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面河而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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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紹僅僅猶豫了一個彈指,便採納了田豐的意見,領著親信棄軍而去。此舉看似無情至極,但其實,也是一代梟雄的必修課,因為沒有哪個人能保證自己一世未嘗一敗,因此如何面對失敗,尤其是慘敗,就變得十分重要。

在慘敗來臨時,有的人選擇以死殉國,以求上不負君王,下不欠僚屬。這種人,史官將其稱為“國之棟樑”;有的人選擇就此投降敵國,或是逃亡他鄉,這種人,史官往往會將最惡的言辭諸如“叛徒”“懦夫”加諸於其身;還有的人,也是選擇棄軍而逃,但他們心中,卻時刻懷抱著復仇的種子,並以此失敗,不斷地鞭策自己,直到報仇雪恨的那一日。這些人,往往便是名震青史的一代梟雄。

其實,袁紹不僅是梟雄之姿,更是善於治兵之人,因為當他帶著田豐及少數親軍棄軍自走後,他的部署,依舊在負隅頑抗,哪怕中軍的令旗,早就不再擺動。但各圓陣的軍候、屯長,依舊有條不絮地指揮著自己的部曲,或單打獨鬥,或配合身邊的圓陣,同進同退,有的甚至化圓陣為錐陣,對梁禎軍實施反衝鋒。

梁禎撤下了甲騎具裝,改讓鐵甲材官去磨這些個圓陣的血,因為他發現,甲騎具裝在失去速度的優勢後,衝擊這些個互相分離,但數目極多的圓陣已是十分費力。而且,傷亡也開始激增。

“早聞袁本初知兵,今日一見,方知其用兵竟是如此厲害。”賈詡站在樓車之上,搖搖看著雖然陣型不再緊密,但依舊在有序抵抗的袁紹軍陣列,“若非我軍早與張燕,公孫瓚結盟,只怕這河北四州,都要是他袁本初的了。”

“以本初之才,若能一心效力漢庭,至少也是一代名將。”梁禎抱著雙臂,長嘆道,“可惜了啦。”

梁禎對袁紹的態度,在這十多年中,已經發生了數次轉折,起先是不屑,後來是因忌生恨,現在雖恨意猶存,但心中也多了幾分尊敬,故而現在每當他稱及袁紹時,都會尊敬地稱他為“袁本初”。而不像公孫瓚,袁術等人那樣,直呼其名,或是喚作“吾奴”。

賈詡聽罷,心中不由得一酸,是啊,以袁紹之才,若肯一心效力漢庭,不說武能定國,文能安邦是肯定的。袁紹是有才之人,董卓呢?公孫瓚呢?劉表呢?劉焉呢?袁術呢?呂布呢?甚至梁禎呢?

無可否認的是,上述諸人,身上都至起碼有著一點過人之處,若他們的心,都全是繫著漢室的,那這天下,再怎麼樣,也不會亂成像幾天這般。只惜,這些人,雖然人人都喊著“為了天漢”的口號,但心中所思,平日所行,又有哪樣是真正為了漢庭呢?

同樣的想法,也在縈繞在有著“王佐之才”美名的荀彧心頭,只是他跟賈詡不同,他是心繫漢室的,因此他才會拒絕了董卓,在看出袁紹心中已無半點興漢之意後,決然離去,從而選擇了曹操。

但荀彧選擇曹操,並不是因為他覺得曹操是一心為漢,而僅是因為,他看到了曹操的缺點——閹宦出身,不被士人所接納。

是的,荀彧相中曹操的,除了曹操能賞識他外,更是因為曹操不光彩的出身,因為在他看來,閹宦之後的曹操,是絕無可能像袁紹那樣,做到天下歸心,進而如王莽那般,改朝換代的。

但只惜,天意難違,勢力尚且單薄的曹操,在事業剛有起色的時候,便接連遭到了張邈、陳宮的背叛,以及呂布的突然襲擊。只是,現在曹操再不能像歷史上那樣,從他幼時的好哥們袁紹那裡,得到一兵一卒的救援了——一來袁紹心中也早無此意,二來,袁紹現在所要承受的壓力,早就大大超過了歷史上所要承受的。

因此,當曹操敗亡之後,荀彧一度陷入意志消沉之中,因為他雖遊歷四方,遍觀天下諸侯,但卻悲觀地發現,曹操之後,已再無曹操。因為,出身比曹操低微的,如呂布,要麼貪婪殘暴,不知愛恤百姓,更目無漢庭。出身比曹操好的,要麼像劉表等人一樣,心中只求割據一地,並無安天下之志。要麼像袁術一樣,早就想代漢而自尊。

劉備雖說勉強符合荀彧的期望,但奈何他太過勢單力薄,連一塊自己的根據地都沒有,眼看著就要到而立之年的人了,都還在給別人當客將。可能,劉備最後,真的能獲得一塊屬於自己的土地,並以此再興漢室。但荀彧自問,自己是等不到這一刻了。

再說,荀彧也知道,劉備所想要興復的漢室,跟自己心目中的漢室,其實是有區別的。因為劉備想要興復的,是武帝時代的那個皇權高度集中的西漢。而他荀彧想要復興的,是現在這個近乎於天子與世家豪門共治的東漢。

因此,失去了輔助目標的荀彧,一度變得心灰意冷,心中所想的,也不再是國家大事,而是青翠的山林,潺潺的溪水。

然而,這隱居的日子沒過多久,荀彧就發現,自己已經厭倦了它。各種原因,其實還是因為何顒的那句評語——王佐之才。

何為王佐之才?像蘇秦那樣,佩六國相印,名動天下,治國安邦的,才是王佐之才!而如果像鬼谷子那般,雖學富五車,卻隱居於山林之中,以傳道受業解惑為業的,就不叫王佐之才,而該叫隱士高人了。

因此,當發現自己不是隱居山林的料後,荀彧再度踏上了覓色君王的旅途。這一次,他終於找到了一個合適的人,那就是梁禎。

梁禎的出身,幾乎跟曹操一樣,遭人詬病——安定梁氏,罪臣梁冀的親屬。因此,梁禎跟曹操一樣,是天然要受士人冷眼的。這種人,想要代漢自立。除非是武功蓋世,否則,就是自取滅亡之道。

而很明顯,梁禎的武功,也不怎麼樣——畢竟,若果梁禎真的英明神武,那也不用在河北折騰了這麼些年,才堪堪吞得兩郡了。

但正因如此,梁禎才終於符合了荀彧心中最為苛刻的那一條要求,那就是既有平天下之力,亦無平天下之力。

這看似矛盾的一條,其實就是說,因為梁禎的出身是不受主流世家大族待見的,因此,梁禎平定天下的過程,是註定佈滿荊棘,難走至極的。但同樣的,如果拋去世家大族的偏見不談,梁禎又是有平定天下的軍事才能的。

而梁禎所缺失的,世家大族的支援,又正是荀彧所能提供的,因為潁川荀氏自從荀彧的祖父荀淑被稱為“神君”開始,名望便是僅次於汝南袁氏,弘農楊氏的存在。因此,一旦荀彧加盟梁禎,梁禎所要面臨的阻力,就會登時大減,且荀彧幫梁禎減少的那部分阻力,便是荀彧制衡梁禎,以免他對漢室生出不臣之心的籌碼。

荀彧的心思,梁禎雖不可能完全知道,但也能夠猜出一些,比如荀彧遲遲不肯出山相助,是怕他會在得到荀氏的支援後,生出不臣之心。但梁禎覺得,荀彧純屬是想多了,因為,這十多年來,所經歷的事實在是太多太多了,乃至於他一想到自己十多年前,竟有著代漢而興的想法時,就覺得自己那時,是多麼年幼無知。

“待到天下初定,禎便告老還鄉,永不過問廟堂之事。”這一句,是梁禎的心裡話,此刻的。

“這麼多年了,將軍難道不知,有的事,雖然本人不是這麼想,但礙於家族的利益,他也會這麼做的。”慧眼如荀彧,當然能看出梁禎沒有撒謊,但他同樣知道,梁禎現在說的這話,是算不得數的。

“邯鄲南側,洪河之畔,有一桃園,禎願在那向河神起誓,此生永為漢臣。”

梁禎真的在黃河邊的桃園上,擺設香案,沐浴焚香,齋戒三日之後,面河而誓:此生永為漢臣。

荀彧跟著梁禎一併作了誓言,然後跟梁禎一併來到桃園中的六角亭上,邊煮著酒,邊談家國大事。

但凡謀士,為了在君主面前彰顯自己的價值,都力求在第一句話的時候,便做到語不驚人死不休。而這其中,最常用的,便是連哄帶嚇,指出君主“將命不久矣,除非如何如何,云云”。

但荀彧卻沒有這麼做,他一開口,便肯定了梁禎這幾年的一連串做法,諸如推行屯田,澄清吏治之類。直聽得梁禎連連皺眉,因為他之所以急著請荀彧出山,就是想讓荀彧指出他的不足,並幫助他改進的。現在,你全說我哪裡哪裡做得好,不是棒殺嗎?

梁禎的不悅,荀彧看在眼裡,但卻並不介意,只是淡淡一笑:“彧方才所言,將軍可是多次聽過?”

“正是。”梁禎還是一臉不悅。

“那不知,這些日子,可曾還有人指出將軍之過?”

梁禎搖頭,他已經有很多事日沒有聽見說自己施政不好的隻言片語了。若不是他一直在以“趙高與秦二世的故事”來警醒自己,萬不可大意,只怕他早就安於現狀,墜入享樂之途了。

荀彧聞言,並不言語,只是搖頭嘆息。

“先生可是認為,禎已不可輔佐?”梁禎說罷,心中也是一傷,因為他才剛剛在鉅鹿勝了袁紹,雖然也在極力壓制著自己不要驕縱,但內心深處,卻也是開始憧憬以後的一帆風順了,因此現在突然被荀彧當頭一棒,他心中又怎會有好滋味?

“將軍可曾想過,為何會出現如今之狀?”

梁禎沉吟良久,卻還是搖頭,因為他實在搞不明白,事情為什麼會發展成如今這樣,他明明從來都沒有因諫言的辛辣激烈而發怒,或是降罪某人啊?

“漢室之所以傾頹,皆因公卿百官,相互勾連,黨同伐異,再無興致過問政事所致。”荀彧說著,輕輕用手在灶頭上扇了扇,將酒香盡數扇開,“此弊端,實始於明章之治後期,雖表面芳香四溢,但這金玉的外表下,早已全是敗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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