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教子之爭(1 / 1)
梁禎將自己關在房間中,思索了整整一晚上,最終確定了興平二年的發展方向:一、攻略冀州。二、待李傕、郭汜徹底撕破臉,漢帝東逃的時候,找機會迎立漢帝,來一出“奉天子以令不臣”。
而為了搶在漢帝東逃前,徹底在幷州站穩腳跟,梁禎決定,立刻發動一次冀州之戰,一定要將自己的旗幟插到冀州的土地上去,好讓幷州的豪強們也看到些希望,進而安分一點,不要整日裡一門心思地謀求如何迎接袁紹入主幷州。
“文和兄,我欲兵分兩路,北路出滏口徑攻邯鄲,南路出野王,攻魏郡。”梁禎在沙盤上擺上兩隻兵俑,“不知文和兄認為,此計可行否?”
“太行險峻,滏口徑的北路軍,所獲必然不大。”賈詡伸手在太行山的模型上點了點,“河內至魏郡,平地居多,適合騎士作戰,所以這南路大軍,宜德源親率之。”
“可我昨日才應允了王子服,要去關中,如果此刻我離開晉陽,只怕日後在朝野之中,也不好交代。”梁禎的疑惑不無道理,因為直到現在,他也只不過是漢末眾多軍閥中的一個,一旦言行稍有不慎,是極容易被群起而攻之的。
“可在詡看來,南路若想獲勝,只能是德源親自將之。”
梁禎笑著搖了搖頭:“文和兄,我倒是有個人選,你看怎麼樣。”
“哦?何人?”
“禎的胞弟,梁四郎。”
梁禎本以為,賈詡是因為最近事情太多,才將黑齒影寒給忘了,但怎知,當他提點之後,賈詡卻是一個勁地搖頭。
“不可,萬不可讓四郎領軍。”
梁禎一聽,頓時蹙眉道:“文和兄何出此言?”
賈詡嘆道:“四郎雖然會兩個大字,也會裝模作樣地舞上兩刀。可未曾聽聞,她率領萬人作戰過。何況,我軍目前的能戰之卒,也就一萬餘。稍有差池,便無有東山再起之日。”
梁禎看著賈詡一本正經的樣子,心中卻不由得想放聲大笑,因為這如果說欲抑先揚是在給一個人摻沙子的話,那這猛抑不揚,可就等於變相地誇讚了。
“文和兄怕四郎經驗不足,直說就是了,為何要如此貶損她啊。”梁禎邊說,憋不住的笑容已經在整張臉上蔓延開來:好傢伙,今晚我就用這句話,去損損盈兒,看她會是怎麼反應,嘻嘻嘻。
“因為這出兵冀州,關乎到我軍的存亡,馬虎不得。”賈詡很嚴肅,一點也沒有被梁禎的情緒所渲染。
梁禎見狀,也只能正色道:“可不知朝廷那邊,該如何應對?”
“只有戰敗之人,才需要面對秦人的衛尉。”
賈詡的話,忽地變得簡單直接且狠厲。是啊,如果梁禎勝了,那他現在的行為如何定性,還不是由他說了算,至於那什麼王子服,李子服的,通通閉嘴!什麼?你還敢妖言惑眾?阿牛,斧來!
當然如果梁禎最後失敗了,那就算他現在就發兵關中,攻打李傕、郭汜二人,以解救漢帝及公卿百官,那在由其他勝利者所編寫的史書之中,他的行為也最多就是個“意圖奪天子未遂”。
“我欲讓儁乂、德容跟仲南三人留守晉陽,不知文和兄以為如何?”
賈詡卻是一驚:“德源何不讓四郎留守?”
梁禎苦笑道:“上一次,四郎差點讓幾個黃巾賊道燒了半個晉陽,整個太原的豪門,只怕都已對她恨之入骨。我雖然沒有處置她,但也總得對豪強們做些讓步,讓他們也能消消氣吧?”
說實話,梁禎也覺得,留守太原的最佳人選,就是盈兒,但十餘年的宦海浮沉,早就讓他懂得了什麼叫“妥協”。因為不懂妥協的人,在這各派利益縱橫交錯,沒有人能夠永遠順心順意的宦海之中,是註定走不遠的。
“也是。”賈詡點了點頭,“若是能多控制一個州,我們的日子,就會好過多了。”
梁禎苦笑著表示同意,然後親自擬了一封奏疏,請求漢帝任命郭配為晉陽縣令,接管晉陽縣中的大小事務。如此,儘管黑齒影寒仍舊掛著晉陽縣丞的腰牌,但實權便已是盡數歸於郭配了,實權一交,黑齒影寒乃至她背後的梁禎對太原地方的影響力,也必然會急劇下降。
梁禎希望透過這種方式,來換得郡中豪門對自己攻略冀州的支援。
他的願景,似乎很快就實現了,因為就在梁禎推舉郭配擔任晉陽縣令的第十三天,負責徵收賦稅的張既便收上來一萬五千石軍糧,足夠一萬大軍連配套的馱馬吃上一月了。
梁禎眼看著兵精糧足,便躍躍欲試了。於是這一天,他在章牛的陪同下,來到醫館探望依舊在那養傷的黑齒影寒。
經過一月的療養,黑齒影寒臉上也恢復了血色,看起來精神多了,見到梁禎前來,她也能在沒有旁人幫助的情況下,自己從床上爬起來了。
“盈兒,最近幾日,感覺如何?”
“好多了。”黑齒影寒試著揮了揮右臂,儘管動作依舊不如從前利索,但看得出,她的手臂已經不再發顫了。
梁禎抱了個蒲團放到床頭,然後在那裡盤腿坐下:“我們準備下月出兵冀州,征討袁本初。”
“這是文和的意思?”
“是。”
“那就去吧。”黑齒影寒點點頭,“在廟算上,文和兄確實是個奇才。”
梁禎笑了笑:“我在等你。”
“等我?”
一隻有力且溫暖的手攥住了黑齒影寒的左手:“等你痊癒後,我們一起去冀州。”
“那太原呢?”
“有儁乂、德容、仲南三人守著。”看著盈兒狐疑不解的眼神,梁禎又是一笑,解釋道,“郡中的豪門,資助了我們一萬五千石軍糧。我想,即使他們再度背叛,所得到的,也不會比這一萬五千石軍糧還要多了。”
“可我這傷,唉。”黑齒影寒抬了抬鬆軟無力的右手,然後頗恨鐵不成鋼地將它甩在床上。
“為了抓廣全,我們幾乎毀掉了半個晉陽,這筆賬,怎麼也得給豪強們一點時間來忘記。”梁禎安撫道,“到了河內後,你就在那養傷吧。河內郡守張楊是幷州人,他的家族,都在我軍的掌控之下。”
“而且,就目前的局勢來看,除了我們,沒有哪個人能開出給我們更高的價錢了。”
“將梁規也帶上吧。”黑齒影寒想了想道,“他也十一歲了,該出去見見世面了。”
“喂!他才十一歲啊!”梁禎雖說直到現在也還不知道如何成為一個合格的父親,但也知道,黑齒影寒這種行為,明顯是不負責任的。
黑齒影寒的眼眸之中忽地泛起一絲淚光:“那一年,我跟他被關在一個大籠子裡。外面扔進來一把小刀。他被砍去了手指,但他的牙齒,磨得很鋒利。”
“外面的人說,你們只能活一個。他是奴隸,所以外面的人說,他要是贏了,就給他羊肉跟美酒。”
說著,黑齒影寒輕輕地解開了左肩上的衣服,並輕輕點了點自己的肩胛,梁禎定睛一看,發現那裡,有一排小小的,有凸感的白印。
“這是我第一次受傷,很疼。”
“大人對我說,這就是生存的規矩,不殺人,就得被別人殺。”兩行晶瑩的汗珠,無聲地沿著黑齒影寒的臉頰往下流,“那一年,我八歲。”
“你覺得,這段經歷是福,還是禍?”梁禎沒有跟黑齒影寒比“慘”,而是單刀直入,逼問她內心的真實想法,“有時候,我們認為是理所應當的事,在孩子們眼中,卻是另一回事。”
“禎,我們已非少年。”黑齒影寒閉上了眼睛,“不瞞你說,我已不止一次彷彿聽見,聽見崑崙神的低語。”
“神的語言,迥異於人類。”梁禎正色道,彷彿他自己,就是一個侍奉了神一輩子的薩滿,“所以,人類所理解的低語,往往並非神的本意。”
“你還是沒懂我的話。”黑齒影寒睜開淚痕未乾的眼,“你說過,一統之路,道阻且長。我們可能根本走不到它的盡頭,但梁規不一樣,他要走的路,比你我都要長。所以,我們更應該趁早,讓他認清這個世界。以免到了那一天,手足無措。”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八歲殺人,對你而言,是福,還是禍?”
“太師故事,你能保證不再發生嗎?”黑齒影寒當然會用反問來回答,而且她的反問,比梁禎的更為有力。
因為這人生在世,很多事情,壓根就不是取決於你如何想,而是取決於大勢如何。
“我若是半道橫死。”梁禎說著,站起身子,圍著自己剛才坐過的蒲團轉了兩圈,然後用刀鞘對著蒲團的面料,連點兩下,“這軍主的位置,也輪不到梁規來坐。”
“為何?”梁禎的話,似乎真的嚇了黑齒影寒一跳,因為後者的目光忽地變得熾熱起來,“他是你的骨血。”
“德不配位,必有災殃。”梁禎嘆道,“正因為他是我的骨血,我才希望,他能幸福、平安地終老。”
“而不是像你我一樣,終日惶惶於,藏在暗處的刀劍。”
梁禎以為,自己情真意切的肺腑之言,能讓黑齒影寒心腹,但怎知,後者的回答,只有簡短的兩個字:“荒唐。”
“這怎麼能是荒唐呢?”梁禎急了,舉著雙拳道。
“這軍主之位,若是給了別人。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歷數你的罪狀,迫害你一手提攜的部署!”
“因為不這樣,他什麼事,都做不成。”
雖然“一朝天子一朝臣”這句話,要一直到明代才出現,但並不代表它所訴說的這種現象,也是明代的“特產”,恰恰相反,這種現象存在的時間,甚至比“封建”這種制度還要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