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戰後餘波(一)(1 / 1)
有人說,戰爭是一場零和博弈。這話要是梁禎和袁紹能聽見,那他們是一定不會反對的。因為這官渡之戰,兩人都輸了——梁禎終究殺入了袁紹的大營,斬殺了袁營守將淳于瓊。袁紹也到底突進了烏巢的梁營,要不是張燕拼死相救,張郃說不定也要折戟沉沙於這烏巢澤邊了。
如此一來,雙方可以選擇的路,就只剩下退兵一條了。因為如果不退,無論是沒了大營的袁紹,還是沒了糧食的梁禎,都會死於因飢餓而騷亂的軍士之手。
梁禎在回鄴城的半途上,解散了全部的輔兵及大部分戰兵,因為他手頭上僅存的糧食,已是連四萬常備軍都養不起了,因此為了活命,四萬常備軍中,就有兩萬必須扔掉刀戟,重拾鋤頭。
戰敗帶來的陰霾,是如此之濃,乃至於梁禎即便接到了三丫又給自己生了一個兒子,董白給自己生了一女的喜報後,臉上也不見有一絲一毫的笑容。更別提,趕回府中去探望兩位嬌妻了。
官渡之戰雖然只持續了半年多,但給冀州帶來的破壞,卻是空前的。都不用到別的郡縣去調研,光是在鄴城的街道上走一圈,就已經看出問題了。往日繁華熱鬧,夜夜笙歌的鄴城,此刻的街道上,是人影難覓。早前高舉的商旗,要麼消失了,要麼也是破損嚴重,一看就知是多日沒有維護過了。
梁禎一言不發地將黑齒影寒拉到夏府,而後趕走了身邊所有的護衛,只留下他們兩人,四大壇酒,在後院的山水中對視而坐。
這可能是這麼多年以來,梁禎第一次主動拉著黑齒影寒喝酒。因為此前,梁禎都是不喜歡後者喝酒的。
這頓酒,是悶酒。兩人輪流給對方斟滿,而後將碗中的酒一飲而盡,如此重複。直到一罈見空。軍旅中人,又有幾個是不勝酒的?因此,一罈飲畢,梁禎想也不想,就拍碎了第二壇的泥封。
推杯換盞,眨下眼,第二壇也空了。梁禎臉上,紅光閃閃,很明顯,他已經醉了。
黑齒影寒拍碎了第三壇的泥封,但卻沒有再飲,而是連著往地上灑了三碗。
“徐他,你推薦的人。”梁禎枕在自己的左臂上,指著眼前的一片模糊道。
“是。”
“祝公道,董白髮掘的人。”梁禎接著道。
鄴城發生的騷亂,他也聽說了,而罪魁禍首,就是被董白所器重的遊俠祝公道,以及一直藏在董白所經營的瀟湘樓中的花魁蒼南雪。可以說,梁禎的身邊,是處處漏風。真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就會被糊里糊塗地給刺死。
“是。”黑齒影寒沒有醉,或許也已經爛醉,因此她的聲音,才會如此冷靜,甚至有一點瘮人。
“我這是在哪?在天上嗎?”梁禎繼續說著些旁人聽了,都不明所以的話。
黑齒影寒意味深長地看著梁禎,點頭道:“是。”
“狂妄~”梁禎輕輕地拍著桌案,“怎能如此狂妄~”
原來,黑齒影寒沒有醉,梁禎也沒有醉。只是,在他們心中,都已經當作對方喝醉了,也只有這樣,在說真話時,才不會顯得那麼傷人。因為,梁禎那句“我是在天上嗎?”翻譯過來就是,有些人是不是商量好了,我死後,該怎麼分家啦?
“五步倒。”梁禎從懷中掏出一隻小瓶,而後將其裝著的酒液分別倒入兩隻空碗中,最後再將酒碗給滿上,“來,一口乾。”
這兩人,可是一個真敢說,一個真敢做。黑齒影寒不等梁禎說完,就將碗中的酒液一飲而盡,而後還挑釁性十足地將碗給倒扣過來,以示一口不剩。
“你就真不怕啊,哈哈哈哈~”梁禎醉眼惺忪地指著黑齒影寒笑道,然後一頭栽進了自己面前的那隻酒碗之中。
這一次,梁禎似乎是真的醉了。因為他伏倒後,就沒了動靜。黑齒影寒則用左手撐著腮幫,看著爛醉的梁禎,眼神似笑不像笑,似愁也不像愁。
人生不是體育競技,是沒有公平可以講的。因為它從來都不會規定,你的競爭對手的實力,要跟你相當。
因此,當董白得知,黑齒影寒安然無恙地從夏府中出來後,心情一下子就降到了冰點。因為她知道,自己比起黑齒影寒,要差得太多,因此如果梁禎處理了黑齒影寒的話,儘管董白也必定難以倖免,但在外人看來,都是各打五十大板。
但梁禎沒有,相反還喝得爛醉,這絕非一個和善的訊號。因為,只要梁禎將怒火發洩在董白身上,那董白的地位,就是一落千丈,畢竟她的那點經營,跟黑齒影寒的比起來,根本就不值一提。
趁著梁禎沒有醒來的空檔,董白再三去檢查了她收起那些華貴服飾的地方,這些東西梁禎很明確地說過,讓她不要穿。但董白就是忍不住,當然面子功夫董白也是知道的,因此,她一收到梁禎從官渡回來的訊息後,就立刻讓野荷將這些東西都給收了起來。
黑齒影寒也趁著梁禎沒有醒來的空檔,做了一件事情,她去見了一個人,趙忠年。去見他是因為,她要讓他出面,去完成一件自己和身邊的幕僚都不能下手去幹的事。
這件事的名字,叫囤積居奇。
士農工商,是聖王給百業的排名。這其中,士人的地位無異是獨一檔的。而排在他們之後的,永遠都不會是農人,而是商賈。因為,只有商賈,才有那個黑心去替士人刮錢,來供養士人們大得可怕的支出。
而士人所需回報的,很多時候,就是一紙公文而已。是的,一紙公文,便能決定百業興衰,眾生生死。
為了籌備官渡之戰,三州之內的糧食,都被官府給收刮一空,其中很大一部分,消耗在了官渡的戰場中,不過各州府的倉庫裡,也還是有一部分預存的。而這部分存糧,在戰爭結束之後,按照梁禎的意思,是要以低價甚至無償發還給百姓,以免進一步加深戰爭對他們造成的苦難。
但現實,永遠都不會是這般簡單的。因為,在籌備糧食的過程中,不僅布衣的糧食沒了,許多州府官吏,也就是寒門,甚至郡縣級豪強家的糧食,也被收颳走了。而按照人性,這部分失去的東西,他們不加倍要回來才怪呢。
因此,黑齒影寒找趙忠年來的目的,就是要讓他運作一下,讓各地的豪強們都出點血,才能將這些本來預留給布衣的糧食,據為己有。往白了說,就是中央要跟地方搶錢。
“使君,這事不是不可以。只是如此做,是有損民心的。”趙忠年跟隨黑齒影寒多年,自然知道很多事,他不能問。但這個不能問,指的僅是不能直接問,但只要有心,旁敲側擊也是可以問出一些話來的。就比如此句,明裡暗裡都是在替黑齒影寒著想,但只要黑齒影寒一回答他,就必然會漏出一點風聲。
黑齒影寒或許知道趙忠年的醉翁之意,但即便知道,她也只能裝作不知,畢竟,你總不能因下屬替你著想,就將他弄死吧?那以後,誰會跟著你混?於是,她只能點頭道:“我知道,去辦吧。”
單這一句話,趙忠年便已知道了許多訊息,比如,黑齒影寒,甚至是她背後的人,都很缺錢,而且缺錢缺到了,要明搶的地步。而能夠造成這種窘況的原因,絕非一場持續了大半年的戰爭這麼簡單。
梁禎永遠都不會知道,自己頒佈的那一堆,看似處處惠民的政令,到頭來,苦的,永遠是他最想施以恩澤的那些人。因為,他始終不能完全明白一件事,那就是,他的政令想要落實,就必須經過一種人的手,而這種人的利益,是永遠跟布衣站不到一塊的。
各位應該還記得,梁禎曾突發奇想地給下令,除了正兵外,所有參展的輔兵都能獲得兩百錢的安家費,這錢若平攤到每一人頭上是小,但若集中在大部分人手中,可就是非常大的一筆數目了。
在暴利的驅使下,各級官吏少有不插手這筆錢的,畢竟這錢怎麼說也得經過他們的手才能發出去,至於發沒發,發給誰了,還不是他們和能夠被他們買通的人說了算——你梁禎總不能拿著戶籍,逐個逐個去問吧?就算你親自去問,也被查到了,行,算你能,這幾個官吏也認栽。可三州這麼大,你能問幾個縣?
如此一來,這政令的後果就變成了,梁禎想給予實惠的人毛都沒得到一根,各級官吏們倒是名正言順地將府庫的錢給貪墨一空。而結果就是,現在,太師府連陣亡將士的撫卹都沒錢發了!
當然,這種對豪強敲骨剝髓的做法,是必然會產生眾怒的,而且豪強將這一成本轉嫁給布衣而引起的災難也是不容小視的。因此,趙忠年哪怕有黑齒影寒罩著,也是斷然不能親自出面去做這件事的。
不過也不用害怕,因為跟黑齒影寒一樣,他也有自己的替身。這個替身存在的價值,不是幫他混淆殺手的視線,事實上,要他命也不需要殺手,一紙公文就可以了。因此這替身的作用,便是替他去幹這些敲骨剝髓的事。而後,洗乾淨脖頸等待秋天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