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識破(1 / 1)
張郃不是第一次跟隨黑齒影寒出戰了,但他卻從未見過,黑齒影寒的臉色,會像今天這般陰晴不定。就像一個心事重重的人,想努力忘卻一切而不得一樣。這令,張郃的心中,也不禁籠罩上了一層陰霾。
“四郎,我想問你件事。”張郃藉著晚膳後的空擋,找到了跟黑齒影寒獨談的機會。
“何事?”黑齒影寒託著左腮,眼神迷離,顯然,思緒早已不在此處。
張郃嘴唇翕動了許久,才終於眼一閉,將盤踞在腦中多時的話一股腦道出:“我看四郎的神情,似乎這場仗,無有勝算?”
“不是,誰告訴你的,別亂猜!”黑齒影寒連忙否認。
“四郎,郃雖然愚鈍,但也知道,軍伍不比縣衙。縣令失策,遭殃的,也不過是他屬下的百姓。校尉失策,不僅麾下的軍士,連同他自身,也有性命之虞。”張郃的語速很快,似乎生怕慢一點,就會被黑齒影寒粗暴地喝斷。
黑齒影寒沒有作聲,就像沒有聽見一般,可在張郃鼓起勇氣,準備重複一遍的時候,黑齒影寒卻忽然低語道:“馬徵西的事,我知道。”
馬徵西,即徵西將軍馬賢。一生與羌人交戰數十次,幾無敗績,名震西陲。然而天有不測之風雲,永和六年的冬天,當馬賢再一次率領五六千騎士跟且凍羌交戰於射姑山時,卻被且凍羌殺得大敗,史書記載:賢軍敗,賢及二子皆戰歿。
“四郎莫非有什麼難言之隱?”
黑齒影寒輕輕端起茶碟,看著上面冒出的白汽,好一會兒才道:“計策是將軍定下的,而且,他很有信心。”
張郃蹙眉道:“那不知,四郎認為這其中有何不妥呢?”
“衛樊是為了錢帛可以連命都不要的人。石良璞如果真的私藏了一半的利潤,難道他真的會無所察覺嗎?”
張郃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按這麼說,也確實不太可能。但為什麼,事實就是如此呢?”
“唉,這正是我所擔心的事。”
“四郎,既然如此,你何不向將軍挑明?將軍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啊。”
怎知,張郃此言一出,黑齒影寒臉上,卻是愁色更顯:“我們沒有證據。而且,時間也來不及細查了。”
張郃差點沒有跳起來,因為作為軍人,他不怕死,但他卻也不願意,死得這麼不明不白,或者說是去送死。
“四郎,這些年來,將軍對你可是言聽計從。郃不明白,是什麼竟讓你如此躊躇不前。”
黑齒影寒將一口未飲的茶盞放回案上,左手輕輕敲了敲茶碟:“荀子言:中則正,滿則覆。現在,我就像這茶盞,裡面裝了太多的信任,可一旦過了頭,頃刻之間,便會粉身碎骨。”
“那就讓郃去跟將軍說說吧。”張郃反手捅了捅自己的胸膛。
“這計策,是將軍定下的,而且,他對此很有信心。”黑齒影寒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
“那怎麼辦?”這不行,那不行,終使是張郃這般好修養之人,也不禁怒由心生,“總不能乖乖去送死吧?”
“我倒是有兩計,其一,找到衛樊,看能不能從他口中逼問出些什麼。其二,假意跟著石良璞去襄陵,但在半路,將他們控制,然後輕裝突襲襄陵。”
張郃一聽,臉上立刻由陰轉晴,然而沒等他開始思考這兩策哪一更佳。黑齒影寒卻先一步道出了這兩策的缺陷。
“可衛樊畢竟是衛氏的人,我們不經允許就動他,定會影響全域性。如果衛樊、石良璞真是一夥的,那我們的計策,在一開始就會被楊奉知道。那樣一來,即便我們半路突襲,也會失去必然性了。”
張郃一聽,立刻又將話題給扯了回去:“四郎,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將這一切告訴將軍,我們就是在自尋死路呢?”
“因為……”黑齒影寒直勾勾地盯著張郃,看得他很不自在,“尊卑有別。”
而尊者,是不能也不會犯錯的,因此,錯的,只能是他下面的人。儘管有的時候,尊者會十分開明,對一切指責之言不敢不怒,反而是讚賞有加。但……你敢用你的命來賭尊者的心情嗎?
石良璞在約定時間將糧船停在了汾水中游的一處淺水灣中,他的生意做得十分大,因為光是糧船就有六七十艘,按每艘十石算,他運的貨物就有六七百石,算下來跑一趟的收益,就有三、四萬錢。怪不得短短數年之間,即使只有其中一半的利潤,衛樊也能由衛家很不得意的旁支,一躍成為衛凱的座上賓。
“四郎,我也覺得你是對的。”看著擠滿了河灣的糧船,張郃覺得自己的額頭上,似乎滲出了細密的冷汗,“討平了楊奉,對他們而言,確實沒有任何好處。”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出乎張郃所料,黑齒影寒卻是反常一笑,“這石良璞,一定知道些什麼。”
張郃是聰明人,一聽就懂:“一開船,我就綁了他。”
“不用綁,他逃不出我們的手掌心的。”
一天之後,六百多兵卒全部躲進了船艙之中。石良璞下令開船,於是在兩艘大船的牽引下,六七十隻糧船一隻接一隻地離開了淺水灣。而岸邊,餘下的一千多騎士也策馬跟在船隊之後,慢慢朝襄陵開進。
但船隊剛剛行進至下一個淺水灣,黑齒影寒就下令停下來,並且召石良璞來岸上議事。
此時,整支船隊都在兩岸騎士的監視之下,因此石良璞即使有萬千花樣,都耍不出來,只得乖乖聽命,換乘小舢板來到岸上。
黑齒影寒在岸邊設了張香案,上面放著一隻香菸嫋嫋的銅爐,身後站著四名佩刀持戟的鐵甲護衛。與侍衛們偉岸的身軀相比,這石良璞就像女子一般嬌小。
“倒賣軍器、糧草,一次你能賺多少?”
石良璞哂笑著道:“不瞞將軍,我們這將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活計,雖然一趟可以賺三四千個銅錢,但危險啊,就像這次,一有些什麼閃失。我……我的命都擱這了。”
石良璞的語速非常慢,而且邊說,左手還不斷地出死力捏著右手的衣袖。
幷州的秋風,是清爽且乾冷的,但當它跟線香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後,卻令石良璞冷汗直冒。當然,令他恐懼的,不僅僅是這線香的異味,還有,他面前的這個,帶著一張蒼白的面具的將軍。
“可我聽說,你在安邑的北城貨行,有三十一萬的存錢,這麼多的錢哪來的?”
石良璞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慌亂,但他嘴上,卻還在試圖試圖狡辯:“啊哈?將軍,你就莫要笑話小的了,小的這輩子都沒見過這般多的錢啊。”
黑齒影寒右手一招,身後的一名護衛立刻身前一步,身子一彎,準備聽命。
“告訴梁將軍,安邑北城貨行那筆錢不是石良璞的,或許是白波賊存在那兒的吧。”
“諾!”護衛拱手應道,轉身就要離開。
“唉……慢慢慢……”石良璞猛地從蒲團上躍起,可還未等他站穩,脖頸上就架上了兩把長戟,胸前還抵著另一把。
“將軍將軍將軍……”石良璞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有……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黑齒影寒擺了擺手,三名護衛這才收回鐵戟,那名準備前去報信的護衛,也停住了腳步。
“你可知,梁將軍是何許人嗎?”
“呃……知道,平……平北將軍……”
黑齒影寒站起身,身子猛地往石良璞面前一探:“他是裴巨光、衛伯覦的座上賓。受他們的邀請,前來河東剿匪。”
石良璞被面具上散出的冰寒嚇得在地上倒爬數步,瘦長的馬臉上,立刻佈滿了豆大的汗珠:“這這這……將……將軍饒命……將軍饒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那好,說說吧,你這個月都見過哪些人,做過那些事。”
“這……”
“語言是個奇妙的東西,同一句話,既可以是救命的良藥,也可能是索命的毒藥。這個中區別就要看,它是從誰的口中說出來了。”黑齒影寒抬起右手,用綁在手腕上那堅硬的袖箭拍了拍石良璞的左肩,“明白了嗎?”
石良璞“咚咚咚”地叩了三個響頭:“那衛樊為了少交錢給衛家,每一趟都將一大半的錢給小的。小的拿到後,又將其中的七成,存進北城貨行。這衛樊每到了要用錢的時候,就會到北城貨行去取。不過他也太……太能花了,這些年,小的少說存了上百萬進去,可……可他……”
黑齒影寒眉頭一皺:“說說你們的計劃。”
“計劃?什麼計劃?”
黑齒影寒握緊了佩刀的刀柄:“你說呢?”
“哎……別別……我說……我說……”
“那個天殺的衛樊,為……為了錢……竟,竟然敢跟朝廷作對。他說……說什麼,如果楊奉被剿滅了,財路就斷了。所以……所以,就故意讓梁將軍知道,小的私吞了一半倒賣所得這事,然後跟賊首楊奉做了個局……”
黑齒影寒撅了石良璞一眼:“說下去。”
“小……小的怎麼知道這種大事啊?”石良璞在地上連連叩頭,“小的,小的就是個跑腿的。怎麼會知道這些啊?”
“那襄陵城,你進過多少次?”
“八,八次!”
“嗯?”黑齒影寒在桌案上攤開襄陵城的輿圖,“將楊奉的佈防,指給我看。”
但她似乎覺得這樣還不夠,於是加了句:“這可是你,唯一的活命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