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烈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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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京外的軍營,旌旗林立,號令森嚴,營中士卒精神飽滿,各司其職,一點兒也看不出,有什麼異樣。梁禎見狀,才深深地鬆了一口氣,因為這表明,盈兒的病情,還尚未惡化到能被旁人所輕易察覺的地步。

秋天的幽州,已有三分寒意,若是在寂靜的夜裡,躺在帳中,耳邊甚至能聽見,那獨屬於冬天的,呼嘯的風聲。但即便氣候寒涼,黑齒影寒帳中的炭火,也還是讓人感覺旺盛過了頭。

因為,梁禎剛走進軍帳的那一刻,撲面而來的熱浪,就讓他不由自主地,連著退了三步,直至撞在大葫蘆的冰冷的甲衣上,方才停了下來。

“怎麼了?哥哥!”章牛一把抓住梁禎,關切地問道。

“我沒事。”梁禎裝作若無其事地理了理衣冠,“阿牛,你就在這等著,沒我命令,誰也不許進來。”

“諾!”

梁禎重新走進大帳,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堆滿了文書的案几,這些文書,看起來已經堆放許久了,因為它們上面,已經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灰塵。

“我來了。”梁禎對著臥在炕上的人道,“你還好吧?”

“嗯。”黑齒影寒道,聽她的語氣,似乎很是疲倦。

在不打仗的情況下,主帥需要處理的事,其實是沒多少的,因為軍中每天產生的事務,其實都是有專人負責處理的。而那些即使是專人也處理不了的事務,一旬其實也沒有一件。

當然了,這些事,若是一直擱置著不去管,那它的影響,也只會越來越大。因此,梁禎首先做的,就是將那案几上的文書遍閱,便挑出幾件急需處理的,給辦了。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當傳達文書的書吏出去後,梁禎半握著雙拳道。

“是。”

“那你……”梁禎將手中的竹簡“嘩啦”一聲,拍在案几上,“沒了你,我要這九鼎,又有何用?”

“大禹鑄九鼎,為的,難道僅僅是一個人嗎?”黑齒影寒拉了拉身上的被褥,而她的臉,則由始至終,都隱沒在黑暗之中。

梁禎的拳頭,緊了又松,鬆了又緊,因為此刻,他的內心也是矛盾至極:“你心中,應該很恨董白和三丫吧?”

“不恨。”

“那你為何要這樣摧殘自己?”梁禎實在是忍不住了,因為他在趕往幽州之前,曾經跟華佗談了一個時辰。在這次談話中,華佗不僅囑咐梁禎需要密切關注自己的身體,更順口道出了黑齒影寒身上存在的隱疾。

“為了讓你……”

“別說了!”

“成為真正的君王。”

自古英雄愛美人,其實,美人也愛英雄。因為這兩者,就是互相欣賞,共同成長的。

“我們要走的路,還有很長。”梁禎用力地揉著手中的竹簡,“公孫瓚只不過是這路途上,最淺的一個坑。他之後,還有袁本初,還有劉玄德,還有許許多多,我們叫不上名字的對手。”

“而你,是我這一路上,唯一的倚靠。”

梁禎說得不錯,儘管董白也算是個賢內助,但她能夠給梁禎提供的幫助,跟盈兒相比,是實在有限。

“我累了,阿禎。”黑齒影寒淡淡地說了句,梁禎雖然不是那些輕諾山盟海誓的人,但黑齒影寒知道,梁禎的“山盟海誓”,從來就當不得真。或許,這是梁禎身上,為數不多的跟君王相像的地方。

梁禎明白黑齒影寒的弦外之音,那就是他必須在韓霜靈、董白、荀南君三人之間,做一個決斷。然而,這個決斷,對他來說,卻是比決定自己是生是死還要艱難。畢竟這問題已經遠遠超出,他對這三人的愛,哪個更深一些的範疇了。

因為這個問題的本質是:梁規、梁益壽以及剛剛出生的梁吉祥三人,誰有資格,來繼承梁禎的家業。

梁規長而賢,但勢單力弱。益壽和吉祥雖然幼弱,但他們身後,卻分別站著西涼和潁川的勢力。換句話來說,梁禎的三個兒子,都在尚未成年之際,就已經被動地變成了三足鼎立之際。

梁禎知道,黑齒影寒這麼拼,為的是什麼,但盈兒想要的,他卻給不了。不僅是因為,他覺得盈兒的要求有點過分,更是因為,這件事,稍稍處理得不好,就會引起劇烈的動盪。

果如黑齒影寒所料,梁禎終究,還是選擇了避而不談。而他用以轉移大家注意力的,就是發起對易京的進攻。

公孫瓚經過連年的失利後,勢力已經完全龜縮在易京之中。而與易京護衛犄角的關靖部,也早就被張燕部所擊潰,故而現在的易京已經成了一座孤城。雖然有千道溝壑,數百萬斛的存糧,但被攻陷,也只是時間問題了。

黑齒影寒雖說已經許久不管事,但在此之前,她已經將圍攻易京的方略給制定好了,那就是挖地道。穿過易京的壘牆,直入易京,然後在易京工事的地基旁,燃起熊熊烈火,以將其燒塌。

這一切,在梁禎到來之前,其實一直都在有條不絮地進行著,因此當梁禎站在樓車之上,觀看易京中時,堅固如壁壘的易京工事,已是大都崩壞。

易京城中,本有著公孫瓚最後的上萬軍士,如果他們上下齊心,哪怕城池已成殘垣,那也確實夠梁禎軍喝一壺的了。但是,公孫瓚這麼些年來,自絕於下的舉動,早就讓他變得離心離德。

因此,梁禎軍剛剛吹響總攻的號角,易京的守軍,竟是爭相來降。偶有的幾支頑強的屯隊,也被梁禎麾下的熊羆屯輕易剿滅。

午時剛過,梁禎軍便已經推進到易京中央的土丘之上。這是公孫瓚的宮殿,也是這些年來,他居住的地方。

公孫瓚站在宮室之巔,白甲銀槍,威儀絲毫不減當年,梁禎與他初見之時。只是,此刻的他,已是刁然一身,昔日引以為傲的白馬義從,跟著他南征北戰的謀臣將校,此刻都已化作一場空。

梁禎被成千上萬的軍士簇擁著,一步步地來到土丘之下,從這裡向上喊話,公孫瓚是絕對能夠聽見的。

公孫瓚當然看見了梁禎,但他成熟且俊俏的臉上,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怒容。或許,是因為到了此時此刻,大家都明白,人間一切的愛、恨、情、愁都已經沒用了吧?

十多年了,兩人從生死相依的戰友,一步步地,成為了不死不休的敵人。這是多麼諷刺,多麼令人唏噓的一件事。

梁禎朝公孫瓚點了點頭,公孫瓚看見了,於是銀槍一揮,打翻了面前的火盤,火盤落地,發出“砰”的一聲,盤中燒紅的炭,則沿著土丘跌落,最後落入土丘底下的那一條,倒滿火油的溝中。

沖天的火光,沿著土丘的輪廓,一點點地,往上爬,最後將十數丈高的土丘,徹底吞噬。在此期間,公孫瓚一直橫槍立在土丘之巔,沒有說話,沒有掙扎,神情是那麼的自然。

“身後的雄兵,眼前的宮闕。到頭來,不也是一場空嗎?”梁禎回到了樓車之上,雙手摁著欄杆,感慨道。

黑齒影寒站在梁禎身邊,只是這一次,她沒有穿甲冑,甚至連假須、假眉都沒有帶上:“北州,是你的了。”

“不。”梁禎輕輕地搖了搖了搖頭,“幽州,是士民的幽州。”

黑齒影寒淡淡一笑:“說得對,伯珪之敗,敗在不曉人心的向背。”

“先生應該,沒少跟你提起這‘民心’二字吧?”梁禎回過頭,輕輕地,將自己的胸膛,頂在黑齒影寒的後背上。

“不是先生,是父王。”

明思王的諡號,有兩層意思:照臨四方曰明,大省兆民曰思。意思是,明思王不僅如太陽一般,普照四方,更有親民、愛民的美譽,故而在他病逝的時候,王城是舉城皆嚎。

“傳令,將幽州無主之地收歸朝廷所有。流民按人頭分配土地,三年免稅,免役。”

“諾!”

吩咐妥當後,梁禎率軍返回荒廢了有些年月的薊城。薊城本是幽州重鎮,但在劉虞死後,因公孫瓚征伐無度,而漸漸變得荒蕪了。

“光是重建這座城,就要好多年。”梁禎看著斑駁且焦黑的城牆,心中愁緒頓生,“更何況,是要重建漢庭。”

“一步步來吧。”再次見到薊城,黑齒影寒心中,也是五味雜陳。一別十多年,儘管她的身份與地位,與當年,都已不可同日而語。但似乎,這一切,都並不是當年的她,所想要的。

“我本欲讓你當這個州牧。”梁禎輕輕地摸著厚實的牆磚,忽然長嘆道,“算了,你覺得還有誰合適?”

“滿伯寧。”

“他?”梁禎一愣。滿寵的能力,他自然是見識過的,只是這州牧可是兩千石大員,位高權重的同時,也需要極高的威望,才能震懾下僚。但這一切,現在的滿寵,似乎都不具備。

“幽州百廢俱興,只當治之以重典。”黑齒影寒靠在城垛上,側過臉看著梁禎道,“三年之後,再以田豫為鎮之。”

田豫是幽州漁陽人,讓他做幽州牧,雖會讓他有自重之虞,但好處也是顯而易見的。那就是,他熟悉幽州的人文地理,更應家族都在幽州的緣故,故而在行政上,多多少少會聽取士民的聲音,而不是像那些外州流官一樣,只顧著自己的政績,而不管當地士民的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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