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幷州波濤(四)(1 / 1)
“多謝仙師指點,禎感激不盡。”梁禎站起身,對郤儉一揖到底,“禎還有一事欲向仙師請教,還望仙師勿要見怪。”
“將軍請講。”
梁禎坐回蒲團上,想了想才開口道:“仙師認為,這人能否長生於世?”
“哈哈哈。”郤儉朗聲笑道,“《逍遙遊》雲:彭祖彭祖乃今以久特聞。可就算是彭祖,也不過八百歲便羽化而去,故而貧道以為,這世上並無長生之人。”
“仙師所言甚是在理,所以這人活於世,若不能留下點什麼,那等羽化之後,便會為世人所遺忘了。”梁禎為了能夠順利說出這句話,足足用了小半刻鐘來作鋪墊。
因為在梁禎看來,這郤儉既然自稱活了幾百年,那他對這凡間的功名榮辱,想必也是看得極開了,因此真正能引起他的欲求的,就應該只剩下他耗盡一生心血來書寫的學說能否在他死後繼續傳承下去了。
“將軍此話何意?”
“不知仙師,對‘明章之治’可有印象?”
郤儉半眯著的眼睛一張,露出一雙炯炯有神的眸子:“貧道那時正值壯年。唉,可惜這清明治世,早就如貧道早逝的韶華一般,一去不復返了。”
“所以,仙師的著作之中,定有不少篇幅是教人如何構建這清明治世的吧?”梁禎彎嘴一笑,“就如《太平清領書》中的太平世界一樣。”
郤儉熾熱的目光之中,立刻多了一絲戒備。
“仙師不必多慮,禎的意思是,不知仙師願否指點禎,該如何做,才能建成這太平之世?”
郤儉打量了梁禎許久,見梁禎的神色真誠,並沒有半點奸詐之意,心中也自然明白了梁禎的意思——這是一樁交易,梁禎給他的學說提供庇護,而他,則要幫助梁禎安撫轄區的民心。
“不知將軍,意欲對付何人?”郤儉到底是歷經數世之人,一下子就抓住了問題的關鍵所在,“貧道不過一山間野鶴,可不像張角那般,有信徒百萬。”
“仙師不必自謙,試問這天下一十三州,百餘郡,哪一州,哪一郡不曾聽聞仙師大名?”梁禎伸手止住了郤儉的自謙之詞,“仙師應該知道,張角當年之所以能一呼百應。皆因各地的豪強田連阡陌,而貧者,卻無立錐之地。”
“說實話,這些豪強對下盤剝百姓,對上操控廟堂,早就侵蝕到了我大漢的根基。”
“將軍既然坦誠相待,那貧道也有話直說了。”這一次,郤儉沒有等好久才回答,而是緊接著梁禎的話茬道。
“仙師請講。”
“自張師失敗之後,太平道已日漸式微,對這廟堂之爭,也早就失去了興趣。不過既然將軍願意替百姓著想,貧道自然會鼎力相助。只是,貧道只能替將軍安撫民意,這其餘之事,還得由將軍自己去做。”
梁禎點點頭:“禎亦正是此意,既然如此,禎謝仙師成全。”
告別了郤儉,梁禎滿臉歡喜地趕回陽曲驛館,找到跟隨自己一起前來的黑齒影寒,按照計劃,後者應該在明天一早,長青道壇開門之前,動身前去拜會郤儉,並從郤儉那請回幾分符篆,以驅散對付那酷似張角的道人的法術。
“看你這樣子,談成了?”黑齒影寒斜靠在床頭,手中抓著那本《漢書》,聽見熟悉的腳步聲後,她才慢悠悠地抬起頭道。
梁禎連著“嗯”了幾聲:“成了,郤儉願意助我安撫民心,這樣,我們就能安心對付郡中的豪門了。”
“代價是什麼?”
“我以太原太守的名義,保護他們太平道在太原郡的道壇。”梁禎說著,跪坐在一個蒲團之上,“不過,這也並非壞事。郤儉的威望,正好可以緩解我們跟白波軍、黑山軍之間的矛盾。”
白波軍跟黑山軍的將士,大多是黃巾軍舊部,太平道教徒更是不在少數,這些人說跟梁禎的涼州軍沒有矛盾是假的。而郤儉的加入,則正好可以令矛盾緩和,同時給張燕等人吃一個定心丸。
“哎,你在看什麼?”
黑齒影寒手腕一轉,將自己正在的看的那章展露在梁禎面前:“王莽舊事。”
“扶持王莽上位的,跟後來支援光武帝的,是一幫人吧?”這要放在漢靈帝在位時期,說這話就是典型的大逆不道。
但在這漢庭的權威早隨著董卓亂政而蕩然無存的時候,每一個有野心問鼎中原的英豪,想必都會跟自己的親信幕僚提起這件事。因為,要想提出“應天順民”的口號,就必須研究清楚究竟誰才是“得民心者得天下”中的那個“民”。而一百多年前的王莽與劉秀,無疑就是研究這個問題的最好案列。
黑齒影寒點點頭:“王莽登基之後,頒佈了一道詔書,將本被各郡豪門私佔的山林沼澤收歸漢庭所有,又準備重分耕地。這跟十五年前,漢哀帝限田限奴的詔書如出一轍。所以他們的結果,也都是失敗了。”
“是啊,後來光武帝登基之後,也曾經試圖限制豪強,可結果也只能不了了之。到了有‘長者’之稱的章帝繼位之後,對豪強就基本上是聽之任之了。”
梁禎對這段歷史也甚是熟悉,因此一開口就說個沒停了:“從他們先支援王莽篡漢,後支援光武中興這點,我們不難看出,這些人在意的,僅僅是誰能保證他們在本郡的利益。除此之外,誰在長安當皇帝,他們都不在乎。”
“那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他們能如此肆無忌憚呢?”黑齒影寒問。
“還不是因為這察舉制和徵辟制都變味了。”梁禎嘆道,“這些大族盤踞一地數百年,別說那些隻身上任的外來官吏了。就連我們,帶著數萬大軍來太原,不也差點被他們玩死了嗎?”
“所以啊,這無論是察舉,還是徵辟,都只能從那幾家之中選人。不然,這官可就當不下去了。”
“你這是隻看到了表面。”黑齒影寒白了梁禎一眼,“秦漢之際,貴族之所以沒落,是因為當時有一個被稱為‘士’的團體,他們跟貴族一樣,有一定的學問,懂得如何治理國家。但社會地位,家族勢力,又遠不及貴族。因此當時的君王才能利用他們來對抗貴族,便最終讓貴族沒落。”
“但現在,普天之下懂得如何治國的,皆是豪門子弟。就算偶有寒門貴子,被拔擢之後的第一件事,也是讓自己的家族成為當地豪門。”
這話,就像一陣清涼的晨風,吹散了夜裡的濃霧。但當濃霧散盡,梁禎看到的,卻不是那期盼已久的晨曦,凡事將天空遮得嚴嚴實實的烏雲。
“所以這百年來,雖不時有高門衰落,但這士族的根基,卻是越發牢靠了?”梁禎忽然覺得心口一陣壓抑,於是推開了窗戶,但怎奈這初秋的夜晚,卻是一點兒風都沒有,悶熱得很。
“只說你帳下,庶民出身的,除了阿牛、華雄等寥寥數人外,還有誰呢?”
梁禎趴在窗臺上,陷入了沉思。黑齒影寒所言不虛,因為單看梁禎目前的核心幕僚圈,賈詡是涼州名門,劉若是王族遠支,張既十六歲即為郡吏,張郃好儒風雅,想必也是出身書香之家。黑齒影寒更別不說,人家是夫餘王的女兒,就連梁禎自己,也是出身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的安定梁氏。
如此算來,真正出身寒微的人如章牛,即便甚得梁禎的信任,也因學識、眼界的侷限,而無法真正融入梁禎的核心圈子中去。
“我們應該建立一所官學,給出身低微的人一個機會。”梁禎轉過頭,看著黑齒影寒道,“如果阿牛像我們一樣,五六歲就能讀書認字,我相信即便他比不上德容等人,但縣城裡主薄之類的職務,也是可以勝任的。”
“這需要好多錢。”黑齒影寒將書卷合上,然後單手拿著它在梁禎面前一揮,“單是這卷書,就抵得上晉陽縣丞半月的俸祿。”
晉陽是個萬戶大縣,因此它的縣丞是年俸四百石,妥妥地超過全國十分之九的人了。可就是這等的收入,一年也買不了幾卷書,由此可見,對於普通的農夫而言,幻想頓頓吃肉明顯比幻想讀書認字要實際多了。
“而且,要是被州中的豪門知道你要辦官學,只怕我們的下場,會比太師更慘。”黑齒影寒嘆道,“幷州四戰之地,他們隨便跟哪一個結盟,就能置我們於死地。”
“我們的可選擇的策略,還是太少了。”梁禎恢復了遠眺的姿勢,“要是我們能多控制一個州,就不用天天看他們的眼色了。”
“冀州。”黑齒影寒脫口而出。
梁禎一驚:“天下諸侯最強者,莫過於袁紹。上黨一戰,他只不過派了一路偏師,便讓我們府庫空竭。如果我們此刻跟他決戰,只怕大軍未出太行山,太原就已經亂了。”
“如果你擊敗他了呢?”黑齒影寒反問道,“那你就能佔據並、冀兩州。再憑這兩州之力,拉出五萬大軍,幽州將一戰而定。”
這確實是一個非常誘人的計劃,因為只要掌握了幽並冀三州,青州也將不戰而定。得了青州,梁禎就將成為這片土地上巨無霸一般的存在——雄踞河北四州,擁兵百萬!
“我現在就派人去跟伯珪兄聯絡,到時候伯珪出幽州、青州,張燕出常山,我等攻邯鄲。不愁他袁紹不敗。”梁禎下定了決心。
因為,相比起連遭董卓、李傕、郭汜之亂的關中,袁紹手上未經多少戰亂的冀州,確實更為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