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東行(1 / 1)
梁禎本以為,經歷過抄家滅族的事後,人即使不會當即崩潰,也會精神渙散,與行屍走肉渾然無異。但他錯了,因為董白在經歷了這一切的事後,不僅沒有變成行屍走肉,也沒有崩潰。唯一的不同,就是目光深沉了不少,言語之間,也少了以前常掛在嘴邊的笑容。
在梁禎看來,這種變化,與其說是劫難的刺激,倒不如說是人自身的成長。
“大人死得早,祖君又常年在軍中。我是被姑姑養大的。”董白說。提起大人的時候,她的眼神沒有多少波動,但說到祖君董卓的時候,她的眼眶,還是忍不住一紅。
“在臨洮老家的時候,家裡只有姑姑跟曾奶,但卻要管五六個牧場,所以我很小的時候,就去幫忙了。”
董白的意思,是想努力向梁禎證明她有用,而不是一個一無是處的累贅。由此也能看出,被滅門的變故,對她的打擊依舊是巨大的,只不過她的心理承受力,遠遠比自己想的要強大。
這點,跟盈兒倒是有幾分相似。梁禎想。
“幷州並非物產豐饒之所,如果你懂商賈之事,自是最好。”梁禎道,“當然,即便不懂,也無妨。禎常受太師之恩,自不會虧待於你。”
董白雖然跟黑齒影寒有幾分相似,但在喜怒不形於色這點上,卻是相去甚遠,因為當梁禎再次提到董卓時,董白便已忍不住抽噎起來:“祖君待司徒不薄,為何司徒竟要將我們滅門……嗚嗚……”
“所以,他也被滅門了。”梁禎試圖安慰道。
“不,李傕、郭汜根本就不是為祖君報仇……”董白本來還想說下去,但卻猛然意識到了什麼。改口低聲道,“算了……畢竟人情似水。”
梁禎心一動,因為從董白的言語之中,他突然意識到,為何自己每次凝視盈兒的時候,心中都總會油然生出一種陌生之感。對於此,梁禎曾苦思良久,但沒想到,答案竟是如此簡單的四個字:人情似水。
或許,盈兒正是因為經歷了太多太多,所以才刻意給自己披上了一層又一層的偽裝,乃至於遮蓋了她的本來面目。
“你恨王允嗎?”梁禎忽然想起,自己要去的太原郡,正是王允的老家,如果董白對王允一門依舊抱有敵意,那對他而言,真是一個大麻煩。
想到這,梁禎不禁苦笑兩聲:還真是人情似水。我竟然因此,萌生了不帶董白走的念頭。
“不恨。”董白淡然道,儘管眼角依舊掛著淚珠,“他已被滅門,我為何還要恨呢?”
確實,不僅是王允,李傕、郭汜在攻進長安後,還連帶殺了很多人,包括太常種佛、大鴻臚周奐、城門校尉崔烈、越騎校尉王頎等,這些人很難確切地說是否參與了王允誅殺董卓的密謀。但從他們事後依舊身居高位來看,當初他們的態度至起碼也是偏袒的王允的。
只是這世間之事,實在是太過變幻無常,數日前還身居高位,風光無限的王允,竟然轉瞬之間,就被滅了門。
或許正是因為親眼目睹了這一切,董白才會選擇了釋然。
“野荷出來了嗎?”
“嗯。”董白點點頭,“我們走的時候,皇甫嵩的兵還沒到。”董白說到這,忽然長嘆一聲,“叔父早就沒了主意。我想帶姑姑跟曾奶一起走,但曾奶說,他走不動了。”
“你怎麼了?”董白注意到,梁禎的面色,忽然變得陰沉起來,心中忍不住一涼,忙問道。
“沒什麼。”如她所料,梁禎選擇了隱瞞。不過這也是無奈之舉,因為梁禎心中所想的,是自己要以何明目,在天下立足的事。
他之所以拒絕李傕封的侯爵,是因為按照大漢的規矩,無功不封侯,也就是說,在接受侯爵的同時,自己封侯的理由也會被記進典籍,併為天下所知。而李傕能給梁禎封侯的理由,無非就是“除王允,扶漢室”,然而,在天下士人眼中,很明顯,亂漢室的是董卓、李傕等一干人,而不是王允。
因此,如果梁禎立志要定天下,就必須儘快跟李傕、郭汜等人切斷關係。但跟李傕、郭汜的關係易割,跟董卓的呢?
不說董白,單說梁禎的倚靠——兩萬步騎,其中的主力就全是涼州人,在這些人的心目中,董卓的威望無疑是顯著的,自己要公開跟董卓做切割,不說不可能,但卻有巨大的風險,弄不好,部曲離心事小,自己被部下一刀捅死也不是開玩笑的。
梁禎發現,他陷入了一個比黑齒影寒提出的“死迴圈”更大的困境之中,而且這個困境就是:要想得到關東士人的支援,就必須抹去自己身上與涼州相關的一切印記。可如此一來,自己就很有可能,面臨眾叛親離的下場。
“你先歇息吧,我最近還有許多事處理。”梁禎找了個藉口,以儘快逃離董白的注視,不過當他退到門邊時,卻又說了一句,“如果有什麼事,隨時讓野荷過來找我,我立刻就來。”
“知道啦。”董白試著恢復曾經的語氣,但卻發現,無論自己如何努力,語氣語調,終究還是跟以前大為不同:或許,這一生,是再也發不出那種聲音了吧?
兩天後,梁禎率領中軍正式啟程,中軍有將近一萬人,隊伍綿延二十餘里,因此梁禎能直接指揮的,只有緊隨在他身邊的熊羆屯。駐紮在左馮翔時,熊羆屯經歷過一次擴軍,如今已有千名兵員,步騎各半,只不過這裡面的材官都是重甲兵,騎士也是一人三騎的甲騎具裝以及掩護側翼的一人雙騎的輕騎。
賈詡騎著一匹毛色純淨的黑馬,披著黑色的戰袍,與梁禎並肩而行,邊走,還邊讚道:“久聞德源治軍嚴整,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頗有古時司馬穰宜之遺風。”
梁禎苦笑著擺手道:“司馬穰宜古之名將,禎豈敢與之相比?”
“不知領軍者何人?”賈詡撫了撫下巴。
“都尉華雄。”梁禎身子一側,手掌越過章牛指向外側的華雄。
“先生!”華雄拱手向賈詡行禮。
“久聞華兄有虎將之風,今日一見,果然如此。”賈詡很是圓滑地恭維道,但言語之中,梁禎卻聽出了一絲不對勁。
於是,梁禎對賈詡道:“不知先生可有興致,看看我這熊羆屯的全貌?”
“正有此意。”賈詡是何等聰明,立刻領會到了梁禎的意思,立刻答應道。
兩人打馬離開大隊,直到離華雄遠遠的,方才停下來。
“聽文和兄方才的意思,似乎對華雄並不滿意?”梁禎覺得,既然已經跟賈詡合作,那麼雙方之間,就應該多一絲坦誠,少一些彎彎繞繞,於是便開門見山地問道。
“華雄都尉勇猛過人,若為百人之長,則能如利刃削竹一般,沒有什麼可以抵擋他的鋒芒。可這熊羆屯,乃全軍驍銳,一旦出擊,必是到了決定成敗之際。因此,其將不僅要勇猛過人,還得思緒緊密,匹夫之勇,反是大忌。”
梁禎託著腮幫思慮良久,方才問道:“那不知在文和兄看來,誰可擔此重任?”
“華雄都尉乃骨勇之人,怒而面白。”賈詡撫著下巴上的鬍鬚,開始點評華雄的不足之處,“骨勇者,怒時會調動渾身的力量,並默默觀察對手,以求一擊必中。只是這樣的人,往往會因過於關注對手,而忽視了局勢的變化。”
梁禎也是宿將之身,自然知道在訊息萬變的戰場上,忽視大局的變化,將會有怎樣嚴重的後果。
“那不知在文和兄看來,阿……章牛如何?”
章牛也曾當過一段時間的熊羆屯長官,不過很快就被梁禎給撤換下來,繼續擔任沒有軍職的親衛首領。
賈詡微微一笑:“阿牛兄弟隨德源多年,想必在德源心中,已經替他找好位置了吧?”
“哎呀,只是這樣一來,可以接替華雄都尉的人選,就只剩下儁乂跟四郎了啊。”梁禎輕拉馬韁,抬頭向天,“只是,這二人已有其職,實在分身乏術啊。”
張郃和黑齒影寒,一個是騎兵的司馬,一個是以司馬之職,總領前部兵馬,也就是人們常說的先鋒官。這兩個職位同樣十分重要,如果說熊羆屯是決定勝負的那把刀,那他們倆的作用,就是給刀指明方向的“眼睛”。
“古人云:千軍易得,一將難求。”賈詡對梁禎的感慨表示贊同,但這並不代表,他心目中就沒有人選了,“不過,德源帳下,目前倒有一將可用。”
“誰?”
“張德容。”
梁禎苦笑道:“文和兄有所不知啊,德容兄管的是輜重糧草,我帳下除了他,還真無一人能擔此大任。”
“我聽說,周公的制度,即便離開了周公,亦能正常運轉。故有‘周公制禮安天下’之說。昨日,我曾特意去了輜重曲一趟,看見裡面的人各有所司,大小事務都處理得井井有條。而德容兄正坐于軍帳之內,模樣並不匆忙,由此可見,輜重曲即便離了德容,也不會亂。”
梁禎稍稍皺了皺眉頭,張既當然是能上戰場的,事實上,在上一次跟白波軍交戰時,黑齒影寒給他的評價,就明顯要高於章牛。不過輜重屯真的跟賈詡所說的一樣,即便離了張既,也能照常運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