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幷州波濤(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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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禎趕在黑齒影寒第二次用藥之前折回縣衙,先強迫自己將目光從小鳥依人的三丫身上挪開,然後再假裝正經地坐到黑齒影寒身邊,重複上一次的流程。

“真想不到,你這種膽大包天的人,竟也信太平道了。”喂完藥後,梁禎打趣道。

黑齒影寒一蹙眉:“誰跟你說的?”

“嘖嘖,如果不是,為何這麼急切地讓我請個仙師來供著啊?”梁禎白了她一眼,“不過,我也理解,畢竟毒蘑菇這種東西,還真不是尋常草藥可救回來的。”

“膚淺!”黑齒影寒身子一旋,踹了梁禎一腳,“我讓你請個仙師到郡府,是因為只有在我中毒而不死的點上這麼做,才能暫時麻痺郡中的豪門,給我們騰出時間來跟太平道和解!”

“另外,將仙師請到郡府,還可以讓曹屬們安心辦事,不至於整天亂傳什麼‘我們不拿他們當人看’的鬼話。”

“而你卻竟然以為我是信了太平……咳咳……”黑齒影寒氣急攻心,一個勁地咳嗽起來。

“是……是是……”梁禎尷尬地笑著,“哎呀,別動氣,別動氣……動氣對身體不好……”

黑齒影寒這才“饒”過了梁禎,沒有繼續“敲打”他。

梁禎趕忙藉此良機,轉移話題:“話說回來,你的命也是真的大,以前誤食毒蘑菇的人,十有八九都是救不回來的。”

黑齒影寒瞪了梁禎一眼,然後臉一別,捂著嘴偷笑道:“誰說我吃毒蘑菇了?”

“什麼?你沒吃?那你這病是什麼回事?不對,張既明明跟我說……”

黑齒影寒“憐愛”地看著梁禎,半響才搖頭道:“那天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右眼皮跳動得很厲害。恰好那天的晚膳有蘑菇,我之前曾經聽王凌說起過,這晉陽城附近的山崗之中,生長著兩種極為相似的蘑菇,一種有毒,一種無毒。”

“於是我留了個心眼,讓阿牛去獄中提來了一個死囚,果然,那死囚吃了晚膳後,第二天一早就嚥氣了。”

“好你個盈兒!竟然連我都被你給騙了!”梁禎一手捏著黑齒影寒的鼻子,“看我怎麼教訓你!”

黑齒影寒下意識地抓著梁禎的手腕,想將他的手甩開,但怎知,她看著很用力地甩了兩次,但梁禎的手卻依舊紋絲不動。

“不對,你怎麼會如此虛弱?”梁禎趕忙鬆開了手,“還有,昨天你病懨懨的樣子,可一點不像是裝出來的。”

“巴豆。”黑齒影寒答道,“它的症狀跟中毒之初極為相似,也只有這樣,才能暫且騙過那些人。”

“那你現在每天吃的是?”

“調理身子的草藥。”

梁禎不由得感嘆,黑齒影寒的心機之深,竟然連他都被耍得團團轉,要不是她自己說出實情,只怕他還要擔驚受怕上好一陣呢。自己尚且如此,更不論那些身居高牆大院之中的幕後黑手們了。但想到這,梁禎心底,竟又泛起一絲涼意——如果有一天,盈兒走到了自己的對立面上,那結局會怎麼樣呢?

“你物色到合適的人選了嗎?”

梁禎點點頭,收回了飄散的思緒:“郤儉。”

郤儉是漢末著名的方士,據說能辟穀僅以茯苓為食,百餘日後尚能行步起居自若,因而被民間稱為“神人”。據說,他是潁川人,但不知為何,竟然跑到千里開外的太原郡來了。

他雖不是太原郡中任一道壇的駐壇仙師,但太原郡的每一個道壇都對他趨之若鶩,以能請他到壇中宣講《道德經》《南華經》等道家經典為榮。因此,想要得知他的行蹤對於梁禎而言並非難事。

“他願意來嗎?”黑齒影寒似乎對郤儉也是早有耳聞,因此一聽見他的名字,就皺起了眉頭,“我聽人說,有名望的人,透過都喜歡拒絕官府的邀請,以彰顯自己的卓爾不群。”

“我不是請他來,而是帶你去求見他,順便給緝事曹的曹屬們請幾張符篆回來。”梁禎笑著點了點黑齒影寒的鼻子,“我想過了,相比起請他到郡衙,不如我們悄無聲息地去求見他,然後這訊息無意之間被人知道並傳開,更容易讓太平道眾相信,也更不容易引起郡中豪強的猜忌。”

“那我們何時動身?”黑齒影寒掀開了厚重的被褥。

“明晚一更。”

一更天,正是天黑之後不久,勞碌了一日的人們各自歸家,但離宵禁又尚有一段時間的時候。正好符合梁禎“無意之中被人看見”的要求。

儘管幾乎整個太原郡的道壇都向郤儉發出了邀請,但郤儉卻婉拒了其中名氣最大的幾家,而是選擇了一座位於陽曲縣的小道壇。

陽曲是晉陽北邊的門戶,縣城雖離晉陽城只有五十里,但它的人口卻只有晉陽縣的百分之一不到,因此陽曲城中只有這一座叫長青的小道壇,壇中也只有一名仙師,兩名力士,屋舍也遠不如晉陽城中的那些大道壇華麗,只有一堵低矮的泥牆以及一座褪色了的山門。

梁禎是在入夜時分趕到長青道壇的,此時道壇已經關了門,墊起腳尖往裡面看,道觀的正屋也已經籠罩在黑暗之中,只有東北角的一間側屋,還亮著一點暗黃色的燭光。

梁禎用力敲了敲山門,沒有人回應,於是又敲了一次。這一次,道壇中終於有了反應:“這麼晚了,誰啊?”

是一把很粗的男聲,應該是壇中的一名力士,所謂力士,其實就是照料仙師起居的僕人。

見沒有人回答,力士又罵了幾句,然後才懶洋洋地拉開門栓,開啟了門。然而剛開啟門,他那張黝黑的臉便“刷”的一下白了,然後“啊”地驚叫一聲後,整個兒跌坐在地上。

因為他見到的,並不僅是梁禎,而是一群反射著陰冷夜光的鐵甲兵。

梁禎非常清楚即將名震江東的“小霸王”孫策的死法——獨自狩獵時為許貢的門客所殺。因此,即便說是“微服”拜訪郤儉,但他依舊帶了五十名刀盾兵護衛左右。所以,那全無準備的力士才會被嚇癱在地。

“郤儉仙師可在壇中?”章牛也不跟這力士客氣,板斧往他脖頸上一貼,粗聲粗氣地問道。

“在……在……在……”

“前頭引路。”章牛將板斧往肩上一扛,喝道。

力士這才敢堪堪站起,隨即連爬帶滾地在前引路。

道壇聖地,理論上是刀兵勿入的,因此,為了表示對郤儉的尊重,梁禎將大部分的甲士都留在門外,僅帶著章牛及兩個信得過的甲士入內。

力士將幾人引到東北角那間尚且亮著燈的偏屋外,然而不知是因驚嚇過度還是怎樣的,他一連張了五六次嘴,也沒能吐出一個字來。

就在這時,梁禎等人的耳邊,忽然有一個聲音道:“將軍既然來了,就請進來吧,何必在外嚇唬無辜之人呢?”

聲音雖是渾厚,但卻也難掩歲月帶來的滄桑。

一名刀盾兵輕輕地用盾牌將門推開,然後在門檻外停留了約半個彈指,待到眼睛完全適應了屋中的光線後,才緩步進入屋中,打量一番卻認安全之後,才退出來向梁禎點了點頭。

梁禎向章牛做了幾個手勢:你們且在外面等著,注意警惕四周。

章牛雙手一拱,無聲唱諾。

眼睛剛適應屋中的光線,梁禎便立刻被坐在燈燭下的那個人所吸引。這是一名極老的道人,鬚髮潔白,面帶深溝,皮膚褶皺鬆弛,雙手佈滿暗淡褐色的老人斑。

“在下樑禎,特來拜見仙師。”梁禎左手大拇指點右手的子位,右手拇指點右手的午位,對著道人一揖到底,這個名為“子午訣”的動作,乃是道教特有且最具代表性的行禮方式。

郤儉見狀,也起身還禮,他雖然看著年歲極老,但動作卻依舊如年輕人一般敏捷。

“不知將軍遠道而來,所求何事?”

梁禎一笑,在郤儉對面尋了個蒲團坐下:“禎久聞仙師大名,今日貿然前來拜訪,只為向仙師請教一事。”

“將軍若是問兵事,文和之才百倍於吾。若問政事,三望姓中亦有不少青年才俊遠勝於吾。”郤儉邊搖頭,邊嘆道,“只怕今夜,郤儉是要讓將軍失望了。”

梁禎“哈哈”一笑:“仙師乃歷經數世之人,這等俗物在仙師眼中,恐怕早與孩提間的過家家無異。所以,禎今天想要請教的,是這人生之意。”

“嗯,將軍的覺悟之性,倒是超乎同齡之人。”郤儉稍一點頭,“願聞將軍所想。”

“禎未冠從軍,十餘年間大小數百戰,見多了生死,深感人的渺小與無助。如今,雖蒙陛下信任,委平定北方之重任。可禎心中,卻早已不知,禎現在的所作所為,是在安定幷州,還是禍亂幷州。故而冒昧來訪,還望仙師能指點一二。”

“《太平經·解承負訣》雲:凡人有三壽,應三氣:太陽、太陰、中和。上壽一百二十、中壽八十、下壽六十。”

“其中,上壽一百二十。乃卦執行之期十二月,擴大十倍,再變月為年而成。此乃,法象天道之說。本朝自光武皇帝中興至今,已有一百六十餘載,正是陰長陽消,生死交匯之時,正如人歲之六十。故而方有戰火不止,士民流離之象。若能挺過去,則漢室可興,將軍不必自擾。”

郤儉這翻話,其實已經委婉地道明瞭漢室的命數——挺過去走出董卓之亂的餘波,自然是漢室可興,可若挺不過去呢?漢代秦之事得重演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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