當天下午舉行的,跟前兩天的孫堅一樣,梁禎也是全服披掛,手執長槍,騎著高頭大馬,從城西的廣陽門進了城。
因此跟孫堅一樣,梁禎進城的第一眼,就看見了一卷人間煉獄般的畫面。
焦黑的斷壁殘垣,被大火燻黑的人體骨骼,搖搖欲墜的華表,半倒塌的宮室,可惜了昔日金碧輝煌的雒陽城,今日完全就是一副“楚人一炬,可憐焦土”的境況。
“傳令,全軍離城十里,再行紮營過夜。”梁禎知道,這雒陽附近,已再無一處地方可供立足,於是率性率軍遠離。
“校尉,我想跟你單獨談談。”營盤剛剛紮好,張郃便找到了梁禎,而且這一次,他沒有像往常那樣,自動與梁禎保持一臂多的距離,明顯他有緊要的事要跟梁禎商議。
梁禎站起身,對軍帳中正在忙碌的其他人道:“你們先出去吧。十步之內,不要有人。”
“諾!”
張郃抿了抿嘴唇,兩次張口但都沒能成功發聲,很明顯,他準備說的事這件事,已經盤踞在他心頭數日,但他卻還是沒能組織好語言。
“儁乂是看了雒陽,意難平嗎?”
“正是。”既然梁禎已經替張郃將他最難以出口的話說了出來,那張郃也就再無顧忌了,“郃未冠從軍,正是看不過蛾賊燒殺河間,以致野無雞鳴。”
“可怎想,今日郃在雒陽,卻看到了比當年在河間更過分的事。”
“我又何嘗不想讓這天下恢復秩序,乃至重現明章之治?”梁禎嘆了口氣,“只是桓靈無道,以致國勢傾頹,奸佞盈朝。要想重現明章之治,就必須有足夠的實力。但我現在沒有,不過我相信,以後會有的,就是不知,儁乂願否與我同道而行。”
“得校尉此言,郃願以死相隨。”
黑齒影寒搭建的線報網路終於開始執行,不過傳回來的第一份線報,卻是董白給梁禎寫的私信,這令梁禎的臉紅了很久,當他端詳著這封密信時,腦海中不止一次閃過將所有經手過這封信的人召集到一塊,以澄清這其中的“誤會”的可笑念頭。
好在,董白給梁禎留了一點顏面,因為她在信中並不僅僅寫了一些兒女情長的話,還表露出了自己的隱憂——董卓的幕僚為了討好他,竟然說董卓對社稷的功勳可比姜子牙,因此亦可獲得“尚父”這一敬稱。但很明顯,連董白都只是,董卓目前的功績根本就配不上這個稱號。
“相國在進入長安時,曾命令皇甫御史中丞在道旁跪迎。這一招,算是將他徹底得罪狠了。”合上書信後,梁禎不由得長嘆一聲,“昔年,楚莊王大敗強敵晉國,尚言武功七德,自己無一具備,故止戈為武。現在,皇甫將軍雖說屢敗蛾賊,但這些人,只不過是活不下去的民眾,皇甫將軍非但不體會他們的難處,反而以他們的屍體修築京觀,以炫耀自己的武功。”
“一旦有一天,皇甫將軍得勢,相國恐有滅族之禍。”
皇甫嵩雖然從沒直接統帥過雲部,但他的威名卻早已深入雲部的漢胡兵士心中,因此,這話梁禎只敢跟黑齒影寒一人說。
黑齒影寒搖搖頭,眼神中湧現出一絲惆悵:“相國現在,已是離弦之箭,回頭已是不可能,至於能到哪,只能看天意如何了。”
“董白在信中說,相國的身邊擠滿了阿諛之人,就像商紂滅亡之前一樣。”
“唉,當初我沒有勸阻相國進京,是想透過這件事更進一步。但怎想,現在什麼都沒得到不止,路還越走越窄了。早知道會是這樣,還不如老老實實呆在涼州,這樣說不定百年之後,還能有一個良將之名。”
“將鷹揚他們叫回來吧。”黑齒影寒忽然從袖子中翻出一塊木牌,“讓他們去長安。君陽雖然善戰,但畢竟雙拳難敵四手。”
黑齒影寒故意將話說得模稜兩可,但梁禎的雙頰上,卻依舊浮上了一片紅暈:“我……我不是這……”
梁禎的話尚未說完,就被黑齒影寒的幽幽目光給逼得再也說不下去了。
“喜歡就喜歡,沒必要遮遮掩掩。”
“是,我就是一個花心的人。”梁禎再次覺得,他必須離黑齒影寒遠一些,因為在她面前,自己就像一個三四歲的孩提在母親面前一樣,所思所想,無處遁形。
“董白……有……有什麼好?”黑齒影寒頭一次在神志清醒時說話斷斷續續,這足以表明,在她心中有多在意這件事。
梁禎知道,自己遇到了一個比適才張郃的提問更為重要的難題,因為剛才,哪怕自己的回答不能讓張郃滿意,失去的,也只不過是一個日後的名將而已。而現在,如果自己的回答不能讓黑齒影寒滿意,得到的,可能就不僅僅是遺憾那麼簡單了。
因此,梁禎沉默了許久,以思索一個合適的答案。而要想得到這一答案,就必須先摸清黑齒影寒的心中所想。
黑齒影寒可以接受韓霜靈的闖入,因為後者只不過是出身於平陶縣的一個小富之家,若跟她相爭,只會降低自己的身段,而且,韓霜靈跟梁禎成婚不過一年,便已身故。所以,她的出現就像夜空中的流星一般,雖然絢麗奪目,但卻短暫異常。
但董白就完全不同了,因為她出身於將相之家,而大漢相國的含金量,即便是在這個國力傾頹的時代,也遠遠比一個偏遠部落的王號要強,更何況,董白的背後是實打實的現任相國,反觀黑齒影寒自己呢?除了這些年的所學所得之外,還能有什麼?
“她就像一隻鴻鵠,可以伴我高飛。而你,就像一塊陸地,沒了你,我將無所依託。”
黑齒影寒張了張嘴,但最後卻是話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歷史上,曹操在與劉備爭奪被自己遷空了人口的漢中時,曾用雞肋來形容它,意為食之無味,棄之可惜。而現在的雒陽城,其實也是相似的處境,因為它周邊方圓二十里的地方,不僅徵收不到一粒糧食,更沒有一間可以躲雨的房屋,無論是颳風還是下雨,對兵士們而言都是苦不堪言。
梁禎讓一名文吏替自己寫了一封給牛輔的軍書,請他下令將雲部調還安邑,以免在雒陽受苦。
然而,牛輔的會信還沒到,從長安卻又發來一封軍書,一看落款,竟是相國府。
這封軍書只有寥寥幾十個字,前半部分是簡單地誇獎了梁禎追隨董卓征戰多年所立下的功勞,後半部分則是讓他立刻返回長安,以待封賞,部曲則交由他的偏將暫領。
“調我回長安受封?”梁禎合上軍書,心中卻沒有半分喜悅之色,“我雖然打了不少仗,但真正可以稱得上是勝仗的,卻是一次都沒有,相國不會不知道,為什麼還會有封賞呢?”
但董卓的軍令就是軍令,梁禎雖然還有滿腹疑惑,但卻還是不得不將部曲交給黑齒影寒和張郃兩人,自己則帶著章牛等少數幾個扈從,經函谷關直抵長安。
跟往日相比,長安城因為雒陽地區人口的大量遷入而變得擁擠了不少。不過舊都就是舊都,儘管已經荒廢多年,但還是在極短的時間之中,就適應了都城的身份。
跟雒陽一樣,長安的街道特點就是直,橫是橫豎是豎,四平八穩,為的是人走在上面時,每一步都能安下心來。道旁的建築都是方方正正,堂堂皇皇,嚴格對稱的,充分反映出建築的主人對權力那與生俱來的慾望。
這種慾望就像他們臉上的笑容,是凝固而自然的,是情真意切的,但這些笑容,卻從未令梁禎安心過,相反的,每當有陌生的人向他投來這一笑容時,他都會生出一種如芒在背的感覺。
梁禎沒有急著去找董卓,而是先去了一趟香積寺。只是一別多年,香積寺如今也讓梁禎生出一種“滄海桑田”的感覺。曾經的古林幽徑,如今已經鋪上了一塊塊長半丈,厚一尺的青石板,道旁的林木也經過了修剪,就像列陣的兵士一樣,整齊劃一,但看著卻獨少了幾分自然之息。
至於那本隱藏在山林之中的香積寺,也搖身一變,變得廟宇堂皇,佛身漆金。成群結隊的僧侶在散落在各大殿之間,有的在替信徒解惑,有的在佛像下修禪,有的則在相互激辯,以增長智慧。
“這位法師,冒昧地打擾一下,我想求見慧海住持。”梁禎將黑齒影寒交給他的木牌交給一名過路的僧侶。
那僧侶突然被打擾似乎有些不悅,但當他看到梁禎手上的木牌之後,臉上卻是立刻擠滿了笑容:“施主這邊請,慧海住持正在方丈室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