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連環計(四)(1 / 1)
根據劉若的說法,火油彈這種武器,不僅非常危險,而且造價極其昂貴,因此即便是像繡衣直指這種直接聽命於天子的機構,也是僅有少量存貨,而且都是輕易不得使用的。而它的製作配方,更是常年深鎖,輕易不得見人。
因此,別說是張角、張燕、郭太這種出身草莽的豪雄了。就連董卓這種方面大員,名震西垂的人物,對此也是聞所未聞,不然作為董卓嫡系的梁禎,又怎會對火油彈一無所知?
“袁本初四世三公,門生故吏更是遍佈天下,這放眼河北,恐怕也只有他有這個能力及財力,弄到配方並且製造火油彈了。”看著被燒成一片廢墟的屋舍,梁禎嘆道,“只是,如今幷州未定,我們恐怕也難以跟他抗衡啊。”
“德源覺得憂慮,但我卻覺得,這是一個機會。”賈詡盤著雙臂,一雙眼眸深邃非常,“如今的幷州,民不過十萬戶,可我們的部曲卻已超過五萬,就算加上河東郡,也是供養不起。現在袁本初來攻,我們也正好藉此機會,減輕一下負擔。”
“文和兄的意思,是這場仗我們要獲勝,但只能是慘勝嗎?”
“正是,如果我們不能取勝,就失去了跟張燕、公孫伯珪結盟的根本。但如果不是慘勝,我們內部的糧草問題,將無法解決。”
“慘勝”這詞聽上去好像很恐怖,但事實上,梁禎手上的五萬“大軍”之中,有兩萬多人是楊奉、李樂手中的白波降軍,這些人不僅忠誠是個未知數,而且多是濫竽充數的老弱,除了消耗大量的糧草外,一無是處。
剩下的三萬大軍中,梁禎的嫡系也只有一萬餘,其中真正的百戰驍銳更是隻有五千餘。而梁禎曾經麾下諸將校計算過在守住幷州的同時,保持向外擴張能力的最小兵力,最後得出的結果是,憑五千精兵作中堅,再配以一萬輔兵,便能完成這項任務。
如果按照這個演算法,梁禎現在每一天,都要為多出來的那三萬五千“烏合之眾”而浪費上萬石的糧草。
“文和所言,亦是在理。但禎目前,卻遇到了一件更為棘手的事情。”梁禎嘆道,“數天前,禎曾讓族弟梁瓊前去逮捕上源道壇一個叫蕭清的仙師。但怎想,這仙師正跟一蒙面人密談著什麼。軍士們衝進去時,這蒙面人立刻向蕭清跟軍士各擲出一枚火油彈。最終,他趁亂逃脫,而前去逮捕的軍士,卻有十一人喪命。”
賈詡點點頭,這件事,他早就從旁人口中聽到了許多邊角料,雖大多因經“口口相傳”的加工而變了味道,但刨除誇張的部分外,浮出水面的,便是事情的來龍去脈。
“後方不穩,確實是征戰大忌。”賈詡道,“根據我的推測,袁本初最遲在夏末秋初,就會派進犯幷州。只是德源,一個月多一點的時間,我們能夠肅清晉陽城中的間者嗎?”
賈詡所憂慮的,倒不是間者會從梁禎的大帳中盜取多少機密情報,而是他們會不會在前方戰事正吃緊的時候,在晉陽引燃幾枚火油彈,又或者膽子更大一些,直接利用他們在太平道中的影響力,在晉陽作亂,給梁禎來一個“黑虎掏心”。
“蕭清死的當晚,他在城中的另外一處住所也失火了。跟這間一樣,也是燒了個乾淨。至此,線索算是全斷了。”梁禎苦惱地搖了搖頭,“至於那個黑影,無論是連夜遁逃了,還是就地藏匿了。想要在人口上萬的晉陽城中找到他,也與大海撈針無異。”
“如果他的目的是擾亂晉陽的軍心、民心,那麼他就一定會在袁本初進攻幷州之前,再次行動,而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當然,如果他徹底銷聲匿跡,以至於無從查起的話。我們就要留一員大將鎮守晉陽,以免前線惡戰的時候,後院起火。”
“文和兄所言甚是。”
告別賈詡之後,梁禎又回了梁府一趟,因為他突然想起一個問題,如果這個問題能夠從董白那裡得到答案的話,說不定就能順藤摸瓜地弄清楚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同時揪出隱藏在梁府及晉陽城中的奸細。
梁禎曾在親眼目睹董白髮作的第二天派人去另一間藥行抓了一副同樣的藥,給另一位風寒病人飲用,結果那人喝完之後,不出意料地,沒有像董白一樣發作。於是,梁禎又派人在這個藥行給董白抓了同樣的一副藥,在軍營中熬好,然後再喂董白服下,由於有梁禎在旁親自監控,所以這一次的藥,董白服用後,也沒有再出現異樣。
這就等於坐實了兩件事,要麼是藥在懸壺藥行時被人動了手腳,要麼就是回來熬煮的時候被人動了手腳。
“白兒,我想知道,你每次病情發作的時候,眼中看到的都是什麼?”。
董白的臉色原本是蒼白非常,看不見一點血色的,但當梁禎這一問之後,她的臉上立刻泛起了一點紅光:“就像狼看見了羊一樣……”
“你第一次發作之後,他們有換一間藥行取藥嗎?”
“有,野荷說老方一開始,是在另一間濟民藥行抓藥的,後來見它不行,就又換了別的,但沒想到,每一間的藥,都是如此。”
梁禎不信野荷會作出這種事,因為她的命,早在她成為董白貼身丫鬟的那一天起,就跟董白休慼與共了,害死董白對她而言,只有壞處而沒有任何一點好處。
但老方,就真的是董白髮病的真兇嗎?
梁禎並不這麼認為,因為按照董白的想法,他已經做足了自己的分內事——換藥行,親自監督每一個步驟。相比之下,顯然是在這件事情上採取的半放任態度的黑齒影寒才更值得梁禎去“懷疑”。因為後者手中握有的資源明顯跟老方不是一個量級的。
帶著這一連串的疑問,梁禎找到了梁瓊,因為在他看來,後者是他身邊所有人之中,唯一一個不可能跟董白有什麼利益瓜葛的,因此他的話要相對可信一些。
梁瓊靜靜地聽梁禎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又擰著眉頭思索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然後才道:“小時候,我聽大人說過,這世界上模樣相似的草藥有許多,其中有的服用之後,能夠救人一命,但有的服用之後,卻能使人喪命。”
“就拿這斷腸草跟金銀花來說,在懂得人眼裡,它們長得完全不同。但在不懂的人眼裡,它們就長一個樣。”
梁禎身子一震:“你的意思,即便阿牛目睹了煎藥的全過程,但因為他對藥物一概不通,所以,即便被人偷樑換柱,他也難以察覺。”
“正是。”梁瓊點點頭,“所以老人們才說,有時候,你所看到的,並不見得就是真相。”
經梁瓊這麼一點撥,梁禎心中立刻有了懷疑物件,那就是負責煎藥的家僕。由於錢帛的限制,整個梁府上下,算上無需支付薪金的野荷以及管家老方,總共就只有六個僕人,而負責做飯的人更是隻有一個,叫錢三里。
錢三里是晉陽本地人,本來是個擁有百十畝田地的富農,日子還算安定富足,然而十多年前,這愜意的生活卻因鮮卑雄主檀石槐的一把火而化為烏有。他本人也淪落到要在縣衙中靠給官吏們做飯為生。
梁禎成為晉陽的主官後,因貪圖方便,便將他“聘請”到了梁府之中繼續當伙伕。
儘管有了明確的懷疑物件,但梁禎卻沒有馬上動手,因為這錢三里,一看就只是個跑腿的,真正的幕後黑手,肯定另有其人。更何況在仙師蕭清死後,錢三里就成了破案的唯一線索,因此對他的任何行動,都必須慎之又慎。
為了更好地對付錢三里及其背後的真兇,梁禎特意在晉陽太守府中增設了一個名為“緝事曹”的曹,任命劉若為主官,主管全城的巡查緝捕事宜,除此之外,梁禎還直接從熊羆屯中抽調了一百精兵,由葉鷹揚統領,只聽劉若的命令列事。
“從目前的種種情況來看,袁紹已經決定向我們動手了。”梁禎放下茶盞,嘆道,“他不知在晉陽城中撒下了多少耳目,而我們對他,卻是一無所知。”
黑齒影寒輕輕地用勺子攪動著碗中的熱湯,良久才道:“姑子的事,確實是我疏忽了。因為我一開始也沒將它當回事,覺得有阿牛他們幾個,就能應付了。”
“這事不怪你,我也沒有想到,袁紹竟然會向女眷動手,而且是以這種方式。”梁禎安慰道,“而且,如果我是你,我也會這麼做的。”
“禎,你真的……”黑齒影寒放下木碗,冷冷的眼眸中忽地閃過一絲熾熱的色彩,“不能……”
梁禎知道黑齒影寒想說什麼,因此不等她說完,便打斷道:“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若是不能打敗袁紹,要這虛名,又有什麼用呢?”
“我讓劉若查過了,這晉陽城中的藥行背後,都站有太原豪門的影子,就比如這懸壺藥行,就是太原郭氏所開。因此,即便他們真的又嫌疑,我們也輕易動他們不得。”
“不久之後,我跟文和兄他們就要開赴井陘,抵禦袁紹的進攻。”梁禎知道,自己不能給黑齒影寒太多的時間,否則她的思緒,就又會被感情所左右了,“大軍開拔之後,這晉陽城中的間者,必然會趁勢而動。所以,我需要你留守晉陽,彈壓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