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悲劇(1 / 1)
鄒氏的琴音,是梁禎所能記得的,屬於這一夜的唯一聲音。除此之外,他所能記的,只是一個個映照著搖曳火光的背影。
那個裸衣屹立在中軍帳前,整整一刻鐘也沒有後退半步的背影。是護衛了自己二十年的章牛,大葫蘆先是以大鼎為武器,連續砸碎了將近二十個腦袋。鼎裂後,又用腳挑起一把鐵槍,槍櫻如萬條過山峰,貪婪地舔舐著每一朵敢於上前的彼岸花。章牛就這樣,一直戰鬥著,直到,被張繡的軍士徹底淹沒。
那個將自己推上馬後,又義無反顧地撲向身後那刀山火海的,尚未長成的六尺背影,是自己的長子梁規。梁規在梁禎坐騎力竭而斃,張繡追兵將至的危急關頭,讓出了自己的坐騎,一同讓出的,還有自己年輕的生命。
那個滿身血汙,氣喘如牛,但仍徒步走在自己面前,一把黑鐵槍催得萬物凋零的,是將軍張白騎。張繡突襲梁禎的大營後,張白騎帶著上百親兵護著梁禎,拼了命地往外衝殺。白馬戰死後,他便下馬步戰。梁禎的親兵死傷殆盡後,他便義無反顧地衝到梁禎身前。一整夜,都沒有回過一次頭。而梁禎,也沒有被任何人傷到分毫。
宛城之敗,令梁禎麾下諸軍都一片混亂,有趁勢作亂的,有藉機潛逃的,有隻剩殘部返回的。只有郭淮一人,能夠整頓自己的部曲,並且將部隊,完完整整地帶回許縣。
但正所謂,禍不單行。梁禎在宛城吃了敗仗,他派去追擊袁尚的張郃,亦是無功而返——袁尚壓根就沒去汝南,而是一路向南,往荊州投奔劉表去了。而正當發現走錯路的張郃,打算趁勢攻下汝南郡的時候,後方,卻傳來了梁禎兵敗宛城的訊息。因此,張郃也只能放棄了進攻汝南郡的計劃,率軍原路返回許縣。
宛城之敗,帶來的後果是嚴重的,短期內的是:東郡的沮授,青州的袁譚,都受到了莫大的鼓舞,因為他們實在想象不出,就連不值一提的張繡都能擊敗梁禎的精兵,那自己麾下的這些精銳,又有什麼輸的理由呢?
可要是將目光放得長遠一些,就會發現,此戰失敗所帶來的影響,是遠遠不止讓沮授、袁譚部計程車氣大受鼓舞那麼簡單了。因為,折在宛城的,並不僅僅是兩三千軍卒,還有梁禎的嫡長子梁規。
梁規可太重要了,甚至於重要過同樣戰死在宛城的那幾千軍士。因為,他的死,意味著梁禎繼承人的位置,空出來了!而有條件繼位的人,身份又絕無尊卑之分——董白和荀三丫都是妾,因此,他們的兒子,都是庶子,而在嫡長子死後,理論上,所有的庶子,都是有繼承權的。
因此,梁規的死,並不僅僅意味著繼承人的空缺,更意味著,一輪空前慘烈的奪儲之爭,即將拉開帷幕。只是,這些都是後話了,因為此刻的梁禎,壓根就不能思考那麼遙遠的事,甚至連哀悼梁規的功夫都沒有。因為,形勢決定了,此刻梁禎必須將注意力,全部轉移到張繡身上。
因為,只有吃透了張繡是如何在宛城擊敗自己的,梁禎以後,才能不再重蹈覆轍。不過,想要知道張繡是怎麼贏的,還是非常簡單的,梁禎只需找個蒲團坐好,聽賈詡狂罵自己就行了。
賈詡對梁禎,可謂是失望到了極點,因為他實在搞不懂,此前一副賢者模樣的梁禎,此刻竟然會在這女人手上栽了跟頭。而且這鄒氏,還是同為“涼州兄弟”的張濟的遺孀。這事要是傳出去,只怕大頭兵們心中,也是要鄙夷梁禎的行為的。
“張繡此人,此前並不顯眼。只是,今日觀其行事作風,亦是大將之才。”賈詡避開了梁禎跟鄒氏之間的事,以免太過刺激梁禎,單單說張繡是如何突襲成功的。
原來,這張繡為了能夠一舉擊殺曹操,可是做了非常縝密的佈局。先是以兵將多逃亡為由,讓梁禎允許自己坐鎮中軍,並且推遲了上繳兵刃的日期。而後,又設宴宴請章牛等一幫梁禎的貼身護衛,儘管章牛保持著警惕之心,自己和其他護衛都沒有開懷痛飲,但卻都因為喝了酒,而反應慢了許多。從而,導致全軍覆沒。
不過,這些都還是次要的,更主要的原因,其實在梁禎身上,因為在梁禎的安排下,張繡軍的營寨,離梁禎的中軍寨,其實只有一牆之隔。即除了拱衛中軍的熊羆騎外,張繡軍就是離梁禎的中軍大寨最近的那一支兵馬了。因此,這才會給了張繡偷襲梁禎的機會。
不過,若是僅僅只有這幾層因素,梁禎還不至於會輸得一敗塗地。而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張繡利用自己熟悉宛城地理的長處,悄悄地在梁禎離開宛城北退的必經之路上,設下了埋伏。而他用於埋伏的兵馬。就是以“逃兵”為藉口,放出去的那些。
“宛城,河南重地,拿下了它,西可攻略關中,南可攻略襄陽。”梁禎拼盡全力地掩蓋失去梁規所帶來的痛苦,以讓自己顯得更像一個梟雄,“只是,依文和兄之見,此刻再興大兵,討伐張繡於宛城,合適否?”
賈詡沉默了好一會兒,因為他跟張繡是老熟人了,私交也不錯。說實話,張繡此次肯不戰而降,其實是有賈詡在戰前修書張繡勸降的功勞在的。只恨那梁禎,得意忘形過了頭,跟張繡的嬸孃搞在一起不說,還想拉攏張繡的心腹部將胡車兒,完全沒將張繡的感受放在眼裡。
“為今之計,當速平東郡沮授,青州袁譚。而南邊,我軍只需固守許縣。待到青州、兗州平定。再攻略宛城,方是上上之策。”
賈詡還是想再爭取一次張繡,雖說張繡跟梁禎現在已經結下了殺子之仇。但只要梁禎還胸懷天下,那他就應該知道,什麼人是哪怕有殺父之仇,也應當寬恕的。因為寬恕這種人所能給自己帶來的利益,要遠大於將其手刃所能帶來的快感。
“好,就依文和兄的。”梁禎點點頭,算是默許了賈詡的做法,“禎欲回鄴城,不知在文和兄看來,誰能代替禎,坐鎮許縣?”
梁禎自然有立刻趕回鄴城的理由,因為他自知,自己掌控下的河北,無論是在廟堂之高,還是江湖之遠,都存在著大股小股的反對力量。這些人,在梁禎坐鎮鄴城的時候,自然不敢造次。可一旦自己外出征戰,他們就會立刻蠢蠢欲動起來。更何況是在聽說,自己不僅吃了大敗仗,還配上了相識二十年的老兄弟章牛以及嫡長子梁規之後。
“儁乂可以坐鎮許縣。”賈詡道。
“好。”梁禎點點頭,張郃的才能,梁禎自然是充分見識過的,再加上張郃也是跟隨自己十多年的老兄弟了,因此,是絕對可以委以重任的。
於是,梁禎便將屯駐在許縣的部曲,全權交給張郃指揮,並向張郃重點推薦了郭淮。安排完畢後,梁禎便帶著賈詡、張白騎二人,啟程返回鄴城。這一奔波,就是將近半個月。
而當梁禎風塵僕僕地返回鄴城後,他也沒有閒下來。而是做了兩件事,這第一件,就是封張白騎為靈壽侯,食邑三百戶,以表彰他拼死保護自己的功勞。第二件,便是令黑齒影寒立刻率領武安軍南下鄴城,以增強鄴城的守備力量。
兩天之後,黑齒影寒率軍抵達鄴城。梁禎親自去到城北十里亭相迎,好傢伙。這武安軍本是熊羆騎中,戰鬥力最弱的那一部外加一部分黑山軍構成的,可是在黑齒影寒的一番整頓後,那是人人精神飽滿,刀槍通亮,甲冑整潔,軍旗獵獵。前進的時候,步若驚雷,靜止的時候,不動如山。簡直就是另一個武衛營。
黑齒影寒依舊是那身標誌性的白袍,只是沒有穿鎧甲,頭上,還繫著一條白綾。在離十里亭還有二十步遠的地方,她就跳下馬,而後一步步地走到亭上。原本拱衛在亭下的武衛營軍卒,都十分自覺地給她讓路,沒有人想到要執行阻攔加搜身的標準程式。因為,這是獨屬於黑齒影寒的特權。
兩人在亭中相對而坐,面前的案几上空空如也,就連一滴可以潤喉的液體也沒有。不過,兩人也不需要任何液體的滋潤,因為大家心中,都已是淚如泉湧。只是臉上,還是一副嚴肅相罷了。
這個世上,能夠相對而坐一下午,也不說一句話的,只有兩種人。一種是白首如新的人,一種是心有靈犀的人。前者是因為話不投機,而後者則是早已對對方知根知底,因而任何言語,都已顯得多餘。
“就沒什麼,想說的嗎?”終究,還是心虛的梁禎率先打破了沉默,因為今天所發生的一切事情,都是因他而起的。要不是因為他那幾日太過驕橫,張繡也不會反,張繡不會反,梁禎就完全有這個能力,先破沮授,再破袁譚,後攻汝南。說不定此刻,兗、豫、青三州,都已經牢牢掌控在梁禎手中了。
只是現在,說這一切,又有什麼用呢?
“沒有。”黑齒影寒的回答,很是雲淡風輕。
梁禎的心,更痛了,因為他明白,盈兒的意思是,讓他好好想想,老去之後,該如何跟韓霜靈交代。因為梁規身上,從來都不止活著他一個人——還活著,因生他而死的母親。而當年,梁禎可是在墓前發誓,要用自己的生命,來呵護梁規健康成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