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協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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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羌叛亂,百年不止,尋常的賦稅早已不能滿足,於是朝廷便開始打士民的主意。而當他們發現,從士民身上巧取豪奪竟是如此容易的時候,便會揮霍無度。”甄堯說著,提起水壺,就往酒樽中倒水,“可民間的財富,就如這樽中的清水,若只飲不斟,便終有一日,會枯竭。”

“等到了靈帝繼位,外朝公卿,內廷百宦,無一不是揮霍無度。可此時,已是民變在即,於是他們便開始打商賈的主意。”甄堯說著,將樽中的水飲了一半,“但商賈的能耐,畢竟數倍於士民,於是,他們便開始跟商賈交易。”

“但商賈能耐再大,也終究不是官府的對手。於是,光和末年,商賈亦被掠奪殆盡。”甄堯說著,將樽中剩餘的清水一飲而盡,“商賈掠盡,則陳吳來矣。”

甄堯的這番話,總結起來就是:上下揮霍無道,便掠之於民,民變在即,便掠之於商,商賈掠盡,則陳吳來矣。

“冀州田產,半在你手。”黑齒影寒知道,甄堯的話,雖是至理真言,但她卻仍舊選擇了忽視,因為人做的每一決定,都必須遵從他目前的處境,而現在,梁氏集團的處境就是——缺錢!

“自張角作亂於冀州起,十五年間,冀州人口損失過半。雖有地,又有何用?”甄堯的話,並不能算是錯,但也不能算是對,因為就算皇甫嵩當年在冀州殺出了一連片的京觀以炫耀自己的武功,冀州損失的人口,也不至於有幾百萬之多。

那麼,那些從官府的戶籍上消失的人都到哪裡去了呢?答案是,被甄家為首的一眾豪門給私吞了。

因此,無論梁禎的目的是重振皇權,還是發展冀州的經濟,他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要想盡辦法,讓冀州的豪強們吐出被他們私吞的人口。

“唉,世人皆以為,我甄堯活得輕鬆。但他們不知道的是,我每天一睜開眼,就得考慮這全府上下,幾千人的吃喝。”

“所以,這奸人,就更得剿滅了。”黑齒影寒直接扔掉了官僚的矜持,因為現在的她比任何人都需要財帛,因為也只有大量的錢帛,才能夠幫助她破解梁禎昏迷之後人心動盪的困局。

“府君可知,這數十年來,冀州的稅,是怎麼收的嗎?”甄堯在錢的問題上,有著比任何人都靈敏的嗅覺,因此,當他嗅出黑齒影寒對錢帛的渴望之後,便立刻吊她的胃口,因為就在剛才的電光火石之間,他已經想出了一條計策,一條既可以滿足黑齒影寒的需求,也可以讓他就此大賺一筆的計策。

“還請甄兄賜教。”

“最近三十年的規矩是,想當官,就得先交數倍於年俸的錢。故而,官吏到任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以各種名目來收稅。交稅的時候,是士民一起交,但之後,士人的錢,得如數奉還,布衣的錢,再三七分成。”

“誰三誰七?”

“司空七。”甄堯不假思索道。

但黑齒影寒知道,甄堯之所以說是司空得七,並不是因為這是三十年來形成的規矩,而是因為,梁禎手上,有數以萬計的步騎。否則,這個七,無論如何也是輪不到梁禎的。

“冀州戰火連年,布衣早就一貧如洗,甄兄就不怕,逼急了,他們再推一個張師出來?”

“那就向郡縣豪強收。”許多人以為,只有農戶才有分為富、中、貧三等,但其實,豪強也有類似的分類方式。最低一級,就是常人口中的豪強,這種豪強,雖也有田地千畝,但其勢力,也不過僅能在一縣中稱雄。出了這個縣,他再說什麼,也都不中用了。

在他們之上的,是郡級的豪強,這種豪強,家產已不是用田地的多寡來計算,因為他們,往往還能控制數縣的鹽鐵貿易,並且,跟該郡官府有著“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

再上一級的,則是在州中稱雄的豪門,這種級別的豪強,除了擁有富甲一方的財產外,族中子弟更是多有為官者,若說郡、縣級別的豪強還是常人能夠接觸到的話,拿著個級別的豪強,就已經是普通人一輩子也難以知曉的存在了。

但即使是這等豪強,在冀州甄氏,徐州糜氏這種舉國知名的巨賈面前,也只能乖乖下拜,為什麼?因為像甄家這種級別的豪強,他們手中掌握的,已經是足以撼動國本的資源。舉個例子,本朝漢光武帝之所以能再興大漢,除了他本人才華冠絕外,就是因為他在起事之初,得到了富可敵國的南陽陰氏的鼎力支援!

“怎麼收?”

“冀州可收稅的豪強,大概有一百五十戶。我甄家出多少,他們就必須出多少。”甄堯道。

“怎麼分?”黑齒影寒確實有點心動,因為一百五十戶豪強,哪怕每戶只收百萬錢,也是上億的財帛了。

“我的,退回來,剩下的,司空七成。”甄堯道。

“你出面?”

“這個……”本來氣勢十足的甄堯一聽,整個人都立刻萎頓下去,因為如果要他出面的話,那豪強們便會將自己的氣,全部撒到他的身上了。

“這稅賦乃國之大事,自然是司空府出面。若由我這布衣出面,豈不是讓人笑話?”

“可以,但得加錢。”黑齒影寒道。

其實,只要收稅,尤其是向豪強收稅,就必然會引起怨言,尤其是當收稅的人,根基還不十分穩固的情況下。

“多少?”

“你一,司空九。”

黑齒影寒早就算死了,甄堯是絕對不會同意這個分法的,因為在他心目中,甄家的口碑,還遠不值讓出去的這十個點的財帛。

果然,甄堯一聽,立刻變了臉色:“此事要是由堯來作,也未嘗不可。但同樣的,得加錢。”

“多少?”

甄堯對著黑齒影寒,豎起兩隻手指:“平分。”

“還有呢?”

“聽聞司空嫡長,尚未婚配?小民恰好有一姊……”

黑齒影寒一聽,雙目忽地一亮:“讓我看看她。”

甄堯頓時一驚,因為他見過好色的,但卻從未見過,好色如此的。同時他心中也多了一個大膽的想法:如若梁霜好色,那我是否,就可以憑藉這一點,將他拿下呢?

“如若司空同意,堯所允諾的財帛,立馬就到。”

“你允諾多少?”黑齒影寒看似不經意地問道。

“請府君放心,堯一定會令司空滿意。”

“那你倒是說說,怎麼個數,才算滿意。”

“滿意就是,堯一定會令司空送來鉅額的財帛。”

“好,那什麼才叫鉅額?”黑齒影寒一次次的刨根問底,就是為了逼迫甄堯說出一個真實的數字來。因為只有這樣,她才能夠控死了甄堯,讓他徹底失去打嘴仗的餘地。

甄堯臉漲得通紅,因為他實在想不到,黑齒影寒竟是如此精通談話之道,一步一步之間,竟然已經讓他連最後的迴旋之地都沒有了,沒辦法,為了能夠儘快離開夏府這個鬼地方,甄堯只能把心一橫:“鉅額就是一億錢!”

“一億?”

“一億!一分不少。”

“甄兄,我敬你一杯。”黑齒影寒終於露出了不那麼陰森的笑容,同時舉起酒樽。

“府君,請!”

黑齒影寒並沒有立刻放甄堯回去,而是領著他,在賓客們的睽睽眾目之下,穿堂而過,最後在大堂門口,方行告別之禮。而在穿過大堂的這段漫長的時光中,甄堯都只能一直哆嗦著跟在後面。

而堂中的其餘賓客,除了驚訝之餘,看向甄堯的眼神,也比先前多了些異色。相信經此一夜。甄堯跟他們之間那牢固的攻守同盟,就會多了條裂紋了吧?

黑齒影寒正打算原路返回夏府的後院,但沒想到,一個人的突然到來,打亂了她的全盤計劃。

這個人不是別個,正是董白本人。

“你來做什麼?”話音剛落,黑齒影寒才驚覺,自己原本靜如止水的心,竟在這一刻,劇烈地跳動起來,這是第幾次這樣了?第一次?還是每一次見到董白時,都會這樣?

“我來看看你。”董白的雙眸,似乎永遠都帶著甜蜜的笑意,只是在黑齒影寒看來,凝視董白的笑容的艱難程度,要遠大於凝視自己冷若冰霜的臉,“姐姐。”

“跟我來吧。”黑齒影寒強作鎮定地轉過身,沿著積著一層掃不乾淨的塵土的青石板,一步步地往後院走去。

“聽說十多年前,夏府一門上下數百口,一夜之間,盡數斃命於此。”董白抬腿跟了上去,但卻跟黑齒影寒保持著兩步左右的距離,這個距離,令她的聲音顯得輕飄飄的,就如同,鬼魂的耳語,“你可真會挑地方,姐姐。”

“你不去陪著阿禎,來這裡做什麼?”黑齒影寒不想跟董白聊這些雲山霧罩的話題,於是便將話題引到了梁禎身上。

“我來這,是想跟姐姐討要一個人。”董白依舊笑意盈盈,似乎這只是一件小事,“梁雨山。”

“他死了。”黑齒陰寒頭也不回道,梁雨山就是宴會開始前,那幾個已經在暢飲的人之一,他們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都是梁府的僕人。

“那就有趣了呢。”董白臉上的笑容更甚,“我這裡,恰好有一個東西,只有雨山知道,它是怎麼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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