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子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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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一滴滴地從壺嘴處滴入杯中,在這萬籟俱寂的子夜裡,也發出了不亞於三千尺瀑布的巨響。只是,這巨響,在僅有一點搖曳的燭光的廂房中,只會令人更加心情煩躁。

“甄家,不能動。”跟滿寵說話的那個黑衣人說道。只不過,這一次,略顯不安的人,就是他。而他對面的那人,則半舉著將空為空的茶壺,試圖將壺中的最後一滴水,也“榨取”乾淨。

“姑姑?”見許久得不到回應,黑衣人不安地追問了聲。

“想好了?”黑齒影寒從長明燈的陰影中抬起頭,看著他問。

“嗯。”

“聽你的。”

“不!不要!”那人一聽,卻登時變了臉色,“為什麼要聽我的?”

“因為。”藉著長明燈昏暗的亮光,黑齒影寒一寸寸地打量著黑衣人,先是被帽子遮得嚴嚴實實的頭髮,而後是隻有藏在黑暗中,才顯得不可測的眼眸,而後,是那幾乎怎麼都藏不住的幼稚的臉龐,“軍主,是你。”

“不!我才不要當這軍主,大人呢?大人他在哪?”梁規幾乎要哭出來。因為他今年,只有十三歲,即使是在普遍早熟的古代,他的年紀,也還是太小了些,“姑姑,帶我去見大人!”

“跟你講個故事吧。”黑齒影寒將手縮到案几以下,寒星點點的雙眸,卻是一點點上抬,直到,寒光能夠注入梁規的雙眸。

“大概七年前,烏程侯孫堅率軍南下,意欲以江東為基,圖謀天下。”

“怎料,命數無常,一次交戰中,他為荊州黃祖所敗,自己也中箭身死。其子孫策,年僅十七。”

“當時,孫堅的親族,多有背叛,部曲,也盡數為袁術所並。”

“姑姑,你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梁規就算再怎麼不曉事,聽黑齒影寒這麼一說,也當知道定是發生了什麼他不願意接受的事了,於是便哭喪著臉道,似乎這麼一鬧,就真能“逢凶化吉”一樣。

“因為大人,早晚都是要走的。”黑齒影寒說著,拉下面巾,然後將杯中的水,慢慢地,抹在自己的臉上,

“而你,作為阿禎的嫡長,就必須,在他之後,替他扛起梁家的重擔。”

“不!我不要!姑姑你騙我!姑姑你騙我!”此刻的梁規,哪還有半點方才跟滿寵相談時的鎮靜?完全就是一個未開化的幼童,僅會透過不斷的哭與鬧,來逃避既成的事實。

黑齒影寒看著幾乎要滿地打滾的梁規,心中滿是哀憐,果然,這人與人是不能一概而論的。因此,也就怪不得袁術會嘆息著說:使術有子如孫郎,死復何恨!

“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姑姑!”梁規撲上前,硬生生地擠進黑齒影寒懷中,邊捶打著她的胸膛,邊哽咽著道。

“咳咳……咳咳……”黑齒影寒左手捂著下半張臉,右手則輕輕地摸著梁規的背脊。儘管,她覺得,此刻自己應該做的事,是一把將梁規推開,並呵令他閉嘴。

其實,這梁府上下,最難的人,反而是黑齒影寒。因為,前夜的行刺之中,梁禎雖然沒有死,但也是變得人事不知,梁府雖立刻派人將鄴城附近的名醫請了個遍,但最後卻都搖著頭說自己無能為力。

梁禎一昏迷,維持整個集團的重擔,便全壓到了黑齒影寒身上,因為也只有她,才有足夠的威望,去彈壓最易蠢蠢欲動的軍中諸將。但梁禎能做到司空,所靠的早已不僅僅是軍事上的力量,更多的,是與世家大族達成的默契。只是這種默契,靠的並不僅僅是聲望,更重要的是個人的魅力與關係。

而這兩種,才恰恰是所有接任者都無法全盤接任的,因為這魅力與關係,向來都是依附於個人的性格而生,就像那樹上的葉子一樣,每一片,都是獨一無二的。

因此,黑齒影寒不敢將梁禎昏迷的事告知他身邊的任一幕僚,以換取他們的建議,因為這些人之所以跟隨梁禎,是因為他們在心中,認可了梁禎。但認可梁禎,從來都不代表他們會認可梁禎的繼承人。因此,誰都不能保證,當梁禎出現變故的訊息傳出後,他們會不會心生二意,從而做出些加速梁禎勢力覆滅的事來。

“四郎,高柔那邊,差人來說,出了緊急的事,要立刻跟你彙報。”章牛的敲門聲,不僅止住了黑齒影寒的思緒,還止住了梁規的哭聲。

“記住,我們梁家,從來都不相信眼淚。”黑齒影寒將梁規從自己的懷中拉起,然後輕輕地點了點他淚痕未乾的臉龐,正色道,“我們相信的,只有自己的智慧和手中的刀劍。”

“嗯。”梁規唯唯諾諾地點頭道,對於這個身份神秘的姑姑,他向來是又敬又怕的。

楊修突然發現,自己不僅高估了自己的口舌,也低估了甄堯捍衛自家利益的決心。因為無論他如何威逼恐嚇,都無法逃避一個最基本的問題——梁禎究竟敢不敢對甄家動手?

要是敢,那沒什麼好說的,雙方明火執仗地幹一架,只要梁禎能贏,那甄家的什麼都是他的。當然,如果梁禎輸了,那後果,也是家破人亡。所以,楊修除非是腦袋抽了,才會自作聰明地替梁禎去下這個決心呢。

但是這樣一來,隨著時間的推移,甄堯就越來越看穿楊修的虛實了,因此在雙方的唇槍舌劍中,他也是是漸居上風。

所幸,就在這危急之際,黑齒影寒來了。

她就像塞北的冰雪一般,一來,就讓廂房中的氣溫驟降之餘,還令原本得意洋洋的甄堯身不由己地一哆嗦,臉上的笑意不僅全無,甚至還生出了一絲怎麼也掩蓋不了的懼色。

“詩曰:月出姣兮,佼人僚兮。今夜,上有皓月,下有佳人。霜願與甄兄,共飲此酒,不醉不歸。”天上有沒有皎月甄堯不知道,但他面前,卻確實站著一位佳人。不錯,就是宴會剛開始時,吟唱《千愁》的那位優伶。

甄堯輕輕捧起自己面前的酒碗,但卻驚訝地發現,自己的雙手,竟忍不住在微微顫抖,這是懼?還是怕?亦或是自己,真的醉了?

當然不是,因為自幼混跡於商道的他,最引以為傲的,一是他的巧舌,二,就是他的酒量。因為,要是你沒個三五壇的酒量,又如何能將你的對手灌醉,將你要巴結的物件灌舒服,從而令他們乖乖就範?

甄堯知道,自己今日,是遇到坎了。而且這道坎,還真不好過,因為他遇到的對手,光是在氣場上,便已是千百倍於他。用軍事上的話來說,就是仗還沒有開始打,士氣便已經輸了。

優伶或許能感到廂房中的劍拔弩張,又或者對這一切,都渾然無覺。說她能感受到,是因為她的歌聲,明顯不如在大堂中時那般溫婉,說她渾然無覺,是因為她所吟唱的詩歌,本就該如此唱。

這首詩歌的名字,叫《戰城南》。

“府君,為何要在這喜樂之日,奏這蛾賊之歌?”甄堯終究還是忍不住,頂著滿額的細汗,開口道。

因為,《戰城南》這首漢樂府詩歌,十多年前,曾被百萬黃巾軍口口傳唱,而甄堯,作為冀州首屈一指的富商巨賈,當年耳畔,定是沒少聽見堡塢外黃巾軍那並不整齊,但都發自丹田的歌聲。

“《孟子》雲: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公有此想,只怕於己不利。”與甄堯所想的完全相反,黑齒影寒並沒有擺出一副興師問罪的架勢,而是用不急不緩的語氣來開啟兩人的相談,彷彿兩人就真的是兩個許久不見的老友,在秉燭夜談一樣。

“府君說得是,說得是,來,在下敬府君一樽。”甄堯使出了他的起手式——逢迎,因為這位高之人,多半,都是喜歡聽好話的。

他的這一招,十有八九都能見效,甚至如果此刻坐在他面前的,是梁禎本人,他的這一招,也能起效。但很不幸的是,今日,坐在他面前的,是黑齒影寒。

很多人不知道,逢迎也是一門技術,跟武功一樣,分成許多不同的境界,每一境界,都對應著不同的修為。

比如,初入門者,僅能面不紅,耳不熱地說幾句違心的話,至於違心的事,要麼不肯做,即使做了,也要長久地忍受良心的責備。在他們之上的,是進階者,他們能習以為常地說違心話,做違心事,不過心中依舊會時不時地對讓他們如此做事的人心生輕蔑之意。因為,這是他們的良心的最後的掙扎。

而凌駕於這兩種人之上的,則是究極級別的大師,這種人,不僅能心無波瀾地說違心話,做違心事,還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奉承物件的辱罵,更有甚者,甚至能在眾目睽睽之下,脫掉自己的上衣,趴在奉承物件的腳邊,用自己的上衣去擦拭奉承物件鞋上的灰塵。

甄堯或許是奉承人的大師,但即便是大師,也僅能麻痺奉承者及他自身,而無法麻痺他的觀眾。尤其是,當這個觀眾還經歷過大起大落的時候。奉承大師的表演,在他的眼中,就只剩下兩個字:可笑。

黑齒影寒舉起酒樽,然而僅是碰到唇邊便止住,因為這個時候,甄堯已經將樽中的酒倒進口腔,正待下嚥:“一刻鐘前,有人來報,一夥蛾賊餘孽,屠了清雅閣。”

甄堯差點沒把自己給嗆死,因為這清雅閣,不僅是他甄家的聚寶盤之一,更是他的“訊息庫”,因此,清雅閣出事,是一定會對甄家的聲譽,帶來不可挽回的損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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