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宛城(二)(1 / 1)
未經世事的少年郎,總是憧憬著那戎馬倥傯,因為他們都認為,只有在這馬背之上,才能博取功名,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但事實上,這戎馬生涯,又哪有他們想得那樣豪情萬丈?但說一樣,這日日如泰山壓頂一般的壓力,就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的。
梁禎雖然可以承受,但也不能只承受而不宣洩。而他的宣洩之法,就是換一個“戰場”繼續“廝殺”。只不過今日,他身在宛城,而董白跟三丫,又都遠在鄴城,根本就解不了近渴。因此,梁禎也只能將希望,寄託在宛城中的校書之上了。
“阿牛,這城中,可有校書乎?”
章牛跟了梁禎二十年,怎麼會不懂梁禎的心思,所以方才他見了梁禎就笑,並非僅僅是因為他找到了意中人,還因為,他替梁禎覓色到了一個擁有絕域之姿的佳人。
“有一女子,美貌過人,乃張濟之妻,鄒氏。”章牛的腦子,可沒有張郃等人那麼好,因此說這話時,他的表情是戲謔的。
梁禎正處於醉酒之中,又沒有賈詡等人在側,因此哪裡顧得了那麼多,於是,竟手一揮道:“去,帶五十甲兵,給我取來。”
“諾!”章牛應道。
章牛沒有讓梁禎失望,因為不過一個時辰,他便領著甲兵回來了,這個時候,梁禎的酒也醒了不少,且剛在侍從的幫助下,更衣完畢。
只見,五行甲兵迎面跑來,在院外站定。而後,章牛從甲兵們的右側上前,敲門道:“哥哥,人帶來了。”
“嗯。好好好。”梁禎連道三聲“好”,而後便開門而出,分開一眾甲兵,走到內裡一望。
梁禎見過不少美人,不說別的,單是盈兒、白兒、三丫三人,就是三種不同的美。只是,這天下之美,又哪是三人便可完全呈現的?事實上,無論你尋過多少風花,覓過幾多雪月,也總還是有人,能令人心頭一動。
鄒氏的美,是“初聽不識曲中意,再聽已是曲中人”的閱歷之美:面容嫻靜,目有星光,皓齒紅唇,整個人看著精明而幹練。
“敢問,夫人姓氏?”梁禎身子稍稍後傾,一臉的愛慕。
“妾乃張驃騎之妻,鄒氏。”鄒氏答道,咬字清晰有力,沒有半點少女才會有的青澀。說完,還向梁禎道了個萬福。
梁禎心中一盤算,張濟是自己的“兄弟”,那鄒氏應該也是認得自己的,不過他表面上,還是裝作不知,晃了晃腦袋,問道:“那夫人,識禎否?”
鄒氏悄悄地用餘光掃了梁禎一眼,不過跟醉酒未醒的梁禎不同,鄒氏很清醒,知道自己該做什麼,該說什麼:“久聞太師威名,今夕,幸得瞻拜。”
“哈哈哈哈!”梁禎突然發笑,“《詩曰》:今夕何夕,見此良人。不知夫人,可有此感?”
鄒氏臉一抽,而後雙膝一曲,卻並不肯言語。
梁禎見狀,神色一厲:“張驃騎跟禎,雖多年兄弟。然其侄張繡對抗朝廷,亦是重罪。今日,禎是為了夫人,才將其赦免。”
鄒氏立刻倒吸一口涼氣,而後又是一屈膝:“實感太師,再生之恩。”
梁禎心中冷吭一聲:果然,這瓜還是得強扭。
不過,他也並不介意這麼多,因為這鄒氏,是跑不出他手掌心了,於是梁禎在短暫的沉默後,便道:“今日,得見夫人,乃天幸也。”
說著,梁禎竟是直接抓起了鄒氏的手,還用力一捏。鄒氏的頭,本是別過去的,此刻被梁禎這一弄,身子不由得一跳,而後才將腦袋轉向梁禎。
“昔年軍中時,便聞夫人精通樂理。不知夫人,今宵願教禎樂理否?”
鄒氏雖同是習染胡風的涼州人,可到底也還是知道漢家的廉恥的。因此,梁禎這幾乎明示的一問,不僅嚇得她真的倒吸了一口涼氣,還讓她第一次抬起頭來,審視這位夫君昔日的同僚。
“妾能侍奉太師,乃一生之幸。”鄒氏又是一屈膝,“只是,這城中多耳目,只怕早晚,為張繡所知,有損,太師清名。”
“夫人勿慌,明日,禎便與夫人,同去城外寨中居住。”
鄒氏不再說話了。梁禎見狀,以為她早已迫不及待,於是,便放聲大笑:“哈哈哈哈哈~”這笑聲,足以傳遍整座宛城。
章牛是闖入張濟的家中,將鄒氏帶走的。因此,張繡又怎能不知道這一訊息。而得知此訊息的張繡,則是直接氣得連案几上的紙筆墨硯都一股腦地甩到地下去了:“繡雖無能,可亦不能忍受如此大辱啊!”
“大人息怒。”張泉是張繡的兒子,年紀雖然不大,可也生得一表人才,孔武有力。
“息怒?這梁賊淫辱的,可是我的嬸孃,你的伯婆,你叫我息怒?!”張繡怒道。
怎知,張繡的憤怒並沒有令張泉知難而退,相反,他上前一步輕聲道:“大人,如今這曹賊日夜都在城外寨中,身邊更有猛將章牛日夜宿衛。尋常人等,非召喚不可入。”
“你懂什麼!要是讓這事傳開了,我們倆,可還有臉面可存?”
“大人,此事依泉看,只可如此。”張泉再上前一步,低聲對正在捶打床榻的張繡道。
“哦?”張繡一聽,原來張泉這小子早就想好計策了啊,於是便直起身子,打算看看他有什麼主意。
張泉的計策,其實也並不複雜,那就是抓住梁禎心裡唯一看重的地方——張繡麾下的兵卒,來做文章。
原來,這張繡之所以得以成為軍主,並不是因為他有多善戰,而是因為,他是張濟的侄子,因此營中的其他校尉在不能就其他任何一人達成共識的情況下,只能讓張繡接管張濟的部曲。因此,當張繡決意歸降梁禎後,他並不能服眾的問題就一下子暴露出來,許多本就對他不滿的軍士,趁著交接時,人人都無心正事的機會,攜械潛逃。
這可不是梁禎願意看見的一幕,因為他雖然並不需要張繡麾下的文武官員,可他還是需要張繡手中的兵卒的——先不說,這些兵卒,多是從涼州來的百戰精銳,就算他們只是一群炮灰,打仗的時候,讓這些人衝在最前面,也是能夠有效減少梁禎嫡系的傷亡的。
因此,當張繡向梁禎彙報,說自己麾下的兵卒,多有逃亡後,梁禎就立刻上了心,忙問該怎麼辦。張繡見狀,自然是藉機說,此事皆因,自己新降,軍心未定所至,因而請求梁禎,讓自己重回中軍坐鎮,以安軍心。
梁禎覺得,憑藉張繡手中的三幾千人,也翻不起什麼大風浪,更何況,自己在涼州人中的威名,也不是蓋的。於是便準了張繡的提議。
張繡大喜,立即找來自己的心腹猛將胡車兒,跟他商議接下來的行動。由於張繡也知道,憑藉自己手中的幾千軍士,想要跟梁禎正面決戰,無異於螳臂當車,因此,他的目標很明確,就是用突襲的方式,殺死梁禎。並將其餘的梁軍逐出南陽,僅此而已。
胡車兒聽罷,便建議道:“梁賊身邊,有章牛日夜宿衛。此人常為先登,一對板斧銳不可當。將軍不妨設宴以款待章牛,將其灌醉,而後車兒便可潛入其帳中,盜走板斧。如此,大事可成。”
張繡立刻依言請章牛來飲酒,而且,他在飲酒這事上,還耍了個小把戲,第一罈,是尋常的清酒,軍中拿來當水喝的那種,第二壇才是西州的烈酒,俗稱“三碗趴”,也就是喝完第三碗,人就會宿醉不醒了。
而且,為了讓章牛放鬆警惕,張繡在席間,也是恭維之語不斷,直將章牛誇得勇猛可比霸王。章牛一高興,酒量也好了不少,第一罈酒不過兩炷香的功夫,就被喝光了。
張繡立刻拍碎那壇“三碗趴”的泥封,並給章牛續上。怎知,這章牛也精得很,一碗下肚後,便是面色一沉,看著帳外,彷彿陷入了沉思之中。
張繡哪裡肯跟機會章牛思考,立刻勸酒。但章牛卻是手一擺,以天色已晚,需要回去拱衛梁禎為由,推脫了,而後也不理張繡的挽留,起身就走。
只是,章牛警惕心高歸高,可這三碗趴這屬實是烈,章牛雖然只喝了一碗,可加上剛才那大半壇的量,也是不少了。因此,章牛剛回到自己的帳中,便是頭腦一葷,摔在床上,呼嚕聲旋即響徹雲霄。
我本飄零人~
薄命歷苦辛~
跟三丫一樣,鄒氏的拿手樂器,也是古琴。只是,鄒氏是飽經滄桑的飄零之人。因此,她的琴音,更能引起梁禎的共鳴。而相比之下,三丫的琴聲反而有點矯揉做作之態了。
離~亂~得遇君~
感君~萍水恩~
梁禎完全沉寂在鄒氏動人的琴聲之中,乃至於,完全不知道,胡車兒已經在這琴聲之中,盜走了章牛的雙斧。全身披掛的張繡,已經在這琴聲的掩護下,帶著甲兵悄悄地摸到了梁禎的軍營之下,並且,順著夜風,放起了火!
君~愛~一時歡~
烽煙~作良辰~
直到,烈火催生的烽煙,悄悄地,爬上了梁禎所在的中軍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