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金玉之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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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詩云: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而我們每一個人,其實,都是這廬山中的遊客,雖極目遠眺,但卻依舊,看不得廬山真容。

梁禎雖然試圖極力探知自己在世人眼中的真正模樣,包括但不限於與幕僚長談及動用緝事曹去收集市面言語。但他所能得到的訊息,也終究會因經歷多重加工而失去了原本的味道。

因為,無論是跟他長談的幕僚,還是緝事曹的長官,在將資訊反饋到梁禎面前時,都會根據自己內心的想法,而對資訊作出一次或多次加工,以求達取悅梁禎的目的。

“將軍可知,這代表著什麼嗎?”

梁禎長嘆道:“我曾經做錯過好多事,但每當有人指出,都會虛心改正。難道,這還不能讓他們滿意嗎?”

荀彧聽罷,卻是突然發笑:“將軍此言,差矣。”

梁禎耳朵一豎:“為何?”

“將軍,人的命數,是有限的。故而當人到了一定歲數之後,便會開始替自己的兒孫著想。那時,誰對他們的兒孫有利,他們便會支援誰。”

是我老了嗎?梁禎一聽,心神不禁為之一傷,為什麼。他的僚屬這麼快,就開始認為他老了?

“更何況,將軍麾下各州人等混雜,這些人之間,難免會有爭權奪利之舉。”荀彧邊說,邊再次輕輕扇動灶頭上溢位的酒香,“這是一把雙刃劍啊,控制好了,大家為了表示自己才是對的,都會用盡全力去做好每件事。但若控制不好,便有黨同伐異之虞了。”

聽荀彧這麼一說,梁禎似乎隱隱意識到,為什麼董昭、審配等人都甘願隱於幕後,而不出山相助了。這是因為,梁禎手底下的派系,實在太多太雜了,有涼州系,有幷州系,有黃巾系,還有胡人義從等等等等,派系之龐雜,以至於除了從梁禎起家伊始,便一路相隨的舊人外,生人赴任,已是再難有所作為。

想到這,梁禎似乎也能理解到,為什麼漢明帝能以“明察秋毫”的形象出現,而漢章帝就只能以“長者”的模樣登場了。因為漢明帝的時候,朝堂之風尚純,雖然也有派系之爭,但並不十分激烈。

但到了漢章帝時期,廟堂之上,各派系已是盤根錯節,相互傾軋不止,且其根莖,也已經滲透進了帝國的基石之中,再也無法連根剷除了,因此,漢章帝為了保持帝國的穩定,就只能選擇以長者的身份出現,對一大堆問題視而不見,從而維持帝國表面的平靜。

“先生說得對,只是,禎能有此刻,靠的也全是他們。”梁禎說得不錯,因為他之所以能以一戍卒之身,而居朝官之列。靠的,也正是麾下的老兄弟們的支援,要不是這幫人一手一腳地將他越抬越高,他梁禎怕不是連宮殿的臺階都摸不到。

“將軍若是有心,還是能做一些事情的。”荀彧淡淡一笑,是啊,有王佐之才的他,又怎會出山相助一個已經無可救藥的人?

“還請先生賜教。”梁禎登時大喜過望,給荀彧斟滿一碗剛煮好的清酒。

“兵者,非彧所長,但吏事,彧還是略通一二。而將軍目前所缺的,正是熟悉地方的官吏。”

這話,算是講到點上去了,梁禎之所以費盡心思,懇求名士出山相助,所相中的,就是他們治理地方的才能。沒辦法,因為打仗的事,軍中大把不識字的武夫加以培養後,都能成為一部司馬,個別天賦異稟的,甚至還能成為一軍之將。

但牧民就完全不同了,因為兵事上,是可以直腸子,不說任何人情道理的。但民事時卻不行,因為社會不是軍隊,是絕不能凡事至剛至烈,而是要以陰柔之力正之的。而這些東西,赳赳武夫們又如何能懂?或者說,如何能耐著性子去跟你想這些?

因此,梁禎想要牧民,就必須求助於有治理經驗計程車人,也就是那一小撮,佔總人口基數不超過百分之五的人。其實,直到近現代社會以前,這一小部分人,一直都是歷代王朝賴以延續的根本。

而荀彧能給梁禎招攬來的,恰恰是這部分士人。有了他們,梁禎才能真正地紮根於地方,獲得可稱穩固的稅源。當然,這些人的加盟也是有代價的,那就是梁禎必須像容忍軍隊中的各大派系一樣,容忍他們背後的家族的存在。

“先生,可曾想過,十數年前,為何會有黃巾之亂?”

荀彧先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點頭是表示他知道,搖頭則是表示,有的話他不便說。

因為,明眼人都知道,三張兄弟之所以能夠一呼百應,除了因為連年天災,及十常侍等奸佞為非作歹外,更重要的原因是,土地兼併,是越發嚴重了,乃至於社會上出現了許許多多的無業人員。

“如今連年戰亂,各州都出現了不少荒蕪之地,我想將這些土地,重新分配。一部分給豪門,一部分給百姓,另一部分給軍伍。”

這是梁禎為了招攬士人而做出的妥協,事實上,他也知道,即使自己願意讓步,各郡縣的世家豪門,也還是能透過這樣那樣的手段,奪取原本計劃分給百姓的土地的,因此,梁禎將一部分土地劃給了軍隊,以使自己手上,始終保留有一些可以分配的土地。

“親則與之,疏則滅之。”荀彧只說了八個字。

但這八個字,卻已經道明瞭利益分配的精髓,因為沒有人,能夠滿足天底下所有的人願望,而且,這治理山河,也壓根不需要那麼多的人,是的,哪怕熟悉法律條文,能治理地方的人僅佔總人口的百分之五,對漢帝國而言,也還是太多了。

因為要想治理好這個體量的國家,兩三萬的官吏就足夠了。而世家豪門的子弟,少說也有二三十萬,換句話說,即使梁禎願意,他也沒有那麼多的位置去安排數目如此眾多的人。

梁禎同意了荀彧的看法,並且立刻表態,自己願意與潁川士族共治天下——他立刻拜荀彧推薦的荀攸、陳群等人為官,至於其他被荀彧推薦計程車人,也是各有任命。

因為梁禎心中已經打定了主意,只要軍隊仍控制在他梁氏手中,他一日還在堅持均田與民的政策,內部反對他的人,就掀不起什麼風浪來。

在接納了荀彧推薦的一眾官吏後,梁禎當即上表,請求漢帝拜荀彧為尚書令,以掌錄尚書事,而自己憑藉在鉅鹿戰勝袁紹,斬獲將近兩萬的“豐功偉績”,也是時候該位列臺司,出任司空了。

當然,有了上次差點被漢帝奪取軍權的教訓,這一次,梁禎也沒有好態度,因為他在上表的同時,讓梁瓊,張白騎兩人,率黑山軍三千,開赴幷州,以接替長期戍守幷州的張郃。

如此安排,一來可以避免張郃因長期呆在漢帝旁側,而被漢帝的忠臣們策反,二來,讓尚且裹著黃巾的黑山軍去戍守幷州,漢帝你自己揣摩梁禎的用意吧。

果然,沒過多久,漢帝的聖旨便發到了冀州,正式拜荀彧為尚書令,掌錄尚書事。拜梁禎為司空,封彭陽侯。

彭陽是梁禎故鄉安定郡的轄縣,如此封賞,其實也有兩個意思,往好了看,是漢帝代表漢庭給梁禎的榮譽,畢竟能在故鄉封侯,也算是衣錦還鄉,榮歸故里了。但往壞了看,卻是漢帝在暗示世人,勿忘梁禎奸佞之後、涼州鄙人的出身。

因為,同一時期的名將皇甫嵩,也是涼州人,但平定黃巾之亂後,論功行賞時,他卻被封為槐裡侯,而槐里正是三輔之一,扶風郡的下屬縣,此地封侯,也就等於脫離了涼州邊籍,不再為世人所輕了。

梁禎雖不知道,漢帝究竟是哪重用意,但他心中卻也埋下了不滿的種子,當然他不會就封侯這事上,跟漢帝討價還價,因為這會顯得他貪婪而不知足。所以,他在別的,漢帝無權插手的事情上做文章。

他拜賈詡為幷州牧,徵辟審配為冀州別駕,徵辟董昭為司空府的主薄。恰好,此時黑齒影寒跟劉備在常山大勝。將袁紹的部將文丑趕出了常山。梁禎一喜之下,在給漢帝的上書中加了兩條,第一條是請求給劉備、關羽、張飛三人升官,第二條,則是拜黑齒影寒為常山相!

此外,梁禎開始發動自己供養的文士,為董卓家的女眷正名而造勢,為什麼是女眷?因為董卓及其弟董旻、侄子董璜等人,名聲都已壞透,也確實做了許多令梁禎都覺得憤懣的事,因此已經不可能給他們正名。但董家的女眷,尤其是董白,在梁禎看來,是無辜的,是可以為她們正名的。

而且,為董家女眷正名,只是一個幌子,梁禎的真正用意,是打擊當年與王允合謀謀誅董卓的那幫人,包括吳蘭、王子服、種輯等人。因為這幫人,當年可以幫助王允除掉董卓,今後也可以幫助別人除掉自己!

但梁禎也知道,此事牽涉過於重大,因此在行事之前,他先讓黑齒影寒從常山返回邯鄲,以跟她當面商議此事。

“北方未定,此事不宜過早。”沒想到,黑齒影寒對此事,卻是持反對意見。

“常山一役,盈兒觀玄德如何?”

黑齒影寒用勺子攪動著木碗中的湯汁:“不能殺,不能留。”

盈兒的看法,跟十多年前一模一樣。

“我還是不如他嗎?”梁禎眉頭一皺,這些年來,他一直死死壓制自己內心深處的慾望,為的,就是能在世間播下正名,但怎知,劉備在這方面,卻是始終快他一步。

“讓蕭何領兵,讓韓信牧民。你覺得結果會如何?”

原來,這得民心,也是要講天賦的,就像有的人天然就能給別人親切感,而有的人,天然就會讓別人生畏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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