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幷州波濤(二)(1 / 1)
“你走之後,晉陽發生了一件怪事。”服過藥後,黑齒影寒半倚在床頭,雙眼有點失神地看著窗外。
梁禎一愣,將托盤放在床頭櫃上,靠著黑齒影寒坐了下來:“何事?”
“城中出現了一個酷似張角的道士,他在城中作‘天火降字’之法,雲‘大賢歸來,共建太平’。更奇怪的是,他竟然知道我是女兒之身。”
“什麼?”這回,梁禎是真的感覺後背一涼,倒不是因為他信這道士真能召喚鬼神,而是因為這道人竟然知道黑齒影寒的底細!
這還得了,因為黑齒影寒這麼多年以來,一直是女扮男裝,確切知道她是女子的,估計除了三丫之外,就再沒有第二個了。但三丫自從跟了黑齒影寒之後,可是一直寸步未離,哪有什麼機會接觸外人?
“慢著,盈兒,你說他知道你是女兒身,他的原話是什麼?”梁禎突然想起一年多前軍中曾盛行一時的流言,那流言也是暗指黑齒影寒是女兒身,不過樑禎估計,這也是無端的猜測罷了。
“他直稱我為姑子。”
“沒了?”
“嗯。”
“笨蛋!這不就是坊間的閒人碎語嗎!”梁禎氣極反笑,想不到一向聰慧的黑齒影寒竟然會在這種小事上犯了糊塗。
“不過這老道假扮張角,又放出這等惑眾之言,想必也沒安好心。”梁禎眼珠子一轉,開始思索起黑齒影寒的前半句話來,“那這老道自那日之後,可曾再次出現過?”
“暫時沒有。”黑齒影寒搖搖頭,“但照劉若的說法,郡中的大小道壇,倒是活躍了不少。”
此時距離張角覆滅已有十年,十年時間,本足磨滅一件事的所有痕跡,並讓它徹底淡出人們的視野。但張角不一樣,他生前可是信徒過百萬的大賢良師,而且甚得民心,因為當張角病死,接替他率領部眾的張梁也被皇甫嵩所殺之後,他的部下五萬餘人,竟然甘願投河而死,隨他們三兄弟而去。
能得民心如此者,十年時間似乎還真不夠讓他徹底被生者所遺忘。
“唉。”梁禎雙手一拍額頭,“令狐孔叔告訴我,府庫中的錢帛,僅剩六百萬。而單是安置上黨郡的流民,就需要一千萬錢。若是此刻對太平道動手,只怕被趕出幷州的,就是我們了。”
自打從長安出逃至今,梁禎手下能戰的嫡系精銳,就一直沒有超過五千人,說實話,要不是因為有朝廷給的“平北將軍領太原太守”的頭銜,只怕梁禎這點人放在幷州連個大號勢力都算不上,更莫論吸引楊奉等人前來歸附了。
“那就加入它。”黑齒影寒道。
“你說什麼?”梁禎趕忙捏了捏自己手臂上的肉,很疼。
“楊奉、李樂出身的白波軍,本就是黃巾餘部,張燕的黑山軍也是打著黃巾軍的旗號。楊奉、李樂是你的部署,張燕是你的盟友,你請一個太平道的仙師到郡守府裡供著,還能拉近跟他們的關係呢。”
梁禎抬起自己佈滿老繭的雙手:“但我們的手上,早就沾滿了黃巾軍的血。我們身上,也早就佈滿了黃巾軍留給我們的傷疤。”
“直到現在,我們的部曲之中,都還有不少雲部的老卒,他們跟黃巾軍之間,也早就結下了血海深仇。如果我真的跟黃巾軍和解,他們會怎麼想?”
“府庫空竭,意味著我們失去了動武的能力。如果此刻,我們再給自己增加一個敵人,那就是兵法中說的‘置身死地’。”黑齒影寒“艱難”地從被窩中伸出手,搭在梁禎的手背上,“禎,太原郡的豪門反覆無常,今天可以投靠我們,明天就能在袁紹面前獻媚。反而是那些流民、農夫,才是我們真正可以依靠的人。”
“我知道,但如果我現在向太原郡的豪門動刀,同樣會引起禍亂。”
“管子云:倉稟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試想一下,那些農夫若真的失去了最後一寸土地,流民若真的吃完了最後一點存糧。一無所有的他們,還有什麼是不敢做的呢?”
梁禎被她摁著的手背忽地一痛,連帶著腰板也為之一直:“你讓我再想想。”
“各郡的豪門,家大業大,只要你不是將他們抄家滅族,他們就不會鋌而走險,最多是在外敵來臨的時候,倒戈一擊。但他們本就不會跟我們同生共死,因此,你還猶豫什麼呢?”
“盈兒,你跟我說實話,你這病,究竟是怎麼回事?”梁禎身子忽地往前一探,盯著黑齒影寒道,“是不是被人害的?”
“他們能讓一個跟張角神似的人在晉陽城中弄出這麼大的動靜,事後,還能躲過我們的全城搜捕,讓我一病不起,又有什麼難的呢?”黑齒影寒避開了梁禎的目光,轉而看向正逐漸陰沉下來的天空。
“誰?是誰幹的?”梁禎“咻”地站了起來,按劍道,“告訴我,我殺了他!”
“放心吧,我已經讓張郃帶著王凌、王蓋、郭配等人去城外二十里的營盤之中了。他們一時半會兒,還不敢讓我死。”黑齒影寒嘆道,“禎,你要想真的杜絕這些事,就按我說的去做。”
“好,我現在就去。”梁禎收劍入鞘,但剛走到門邊,他又扭頭道,“我再去給你買兩個丫鬟,以後無論是吃飯還是喝水,你都得讓她倆先嚐一嘗,沒事,方可服用。”
離開縣衙後,梁禎立刻去了一趟太原郡府,找到正在裡面忙碌的張既,張既出身關中豪門,十六歲便在左馮翔擔任門下小吏,對郡府中的門道可謂再熟悉不過,因此梁禎將他安插進了主要由幷州人組成的太原郡府之中,以便他們相互制衡。
“德容在郡府數月,想必也摸清了不少事情吧?”梁禎將張既叫道密室之中,與他閉門而談。
張既點點頭:“在劉若的幫助下,既倒是掌握了不少人的把柄。不過這些人,都是當地的豪門,相互之間又多已姻親數代,實在是無縫可入啊。”
“聽說不久之前,晉陽街頭曾有一酷似張角的道人,在妖言惑眾?”
“正是。”張既點點頭,“而且當緝事曹追查的時候,卻又發生了一件怪事。”
“還有怪事?”梁禎一驚。
“負責查案的兩名武吏,一人被發現暴死家中,七竅流血,手握一張張角當年所用的符篆。”
另一人則被發現吊死在城外十里亭旁的一棵槐樹之上,同樣地七竅流血,手握符篆,更奇怪的是,周遭竟然沒有發現一個腳印。
“德容的意思,當天十里亭的那棵槐樹下,連那個武吏本人的腳印都沒有?”
張既長嘆一聲,點了點頭:“所以,緝事曹中也開始傳言,說他們倆是被張角隔空咒殺,曹屬們更是驚恐不已。”
“符咒殺人?”梁禎連連搖頭,“要是張角真的有這本事,當年又怎會兵敗身死?”
“我等讀書人,自不會語怪力亂神。但曹屬們就不一樣了,他們大多出身低微,無依無靠,就連死了,也沒人在意,所以深知命數無常。因此,對這符咒之說,才甚是在意。”
張既這番話,雖然挺讓梁禎覺得刺耳,但他卻不得不承認,這就是現實,因此,只好轉移話題:“那劉若對這兩起命案,又是怎麼看的呢?”
“劉若認為,緝事曹的能力本就有限,連縣丞被投毒這等要案都尚且毫無頭緒,因此更不能分心去查這種小事了。”
毫無疑問,這是劉若想出來的“自保之法”,因為自從他的緝事曹成立以來,不僅福祥道壇的案子沒有一點進展,還對張角這等人物的“復活”以及接下來的“天火降字”這等影響極為惡劣的大事全無示警,到最後,甚至連梁禎最為信任的人,自己的頂頭上司,都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在縣衙重地差點毒死。
這差事辦到這份上,換任何一個君主,不將他剁了來以儆效尤都還真對不起天地良心。因此,劉若只得將曹屬暴死之事丟到一邊,出死力去查黑齒影寒被下毒的事。但這樣一來,無異證實了曹屬們“自己的命不值錢”的想法,因此對張角是越發敬畏。
“四郎中毒這事,除了你跟劉若,還有誰知道?”
“就只有我們倆。”張既道,“當初縣丞是連夜叫我們倆去縣衙的。”
“那你們可知道,四郎當天都吃了什麼東西嗎?”
張既點點頭:“導致縣丞中毒的,是一種當地的毒蘑菇,但它本身跟另一種可食用的蘑菇非常相似。所以,難以辨別。”
“當天的膳食,是誰買回來的?”梁禎心頭一緊,同時右手摁住了劍柄,這可是毒蘑菇啊!別說在醫藥不甚發達的現在了,就是各種黑科技滿天飛的後世,一口毒蘑菇下去,是生是死都還沒個準數呢。所以,黑齒影寒這廝誤服後竟還能活,似乎還真的只能用天意來解釋了。
想到這,梁禎才總算明白了,為什麼黑齒影寒會讓他請個太平道仙師到郡守府裡供著了,這要換做是他,也保準會第一時間歸入道門,日夜焚香以報天恩。
“是新來的阿九,劉若打了他三天三夜,但他嘴硬得很,咬死不知。後來,縣丞知道後,讓我們將他放了,還從府庫拿走了兩千錢供他養傷。”
“照這樣看來,四郎是斷定阿九是被冤枉的了?”梁禎一愣,“不過,他對阿九,也太好了吧?兩千銅錢,夠這阿九吃三年了。”
“是啊,要不怎麼曹屬們都說,縣丞人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