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中元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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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曰:肅肅宵征,夙夜在公。諸君為了大漢,日夜辛苦勞頓,司空看在眼裡,故特意請大家一聚,以表謝意。”黑齒影寒終究沒有說話,因此這話是章牛替她說的,只是這話用章牛那粗狂的聲音說出來時,聽見的人心中,都會生出一種說不清的彆扭感。

“既然赴宴,為何連燭臺都沒有一個?”見令狐邵開了口,一個早就心有怨氣的賓客便立刻跟風道。只不過,他的地位遠不及令狐邵那般尊崇,因此,眾人壓根就沒能注意到,他究竟是誰。

“掌燈!”章牛拉長了聲音。

立刻有數十僕人,人手捧著一箇中間盛著一盞長明燈的托盤,穿梭於賓客們之中,直到所有的燭臺上,都盛上了一盞長明燈為止。

“為何點長明燈?”燈柱剛剛放好,便立刻有人驚叫道。

事關這長明燈,只有兩個用途,一是除夕夜,各家各戶都會在門口點燃,以示喜慶之意。二就是作為亡魂的“啟明星”,指引它們重回故園。

因此這驚叫聲剛剛傳出,賓客們便立刻炸開了鍋,譁然聲不斷。

“肅~靜!”章牛喝道,同時雙斧一舉。

他的聲音,或許並不足以蓋過賓客們的譁然聲,但那兩把寒光閃閃的巨斧,卻著實令賓客們但顫心驚,縱使心中有再多的不滿,也暫時不敢再開口了。

甄堯容貌俊美,腦袋也靈光,見硬的不行,便立刻來軟的,先是畢恭畢敬地對著黑齒影寒的背影深施一禮,然後用恭敬但又不失自尊的聲音問道:“梁府君,能參加司空的宴席,是我等的榮幸。且自打司空到了冀州後,冀州百業俱興,士民安樂。我等作為理應敬司空一樽。只是不知,司空此刻是否方便?”

“十五年前,袁公本初作《金鏤衣》,雒陽士民競相傳抄,乃至集市中的紙張,變得千金難買。”黑齒影寒終於開口了,但聲音卻是嘶啞且寒意陣陣的,聽著無不汗流浹背,“前些日子,袁公新作《千愁》更是被稱為一絕。”

“今日,便請諸君賞耳,聽聽冀州的伶人,能否唱出袁公的愁緒。”

說罷,黑齒影寒也不容賓客們多言,便轉身退至一旁。緊接著,只聽得編鐘一響,十數名長裙飄飄的伶人款步來到戲臺正中,道過萬福後,便踏著節拍,為賓客們獻上婀娜的舞姿。

與此同時,一位白衣飄飄,厚脂覆面的佳人一邊用絲織手帕輕拭著眼中的盈盈秋波,一邊一步三回頭地看著來時的方向,並輕啟櫻唇,低聲唱道:

“風住塵香~花已盡~

日晚倦梳頭~

物是人非~

事事休~

欲語淚先流~

……

只恐雙溪~

舴艋舟~

載不動~

許多愁~”

曲未唱盡,賓客們皆為之悵然。

“諸君可知,袁公本初愁的,恨的可是何事?”黑齒影寒不待哽咽聲落盡,便開口將賓客們從惆悵中給扯了出來。

“這?”賓客們面面廝覷,一時之間,誰也沒有開口的膽量。

“今夜有十個問題,每回答一個,得一塊木牌,夠五塊者,方可離開。”章牛高聲喝道,同時雙斧在空中相撞,發出天崩地裂般的巨響,“子時前,得牌數少於三塊的,斬了!”

“呼~喝!”賓客們身後,熊羆甲士們一併吼道。他們的齊吼,堪比開春的驚雷。登時就有數個賓客被嚇得肝膽俱裂。

黑齒影寒不知何時重返戲臺,儘管戲臺上,那位國色天香的佳人及幾位容貌同樣不俗的佳人均未退下,但賓客們的目光,卻都同時齊刷刷地聚攏在黑齒影寒身上。

“子時一到,便是中元節。”

黑齒影寒只說了這麼輕飄飄的一句話。

中元節,又稱鬼節,傳說這一天,鬼門洞開,以便亡魂從返人間與家人相聚。因此,在這一天,人們會將蔬果供奉在門外,同時在點燃荷燈,照亮先人回家的路。同時,各道壇中的仙師也會建醮祈禱,以超度亡魂。

東漢末年,道教盛行,因此堂中的賓客們,又有哪個是真不懂這話的深意的?故而,此話剛出,便聽到倒吸涼氣聲一片。

賓客們以為,陳兵於堂,以迫使他們的說話的做法,就已經夠喪心病狂了。但他們萬萬沒想到的是,接下來章牛說的話,才是真正的喪心病狂。

因為想要拿到木牌,也是相當困難,不僅要走到戲臺上,當面跟黑齒影寒說,而且自己說的每一個字,都會被文吏記下來,這還不算完,文吏寫完後,自己還得簽字畫押。

現在是申時末,雖說離子時還有好些時辰,只是在場的賓客,怎麼說也有數百人,這怎麼看,也是有很多人直到子時都領不齊三塊木牌的啊!

賓客們無奈,只得將求救的目光投向坐在首席的荀彧賈詡等人,怎知,這些人也是奇怪,氣定神閒地坐在那,似乎剛才發生的一切,都跟他們無關似的。

當然跟他們無關,因為他們的身份,從來就不是梁禎的下屬,而是梁禎的合夥人,因此,這些對付下僚的把戲,又怎能用在他們身上呢?

無奈之下,賓客們只得一個接一個地,來到戲臺上,逐一當著黑齒影寒的面,說出自己對這個問題的答案。

“本初公愁的,應是年華不再。至於為何而恨,在下確實不知。”甄堯一聽,絲毫沒有了剛才的淡雅從容,說話時整個身子都顫巍巍的,像極了極老的長者。

“真的不知?”黑齒影寒微一抬頭,綴滿寒星的雙眸如刀似劍般直刺甄堯的內心,如果,眼神亦能殺人,那甄堯確信,在此時此刻,他已經死了。

“是,確實不知。”

黑齒影寒沒有再說話,於是甄堯得到了自己的第一塊木牌。

賓客們以為,只要自己抓緊時間,在章牛發問之後,便立刻上臺回答,怎麼著,也是能在子時前湊夠三塊木牌的。但怎知,此問之後,下一問,竟是遙遙無期。因為,他們在極度驚恐之中,早已忘了,今天,他們來的目的,是赴宴。

賓客們忘記的事,黑齒影寒可沒忘,因此,第一問之後,熱騰騰的佳餚美酒便被端了上來,與佳餚美酒一併獻上的,還有編鐘聲聲,歌舞陣陣。

菜是珍饈,酒是佳釀,曲亦是好曲,人更是美人。只是受邀前來欣賞的人,此刻是再也難以氣定神閒了。

一來,是滿堂的甲兵委實令他們透不過氣來,二來,是中元節離他們越來越近了,三來,這光線昏暗,幽深可怖的大堂,在賓客們看來,不就是即將敞開的鬼門之所在嗎?

黑齒影寒早已退到賓客們的視線之外,然後藉著長明燈的微光,一份份地看著賓客們給出的答案。

賓客們的答案,大都是籠統且含糊的,因為宦海多年的他們,早就深諳“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的處世之道,併發自內心地相信,只有含糊不清的話,才是幫自己免去災禍的好辦法。

然而,也有人是例外。因為這世上,總有對一件事用情至深的痴人:本初之愁,愁的是此番南去,不知何時,方能重回北州。恨的,則是當年,不聽鮑信之言,發兵剪除剛至雒陽的董卓。

竹簡末端的署名,是楊修。

楊修,才華不亞於建安七子的才俊之士,在文學上亦有著頗深的造詣。因此,他能一眼洞悉袁紹的內心,也不足為奇。

“請楊德祖,到後院一聚。”黑齒影寒吩咐道。

夏府的後院,比之前堂更顯荒涼,因為這裡並沒有被僕役們清掃過,因此可以用蓬蒿遍地,枯葉漫山來形容。

但今夜,後院的光線比之前堂,亦是當仁不讓,因為光是對著荷塘的那片迴廊上,便點著十盞長明燈。

朔風不止,蓬蒿亂動,燭光搖曳,好一片陰森之象。

楊修並非習武之人,但他的內心卻也是靜如止水,就像那因常年沒有新水注入,而成了死水一潭的荷塘表面一樣,無卵朔風如何拉扯,都泛不起一絲一毫的漣漪。

不過楊修內心的平靜,卻不是因為他已經心如死灰,而是源自於他的自信,他自信於他的才華,足以令他逢凶化吉,並從此,平步青雲。

黑齒影寒盤腿坐在荷塘邊上,背對著迴廊上的十盞長明燈,手中執著長長的魚竿,看樣子,是在垂釣。當然,這注定是徒勞無功的,因為這死水之中,哪裡還有魚兒能夠存活?

“府君。”楊修拱手一禮,面容嫻靜,氣定神閒。

“公子請坐。”黑齒影寒沒有動,似乎連嘴也沒漲,但楊修,確實實實在在地看見了這麼一聲吩咐,於是便在黑齒影寒身邊的蒲團上坐下。

這個蒲團的位置十分巧妙,坐在其上時,僅能看見黑齒影寒的側面,但又不能看見她的眼睛。

“公子有何疑慮,問便是。”

楊修眼睛微張,心道:有意思。

於是他先故作慌張地將目光移向別處,片刻後才道:“敢問府君,司空可在府中?若在,還請儘早露面,以安人心。”

“宴中諸公,皆可為司空。”

這是充滿殺意的一句話,試想一下,若是秦皇漢武那等的雄主,在朝堂上,對著大臣們說:爾等皆可稱孤道寡。那今日的午門之前,又會是怎麼樣的一番意味?

楊修瞬間明白了,梁禎並不在這夏府之中,而且今日這宴會的名字,叫鴻門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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