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古都將見宣成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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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吏勸梁禎快點離開長安,回到前線去躲避風雨,可當梁禎面見董卓之後,就立刻意識到,自己一時半刻,是走不了了。

這一切,說到底,還要拜董白所“賜”。原來,董卓準備大封他的親族,男丁為侯,女眷為君。董白作為董卓的掌上明珠,理所當然地封為渭陽君,而且董卓還特意為她籌備了一個盛大的封爵儀式。

在這個儀式之中,要由都尉、中郎將、刺史這一級別的官員來引導董白所乘的車子,前往封爵壇。

說也諷刺,梁禎心心念念多年的將軍印,竟是透過這種方式獲得的——董卓將梁禎拜為中郎將,同時要在董白受封的當天,引導她的車子去封爵臺。

梁禎不得不第三次聯絡野荷,讓她收回自己給董白的那捲書,因為這事既然董卓已經提上了日程,那就代表許多準備工作已經開始或是接近完成,此時此刻,無論董卓是為了自己的面子還是威望,都絕無廢止的可能了,再貿然唱反調,只會像李儒所說的那樣,引來殺身之禍。

可野荷帶回來的,卻是一個壞訊息——董白聰明得過了頭,在董旻來探望她的時候將那捲書給露了出來,也就是說,董旻已經知道董白在讀《漢書·霍光金日磾傳》了。

“真是糟透了!”梁禎一巴掌蓋在自己的額頭上,董旻在雒陽為官多年,政治敏感度比起董卓那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相信過不了今晚,這事就會傳到董卓耳中了。

“校尉或許不必過於擔心,畢竟姑子已經將那捲書給燒了。”野荷試著安慰道。董白和她都到底也還是個孩子,以為這樣就能夠一了百了。

梁禎低著頭想了半天,才說出兩個字:“野荷。”

“啊?”

“回去之後,一步也不要離開姑子。”梁禎將臉從陰影中露出,“記住,無論如何,一步也不要。”

野荷小嘴一張,顯然非常吃驚,但她還是唱道:“諾。”

看著她轉身而去的背影,梁禎嘆了口氣:“董白能救你。可誰能救我呢?”

梁禎不是沒想過連夜逃回安邑,說實話,有黑齒影寒在一年前佈下的網路,以及章牛等人的護衛,這不是難事,但問題是,回到雲部之後,自己就真的安全了嗎?

先不說雲部中有多少人是真的心裡只有他而沒有旁人的,單就是跟雲部駐紮在一起的張濟、李傕、郭汜這三個校尉部,加起來就有近兩萬人,只要董卓一紙軍令,他們必定會群起而攻之,到時候怕不是整個雲部都灰飛煙滅了。

烏雲就像一張厚厚的毯子,將整個夜空遮蔽得嚴嚴實實,哪怕嫦娥拼盡全力,也難以讓一絲夜光留在人間。

司隸校尉劉囂開始了他的抓捕工作,成群結隊的武吏沿著長安城的橫街豎巷飛奔,並不時暴力踹開一扇屋子,揪出幾個尚在驚叫的,睡眼惺忪的人。驚叫聲中,還不時夾雜著刀尖碰撞聲,箭矢呼嘯聲,整個長安城,倚然成為了戰場。

梁禎將自己反鎖在驛館的客房中,閉緊了窗戶,可卻依舊擋不住窗外那陣陣尖嘯。

他開始懷念跟著宗員征戰時的日子,儘管戰事連綿沒有盡頭,但起碼不用像現在這樣,提心吊膽。

抓捕行動持續了整整一夜,武吏們收穫頗豐,驛館外的大街上,擠著一條一眼望不到頭的人龍——這些都是昨夜被捕之人,等待著他們的,不是長安令或內吏的審訊,而是渭水河畔的一刀!

而按照昨天那文吏的說法,這樣的抓捕行動,還將持續很長的一段時間。當然梁禎已經不指望自己能夠看見它結束了,因為說不定就在今天下午,前來逮捕自己的武吏就會破門而入了。

“什麼……”大葫蘆在房門外呵斥道,然而一話尚未說完,就便成了“嗷”的一聲慘叫。

“轟”反鎖著的房門被人一腳踹開,一個頭戴亮銀冠,肩披百花袍的鐵甲將軍在門後昂首而立:“梁禎?”

“正是。”梁禎一眼就瞧見了鐵甲將軍右手上的那把方天畫戟,不由得苦笑一聲:原來是呂布親自來了啊。

既然呂布親至,那一切的反抗就都成了徒勞——這世上或許真有人能夠單挑呂布並獲勝,但反正不會是自己或章牛。畢竟在呂布眼中,梁禎和章牛就如小雞一般無力。

“走!”呂布很少說話,但鷹眼中的兇光卻已經道明瞭一切。

梁禎走出房門,大葫蘆半躺著靠在牆上,被兩名軍士用刀架著脖頸,他的板斧被踢到了離他雙手足有十步外的牆角落,梁禎很懷疑,呂布到底有沒有給章牛舉起板斧的機會。

章牛身邊,還有一名兵士被“架”在牆上,這名兵士更慘,佩刀還完完本本地插在刀鞘上,連拔的機會都沒有。

不過,梁禎也鬆了口氣,因為呂布並沒有傷及他麾下的任何一個軍士,這至少表明,情況還不算太糟糕,不然的話,憑呂布的能力,一路殺上來就完事了。

董卓盤腿坐在相國府的偏院中,面前的長几上擺著兩壺桃縣酒,身後的牆壁上掛著御賜的尚方斬馬劍,一旁的銅爐中香菸渺渺。

“喝吧。”董卓抓起一隻酒壺,在梁禎面前晃了晃,然後一飲而盡。梁禎作了個“請”的手勢,然後也拿起酒壺一飲而盡。

立刻有僕人送上兩壺新酒,董卓沒說什麼,拿起來就飲,梁禎不得不奉陪到底。

董卓常年在涼州軍中“歷練”,因此,酒量十分驚人,五六碗一罈的桃縣酒他一口氣喝了四壇,黝黑的臉龐才稍稍泛紅。梁禎可受不了這個,喝到第三壇開始,他就喝不下了,只好舉著酒罈,任憑那昂貴的瓊漿從酒罈跟嘴唇的縫隙之間灑落。

“當年在隴西的群山裡。”董卓終於開口了,“一個叛羌差點用石頭把我砸死。”

“是你,救了我。”

董卓掀開袖子,露出傷痕累累的臂膀:“我在軍中近六十年,救過我的人不計其數,我一直想報答他們,可往往當我有這個能力的時候,恩人們卻都已作古。”

這話,確實是說到梁禎的心裡去了,梁禎從軍的年歲雖尚不及董卓的零頭,可卻已經不知多少次被麾下計程車卒從鬼門關前拽了回來。

而救他的這些恩人之中,就數徐病已一人在死前留下過名字。

“牛輔救過我,所以我招他為婿。”董卓又抓起一罈酒,猛灌一口,“可你,為什麼?”

“相國指的是《霍光傳》的事?”兩壇酒下肚,梁禎只覺得眼前全是金星,因此說話時,也少了許多顧忌,如果他還有醒來的時候,一定會對現在說的話追悔莫及。

董卓揚了揚手,梁禎身後立刻傳來一陣趟門被關上的聲音。

“霍光有大功於社稷,可死後卻被滅族。”董卓猛地將酒罈砸在桌案上,“你為何讓醜兒這麼做!”

“我喜歡她,所以我不想看到她受傷。”酒壯慫人膽,兩壇多酒下肚後,梁禎果真變得無所顧忌起來。

董卓黝黑的臉龐,顯得更黑了,但沒多久他卻忽地“哈哈哈哈哈”地放聲大笑起來:“我真該將你跟牛輔那廝一起打死!”

想必,是當年的牛輔也曾隱隱表達過這一意思吧?

“來人!”

“有!”房門立刻被人拉開,不知多少鐵甲軍士擠在門口。

“拖下去!亂棍打死!”董卓喝道。

“諾!”

兩名軍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架起將近爛醉如泥的梁禎,就將他往外拖。

“禎,你救我,所以我讓你喝醉了再走。”看著軍士們的背影,董卓碩大的眼珠上,忽然多了一滴不知多少年不曾現身過的眼淚。

董卓經常下令將人處死,但除了楊文遠之外,卻還從未試過在董府中將人杖斃。因此,軍士們剛將梁禎在院落中架好,就立刻驚動了府中的老幼。

“住手!”第四杖剛剛落下,行刑的軍士們身後就忽地傳來一聲尚顯稚嫩的童音,緊接著一個瘦削且矮小的身影猛地從數名行刑的軍士中間穿過,不由分說地就往趴在長凳上的梁禎背上一撲。

“姑子……你……你這是幹嘛……”董白的兩個奶媽慌慌張張地從軍士們身邊擠過,伸手就要去拉董白,“快下來!”

董白用盡渾身的力氣抓緊了木凳,而那兩個奶媽也不敢太過用力,生怕傷了董白,因此一時之間竟是奈何董白不得。

至於那些行刑的軍士,則是你看著我,我看著你,手中的大杖雖舉到半空,卻也是再也無法落下一寸。

“姑子……快……走……這裡危險。”梁禎被打了幾棍,酒也醒了不少,因此當他意識到趴在自己身上的人是董白之後,立刻扭頭勸道。

董白倔強地咬著雙唇,一句話也不說,漲紅了的臉龐上,竟多了兩滴淚珠。

“聽話,下去……”

董白還是沒說話,卻是雙目一瞪,這眼神,分明跟遼水河畔時的黑齒影寒一模一樣,嚇得梁禎再不敢吱聲,只得乖乖地閉上了嘴。

不知耗了多久,暴跳如雷的董卓終於趕到了後院,一見面就破口大罵:“醜兒!你幹嘛呢!給我下去!”

董白依舊一言不發,似乎一開口,她就不夠力抓緊長凳了一般。

“你下不下來!”董卓推開人群,然後轉過身指著他們喝道,“滾!”

“諾!”無論是軍士還是奶媽都是如蒙大赦一般,急急腳地離開了這尷尬之地。

“我數三個數!再不下來,我……我打死你個丫頭片子!”

董白將自己的下唇咬得出血,臉龐上的淚珠也一滴滴地落在梁禎的衣襟上,但她卻依舊是一聲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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