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如臨深淵(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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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禎明白李儒的意思,知道董卓如此安排也是無奈之舉,但明白歸明白,要想他支援,又是另一回事了。

“李兄,呂布畢竟親手砍下過義父丁原的首級。”梁禎提醒道。

“唉,梁兄,如果你在我這個位置上,就能理解道,什麼叫忠臣難做了。”李儒苦笑著搖搖頭,“楊文遠的事,你聽說過吧?”

梁禎心中一突:“聽說他是因為護衛不力?”

“唉,主公早有更換宿衛之意,但楊文遠跟了主公二十年,死活不肯,所以才……”

梁禎嚇得面無人色:跟了自己二十年的護衛,說砍就砍了?

“現在,說話能讓主公聽進去的,就只剩下名士蔡邕、王允二人了。”李儒一個勁地搖著頭,“可這兩人,都是主公強徵而來,他們對主公是什麼心思,你我也實在難料啊。”

梁禎想了想,決定結束這一無意義的話題:“李兄,容我再問你一個問題。”

“講吧。”

“我聽說,有的人勸諫相國以尚父自稱。這些人都有誰?”

“梁兄,萬萬不可!”李儒見梁禎臉色陰沉,且手不自覺地握緊了刀柄,原本跪坐著的身子往前一傾,伸手摁住梁禎握刀的手道,“這人官做大了,身邊自然少不了一群蒼蠅圍著。這些人不僅殺不盡,強殺,反而會危及自身。”

“我是怕相國終有一日,會毀在這些阿諛之人手裡。”梁禎決定對李儒說出這句明顯越線的話,因為他已經從剛才的舉動中看出,李儒仍舊是終於董卓的,因此他也斷不會在這件事上做手腳來害自己。

“主公準備在長安城東修建一座城堡,往後自己跟家人就住那裡面了。”李儒恢復了原來的姿勢,“只要你們在前線頂住叛軍,大家就不會有什麼危險。”

“可我們都駐紮在百里之外,十里之內。”梁禎不再說了,因為憑藉李儒的智慧,必定能懂自己的話,再多說,除了會予人口實之外,再無益處。

“唉,梁兄你是對的。但這世上,對的事,往往並不代表著正確。”李儒輕輕地用袖子擦著一塵不染的桌案,似乎這樣,就能削減他心中的苦悶之意,“梁兄,明日見到董公的時候,切不可言及此事,不僅如此,多餘的話一句也不要說,否則,就會有殺身之禍。”

“李兄的提醒,禎謹記於心。”梁禎向李儒行了個天揖,然後就離開了他的府邸。

梁禎要去找的第二個人,不是別個,正是昨日剛剛跟他見過面的野荷。

野荷是董白的貼身丫鬟,在後世,有句俗語叫:宰相門房七品官。這話換在野荷身上,也是同樣的道理。

因為,董白若要出門,必定會引起整個董府的注意,但野荷就不一樣了,一來她只是個小丫鬟,哪怕走丟了也沒有人在意,二來,她又是董白的貼身丫鬟,因此,哪怕是董府的管家,也得給董白三分薄面,而不會過於為難她。

跟雒陽一樣,長安也是大都無防、有城無郭,因此僅有的一堵城牆外,還林立著數不盡的房屋,群屋之中,擠滿了各式各樣的人群,這些大都是長安的原住民,有自己的房舍。而再往外,則是由一頂頂帳篷,一間間臨時搭建的草屋組成的棚戶區,居住在這裡的,多是董卓強行從雒陽遷來的雒陽外圍百姓。

他們即無多餘的錢帛在三輔購置田產,亦無足夠的關係從官府那申請到為數不多的安置田,更無足夠的男丁去墾荒,因此只能在這外圍的棚戶區中掙扎度日。這種地方,長安城的巡捕除非有上司的敦促,否則是絕不會主動來的。因此,這裡也是罪與惡的根源。

有人的地方就有生意,有生意就有市集,不過不同於制度森嚴,管理嚴格的長安東西市集,棚戶區的市集更像北宋時期的草市,全部由商人們自發組織而成,裡面上到奇珍異寶下到鍋碗瓢盆應有盡有,不過質量如何全憑買家的一雙慧眼,要是一不小心買到了假貨,也不會有市正來幫忙討回公道。當然,如果買家的拳頭比賣家大,那公道還是能夠“自在人心”的。

所以,梁禎剛帶著章牛等人進了草市,就目睹了三場打鬥,其中兩場動了刀子,總共死了五個人,兩個賣家,三個買家。還有一場已經劍拔弩張的打鬥因為雙方都對身穿鐵甲的軍士心存畏懼而止住了。

梁禎的目的是草市中的人市,沒錯人市的商品就是人,有的是因實在餓得活不下去,而在自己頭上插草標的,有的是全家都餓得七葷八素,沒辦法打算跟別人易子而食的,還有的,則是純粹靠賣人為生的人販子。這第三類人,往往手中的“存貨”也最多,質量也更容易處於上乘。

但梁禎一連拒絕了三名人販子的“拉客”,而是徑直往人市最深處走去。

有幾個膽大的人販子咬定軍士們的出現是因為官軍需要大量的僕役,因此不依不饒地追了上來,為了談成生意,他們還開始“內部競爭”,這個說自己的價格比別家都好,那個說,自己的價格雖然高,但可以免費送兩個美人給軍爺享受。還有個說,若軍爺用著不順心,可以退換。

章牛亮出了板斧,人販子們這才悻悻地閉上了嘴巴,並趕緊推開,因為他們幹這行的目的也僅是為財,而不是搭上命。

“你,為何自賣?”梁禎在一個自賣人身前站定。

這人大約三十來歲的年紀,四肢健全,但雙眼都已經深深地凹陷下去,牙齦浮腫,裸露在破衣外的皮膚也十分鬆弛,一看就是多日沒吃飯了。

“地在雒陽。”那人隔了老半天,才從牙縫中擠出一句話,而且他說話時,中氣嚴重不足,似乎隨時都會嚥氣。

“什麼價?”

“給口吃的就行。”

梁禎一驚:“你的妻兒呢?”

“被亂兵殺死了。”

“成,我帶你去吃飯。”

梁禎不知道那人到底餓了多久,怕他吃太多將自己給撐死了,因此只帶他去吃點稀粥,可即便是稀粥,這人一見,依舊眼放金光,一把將碗奪過收在懷中,生怕被別人搶了似的,然後一口氣吃了五碗,方才堪堪止住。

“走吧。”梁禎對他道。

那人雖然有了東西墊肚,但神情依舊呆滯,梁禎叫他動,他就乖乖跟在後面,沒有一句二話。

“這人是誰?”野荷指著這人問道,但她的臉上,卻沒有多少驚訝,似乎對此早已見慣不怪。

“我想請你想辦法讓姑子見他一面。在高樓上遙看也行。”梁禎沒有正面回答,而是指著一間擁有一棟高樓的院子,對野荷道。

“我會想辦法。”野荷點頭應是,“校尉可還有話要野荷轉告姑子?”

“話沒有,倒有一卷書。”梁禎說著,解下肩上的揹包,塞給野荷,“不過,姑子可會字?”

野荷“噗嗤”一笑:“校尉小看姑子了,姑子自小便與哥哥們讀書寫字。”

梁禎託野荷轉交董白的那捲書,正是《漢書·霍光金日磾傳》,上面詳細記載了霍光死後,身居顯位,手握大權的諸霍是如何在一夜之間,被漢宣帝抄家滅族的。儘管,書上的故事與現今的形勢有所差距,但對於董卓這種宦海沉浮多年的人而言,警示之意已是不言自明。

“還有一事。”梁禎叫住了正準備遠去的野荷,然而當後者回頭之後,他卻一時支吾不已,而且臉還不由自主地紅了。

野荷無奈一笑:“校尉有話請快講,相國馬上就要回府了。”

“醜兒與姑子,是一個人嗎?”梁禎終於問出了那盤繞在自己心中已久的問題,這個問題他無法向牛輔求證,但他又無法,將它拋諸腦後不理。

“正是姑子的小名,不過這可別讓旁人知道,不然的話……”野荷指了指自己吐出的舌頭,“野荷的舌頭可就要沒了。”

“要不是牛將軍,我也不知道姑子還有這小名。”梁禎笑著安慰道,“你放心好了,我不會向旁人提起。”

野荷聞言又是一笑,道個萬福:“野荷多謝校尉憐惜。”

董白在信中漏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沒有說,當然又或者是這件事她事先也不知道,那就是董卓突然在第二天的朝會上宣佈大肆封賞自己的宗族成員。

奉車都尉董旻被封為左將軍,侄子董璜被封為侍中,兼領中軍校尉,至於其他的宗族成員,也無一不是身居要職。同時,公卿大臣在面見董卓時,都需要行跪拜之禮,然而董卓卻不需要回禮。若放在往常,這可是天子才能享有的待遇。

“校尉請在側廳等候,相國正在與劉司隸洽談。”將梁禎引入相國府的小吏身子一躬,畢恭畢敬地對梁禎道。

“劉司隸?”梁禎聞聲一皺眉,順手從衣袖中摸出一隻錦囊,遞給那小吏,“可曾知道,他們在商量些什麼?”

“這……”小吏下意識地想要回絕,但當他看到那隻分量並不輕的錦囊後,還是轉變了態度,“相國要劉司隸逮捕長安城中‘為子不孝,為臣不忠,為吏不清,為弟不順’之人,一旦抓到,統統處死。”

小吏說著,四下環顧一圈,見沒有人在意他們倆之後,便壓低聲音給出了自己的忠告:“校尉若是沒有太多的事,辦完公務之後,還是儘早離去為好。”

“多謝。”梁禎拱手作揖,如小吏所說,不久之後長安城將掀起一場暴風雨,留在此地,實非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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