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囚籠(1 / 1)
夏府擁有大大小小上千間房舍,因此即便上百僕役一起動手,收拾了兩天兩夜,有許多房間,也依舊處於荒蕪狀態,這些房間,只需稍加改造,便能成為囚禁犯人的囚籠。
沒錯,今夜的夏府之中,除了軍士、僕役、賓客外,還有囚徒。或許應該換一種更貼切的說法,今夜,身在夏府中的人,都是囚徒——現在的和將來的。
“司空要殺人。”黑齒影寒只對張郃說了這麼一句,張郃的心中,便立刻生成一股狂風暴雨。
因為司空要殺人,殺什麼人,殺多少人,怎麼個殺法。都是個未知之數。
“司空,到底怎麼了?”張郃跟隨梁禎多年,自問清楚梁禎的脾性,因此他打心底裡認為,梁禎不是那種喜好殺戮的人。
“司空的心,在滴血。”黑齒影寒點了點自己的面巾,面巾上,兩行血痕若隱若現。
“四郎,你務必要保重身體。”張郃立刻神色大變。
“這不是我的血。”黑齒影寒道,這兩行血跡,其實是方才在梁雨山腳下經過時,染上的。
張郃這才心神略定:“四郎今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黑齒影寒沒有說話,因為梁禎遇刺這件事,要是傳出去了,對梁禎,對她,甚至對整個梁禎集團的影響,都很大。
“儁乂,甄家,能動嗎?”思慮再三,黑齒影寒還是選擇了迴避,因為有的事,即使已經發生,即使終究都是瞞不住的,也還是應該讓它儘可能遲地為世人所知曉。
張郃雖已離開冀州多年,但他畢竟是土生土長的冀州人,因此對冀州,他天然地要比很多人熟悉。
“不能。”張郃斬釘截鐵道,“甄家紮根冀州,已有數世,雖有惡行,但其恩義,亦是不少。”
言下之意,就是甄家的支持者,要比反對他的人多得多。也是,甄家幾乎控制了冀州的一切,那依附它而生的人,就只會更多。用後世的話來說,這就是“百萬漕工衣食所繫”輕易動不得。
“加上這個。”黑齒影寒從案几下摸出一個木牌,然後將那把六寸匕首也一併放在案几上,“和這個。”
這塊木牌,是用來刻官身的。和匕首放在一起,意思就是恩威並施,分化瓦解。這一招,其實就是歷代帝王對付強敵的慣用手段。
“不成。”張郃還是搖了搖頭,“甄家有僮客萬人,這些人大都自幼長於甄家,除了甄家的話,誰都不聽。”
“即便一人給一車金,然後再動甄家。這些人,亦還是會拼盡一切,讓動刀的人死。”
張郃的意思就是,想動甄家,就必須將這上萬的僮客一併殺光。否則,動了甄家之後,就等著僮客們牽來索要梁禎的所有財帛,及梁禎一家人的性命吧。
“我們連黑山軍都拆解不了。”黑齒影寒低下了頭。
史書中的每一句話,其實都是值得讀者深究的。就拿“招降納叛”這四個字來說,也絕非表明上的接受投降那麼簡單。因為人是群體性動物,尤其是當他們來到一個陌生的環境之中後,就更會採取抱團的行為以自保。
抱團的表現形式,就是同郡一起走。而根據人多力量大的原則,一旦一個屯全部由同郡的人組成,那哪怕是軍候,也無法指使這個屯去做他們所不願意的事。因此,歷代雄主在接受投降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降卒拆散開來,東安置一個隊,西安置一個隊。
當然,將降卒拆散的前提,就是你擁有壓倒性的實力,否則只會適得其反。而很明顯,梁禎直到此時,都尚未掌握這種壓倒性的實力。因此,梁禎之所以能有效控制白波、黑山兩支黃巾軍,歸根到底,就是因為白波軍的統帥楊奉,黑山軍的統帥張燕,兩人願意遵梁禎為首領,並執行他的命令,僅此而已。
因此,張燕一年多前說的,自己願意將黑山軍盡數交給梁禎,完全就是一句空話-即便他真願意,梁禎也不可能在沒有張燕的情況下,命令黑山軍移動一步。因為,黑山軍將士心中所認的人,就是張燕而不是梁禎。
“四郎,甄家的事,郃以為,應像審正南請教。”張郃雙手一拱道,“正南冀州名士,對甄家,知道的遠比郃要多。”
黑齒影寒當然知道,對於甄家,士家出身的審配知道的東西,必定遠多於張郃。但有的時候,有的事,並不是問對了人,就能得到正確的答案的。因為,對於審配而言,甄家的底細被梁禎徹底摸清,並不見得是一件好事。
因為,在某種程度上,巨賈之家,也是世家的一種。
黑齒影寒等人將冀州的名流,全部召集到夏府之中,他們本以為,如此一來,這些人便不能趁著梁禎遇刺的時機,將鄴城徹底搞亂。但怎知,這中元節之夜,鄴城,還真的成為了一座“鬼”城。
由於夏府並不在鄴城之中,因此,為了保證夏府的安全,司空府調派了大批兵士在城外的夏府之中戒備,如此一來,鄴城內的兵力,比起往常,反而更稀薄了。
所以,當變亂髮生的時候,留守鄴城的軍士,根本就來不及作出充分的反應。
鄴城作為司空府的所在地,自然吸引著十三州的名流巨賈,再加上這是多年來,叛亂不斷,綱常廢弛,因此鄴城的宵禁,是名存實亡的。
再加上,鄴城是司空府駐地,而任何一個掌權者,無論是賢是奸,只要他在任,就一定會保證他所在的城池是秩序井然,欣欣向榮的,因為,這不僅是關乎他自己安全,更是關乎他後世聲名的大事。
正所謂,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因此,作為“朱門”的鄴城,市井之中自然是觥籌交錯、吳依軟語、夜夜笙簫,絲毫不見,一丁半點的亂世之象。
但就如一個群體中總有危害馬群的劣馬一樣,鶯歌燕語的鄴城之中,也總有那麼幾個人,總想著如何將他州的血光,強加於鄴城之上。而今夜,正是他們動手的日子。
子時前後,正是鄴城“清雅閣”生意最紅火的時候,因為這個點,正好是平日裡的謙謙君子結束了一日的“辛勞”,可以徹底脫下寬大的袍服,掙脫禮法的約束,釋放自己的本性的時候。
清雅閣是鄴城最大的青樓,光是佔地就將近一傾,分為前、中、後三個院落。其中前院是尋常客人可以去的,在那裡,客人們可以品嚐到冀州最好的佳釀,欣賞百年前只有在宮中才能欣賞到的歌舞。
中院,是身份尊隆的客人才能獲准進入的,因為也只有他們,才有足夠雄厚的財力與素養,來與需耗費多年心血,方可成才的女校書“談古論今”。
後院,則是就職於清雅樓的僕役的居所,並不對外。
諸君看到這裡,想必也都知道,這清雅樓的主人,也不是一般人物了。沒錯,這清雅樓的主人,就是冀州巨賈甄家。由此可知,能夠進入中院的客人,身份也是非富即貴之輩。
因此,當清雅閣中院為“鬼魂”所屠的訊息傳至司空府時,府中值守的官吏,一時之間,可謂是方寸大亂,只好一面差人往夏府報信,一面差人前去梁府搬救兵。
梁府很快就作出了反應,子時四刻,便有數十甲騎護送著一架兩匹馬拉的馬車趕至清雅閣,只是從馬車上下來的,並不是郡吏們心心念唸的梁禎,而是董白。
董白終於換上了她最為喜愛的紫袍,發上也重新插上了鎏金簪,白皙的臉上,更是抹上了豔裝,更覺得是,她潔白如玉的額頭上,竟然“雕”上了一朵紫色的梅花,整個人可謂是風華絕代,就連那些聚在清雅閣前的美豔校書們見了,都不由得心生妒意。
“夫人。”方永忠率先朝董白一揖,語氣甚是恭敬。
“這是司空的令牌。”董白說著,朝野荷使了個眼神,野荷會意,立刻從袖中摸出一塊橢圓形的令牌。這令牌上,只刻著四個字“檢舉萬惡”,除此之外,別無再多的修飾,但大夥都知道,拿得出這塊令牌的人,必定是受了司空本人的委託,所到之處,如同司空親至。
因此,野荷剛將令牌亮出,周遭諸人,便立刻拱手,口稱:“見過司空。”
董白沒有多言,只是以男子的禮節,向諸人回禮,然後特意將方永忠晾在一邊,改請姍姍來遲的鄴城令高柔帶路,並由他來陳述案情。
原來,就在子時前後沒多久,清雅閣的中院之中,忽地湧出無數面目猙獰,頭戴黃巾的惡鬼,這些“鬼”手中雖無兵刃,但指尖上,都長著前臂般長短的尖甲,這種尖甲,只要往人身上一抓,便是開膛破腹。
清雅閣的中院,本是山水環繞,鳥語花香的風流之所,但經過這些厲鬼一折騰,便立刻成了山崩水枯,鳥死花零的死寂之地。當然,這並不是說,厲鬼們將這裡的山水花鳥都破壞殆盡,而是將這中院中的所有男子,都殺了個精光!
因此,當董白不理會吏員們的勸阻,強行闖入中院時,第一眼見到的,就是血灑雅房的血腥之象!
縱使董白在多年的戰火中,心理已經被磨練得十分強大,縱使她昨夜,方才經歷過幾乎一樣的恐怖事,但當她再次看見如此血腥的場景時,腦袋還是忍不住“嗡”的一聲,雙腿也幾乎軟得難以站直。
“就沒有人看見,他們是怎麼進來的嗎?”董白假裝在觀察廊柱上的血跡,而用手扶住了廊柱,同時問身邊的高柔。
“沒有,來……無影……去……去無蹤,不是厲鬼……是是什麼?”高柔顫巍巍道。
“那為什麼,對惡鬼的描敘,會如此詳盡?”董白回過神,避開了面前的景象,心中的嘔吐感,也因此減弱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