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官渡(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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鄴城最注重的是規矩,最不注重的,也是規矩。因為在鄴城,只要你有足夠的能耐,這規矩,就是為你而定的。而這種情況之所以得以出現,全因梁禎頒佈的一道命令。

原來,為了準備與袁紹的戰爭,梁禎對賢才的渴求,更是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除了普通的察舉、徵辟制度外,只要是個人,而且覺得自己有才能,都可以到官府中去自薦,再由當地官府整理成冊,每月十五統一送至司空府。

而且,為了讓這政策得以落實,梁禎還定下了指標,每郡每月必須上報十人,其中五人是當地的豪門子弟,另外五人,只能是寒士。只是,也不知是佈告沒有說清楚,還是有的人偏偏喜歡做出驚人之舉。這一日,冀州牧官府剛剛開門,便有人來到府門前叫嚷,要求向冀州牧自薦。

“去去去,要自薦找郡、縣衙門去,跑來州衙幹什麼?”看門的吏員對著那衣冠不整,一看就知落魄已久的人道。

怎知,那人的言辭也著實犀利:“嗨,你這人真是。古時的聖王在意的都是文書中的內容,而不是文書的格式。怎麼到了太師這,就反過來了?難道這不是捨本逐末嗎?”

吏員被他氣得滿臉通紅,本想叫上同僚一併將此人打走,但轉念一想,要是在州衙門前動武將人趕走,似乎也不太合適,再者“求賢若渴”可是太師高舉的旗幟,雖然這“賢才”來錯了地方,但要是自己將他趕跑了,萬一哪一天他真的發了,或者這一幕被有心之人看見,到頭來,捱整的不也是自己?

於是,他咳了兩聲,擺出一副嚴肅相道:“也是啊,那你就進去吧。”

按照梁禎頒下的佈告,凡是有人自薦,當地郡縣的主薄應當親自接待,並考察他的真才實學。不過由於這是州衙,因此一切都變了。這人被直接引到了黑齒影寒的公廳之中,並美其名曰:敢自薦於州衙者,必具驚人之才,主薄淺顯,恐埋汰了賢良。

深諳官場規矩的黑齒影寒怎可能看不出這謙恭言辭背後的深意,不過,這宦海之術妙在妙在:上官知道下面在演他,但他卻裝作不知道。下面的人也知道上官正裝作不知道下面在演他。不過下面也佯裝不知道。為什麼會出現此等荒唐可笑的事情?就是因為,只有這樣,大傢伙才能和和氣氣的有錢一起賺了。

“聽古人說,鋒利的錐子即使塞進布袋之中,它也會破袋而出。先生既然自薦於州衙,想必是胸懷驚人之才吧?”

“使君過獎了。他不過會些刀筆文法,懂些縱橫兵法而已。驚才可不敢當。”

黑齒影寒微微一笑:不錯,夠低調啊。

“先生遊歷四方,對太師施政的利弊,想必自有見解,還請先生賜教。”直到此時,黑齒影寒對這個自稱“他”的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此人跟孔融一人自大,只是不知,這人有無孔融之才。

“使君可有紙筆?”這個人微微一笑,並不肯直言。

黑齒影寒從筆架上取下毛筆,再將面前的竹簡推到這人面前,她倒想看看,這個人能夠搞出些什麼名堂來。

只見此人在竹簡上大筆一揮,竹簡上便多了兩行小字:司空則矣,何要太師,若要太師,則無司空矣。

黑齒影寒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兩行字,因為雖說以此人一般士子的身份,能夠預測到這一點,已經算是不錯了。但問題是,梁禎要的,可不是不錯的人,而是出類拔萃的治世之才!

“使君不是想知道,太師施政的利弊嗎?”那人見黑齒影寒沒有表態,卻也不急,而是緩緩道,“太師之政,利布衣而害豪強。可這各州郡官吏,都是豪強出身。因此,太師的恩澤,布衣又怎能享受到呢?”

“相反,太師連年用兵,勞役眾多,這些辛苦勞累,最終都要落到布衣頭上,因此他們對太師,又怎有感激之心呢?”

黑齒影寒眼眉輕佻,臉色卻越發低沉起來,因為趙忠年提供給她的資訊之中,也有不少是隱隱指向這一方面的。由此判斷,這個人在自薦之前,也是做了準備的。

不過,黑齒影寒仍沒有急著點評,因為直到此時,這個人還只是點出了一個較為深刻的問題,而仍未舉出解決之法,而梁禎所需要的賢士,並不僅僅要有一雙洞若觀火的眼睛,更要有一個清晰的頭腦,來思考如何解決他所發現的問題。

“自古以來,這‘民’的含義,便有許多。對於聖人而言,公卿百官是民,富商巨賈是民,布衣也是民。可對君王而言,則並非如此。”

黑齒影寒站起身,親自給這人端了一杯茶:“先生所言,亦有道理。請喝茶。”

“在下,謝過使君。”那人道謝後,端起茶盞泯了口,而後繼續道,“欲在亂世稱雄,就必須拉攏州郡豪強。故而應以厚利允諾之。否則,定有綠眉、黃巾之敗。”

“先生所言,或有道理。只是若在太師面前如是說,未免有南轅北轍之虞。”黑齒影寒先是幅度輕微的點頭來肯定這人的說辭,然後又給了他當頭一棒。

怎知,那人卻是不慌也不忙道:“當君王穩坐天下後,所要顧及的,方是布衣之心。”

“故而,太師的當務之急是,緩和對待豪強的態度,讓他們自覺跟著太師,能獲利良多。待到天下平定之後,太師方可動手鏟除這些豪強。”

“敢問先生尊姓大名?”黑齒影寒終於開口詢問這人的名字,這表明,她已經動了心,要將這個人推舉到梁禎那裡去了。

那人一笑,片刻後才道:“免貴姓徐,草字他。”

“不知徐先生可以輔佐太師之意?”此刻,黑齒影寒甚至已經將推薦信的說辭給想好了。畢竟,她雖然身份不凡,但亦是需要不斷地提高業績,來“鎖”住梁禎的心的。

“如今戰火四起,家中亦無地可種,故特求使君能許他一能自食其力之位。”

黑齒影寒點點頭,既然徐他已經這麼說了,那就表示,他願意到梁禎身邊去任職,如果梁禎也對徐他滿意的話,那就真是一件皆大歡喜的事了。

於是,五天之後,徐他便帶著黑齒影寒的親筆信來到了梁府的府邸,梁禎見是盈兒親自舉薦的人,自然不敢怠慢,當即入內,問之以時事,沒想到,這其貌不揚的徐他竟是對答如流,而且言辭犀利而精確,沒半個時辰,就將梁禎積壓在心中的許多疑難之事一一解答完畢。

“吾之奉孝也。”梁禎不由得讚歎道。同時,心中對當年苦求郭嘉不得而產生的苦悶也淡去了不少。

梁禎當即委任徐他為太師掾,專司在自己身邊替自己解惑。徐他對此,也是欣然接受,當即拜謝梁禎的大恩,同時也不忘向梁禎表達黑齒影寒對自己的知遇之恩。

徐他一旬獲得職位的訊息,就像春風一般,在短短兩日之間,便傳遍了整個鄴城。城中的高門聽後,除了震驚外,就是嫉妒。因為他們怎麼也想不到,徐他一個毫無門第的人,是怎麼能在如此短的時間之中,取得梁禎的青睞,並被闢為貼身謀士的。

其中,最為不忿的人,當屬楊修。畢竟楊修此人的歷史評價就有一條是:恃才傲物。而他雖然以四世三公子弟的身份投奔梁禎,但這麼長時間過去,還只能當一個小小的冀州牧主薄,跟他想象的王佐之位,可是相去甚遠。

“使君,修有一事想不明白,故特來請教。”楊修生氣起來的時候,對誰,都是沒有好臉色的。

楊修的心思,黑齒影寒當然看得明白,於是她便開門見山道:“德祖可是因徐他之事而心生不平?”

“正是。”楊修也不推脫,點頭應道。

黑齒影寒招手讓楊修坐於自己面前的蒲團之上,而後才微笑著問道:“德祖可知,當年的黃巾軍之中,為何會有位數不少計程車子?”

“願聽使君教誨。”楊修儘管傲氣,但也不傻,知道這個問題,就算自己的答案能夠說服天下所有人,此刻,也該讓黑齒影寒來答。因為,這個問題的答案,才是黑齒影寒要告訴自己的話,自己若是回答了,就是喧賓奪主了。

“皆因桓靈二帝在位之時,察舉之人,皆豪強貴子。別說布衣了,就連尋常士子,也失去了被察舉的可能。故而,當三張作亂時,才會有一眾士子相隨。”

“使君的意思,徐他被太師委以重任,是太師在向天下寒門示好?”楊修此話,只說了一半,而被他隱去的另一半則是:也在警告世家?

因為君王所必須掌握的技能,不是如何治國,更不是如何安邦,而是如何制衡。因為,只有互相制衡的朝堂,才是最為穩固的。而在梁禎的太師府中,曾經的制衡是:士子掌控文官,宗親、寒門掌控軍隊。所以現在,徐他的加入,就等於在士子掌控的文官之中,釘進了一顆寒門的釘子。

“人心,貴在知足。”世界上沒有兩片完全相同的雪花,世界上沒有兩片完全相同的葉子,同樣,世界上也沒有兩個利益完全相同的人。因此,做人最緊要的,就是學會知足,不能萬事以自己的利益為先,為重。

“修銘記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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