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裂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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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禎思索再三,還是決定,先“委屈”一下自己的兄弟們。因為這官爵上的賞賜,是可以透過財帛來補償的。但理念的相悖,是無論如何,都不能用物質來補償的。而荀彧的作用,從目前來看,很明顯要比他的兄弟們加在一塊都要大。那什麼時候,跟荀彧翻臉呢?梁禎心目中的答案是在北征鮮卑之後。

因為,北征鮮卑若是成功,那就是頂天的大功,梁禎想要稱公稱王,也鮮有人敢反對。再者,大軍若是攜徵鮮卑大勝之機南下,那說不定,益州、荊州、揚州、徐州的群雄,都會望風而降呢。即便他們負隅頑抗,那他們的實力,也絕非梁禎的敵手,那個時候,有荀彧在,或沒荀彧在,都不太重要了。

“文若先生可不是他人,怎能揮之即去?”黑齒影寒終於走到了這一步——因自己的利益,而反對梁禎的決策。

因為荀彧不僅僅是潁川荀氏在朝廷中的代言人,更是三丫的最大靠山之一。要是,他因與梁禎有矛盾而被疏遠,或是歸隱,那對黑齒影寒而言,都是沉重的打擊。

黑齒影寒的意思是,梁禎應該尋找一個兩全之策,既能滿足老兄弟們的慾望,也不至於徹底跟荀彧撕破臉。但這,又怎麼可能呢?即使可能,梁禎也不願意,因為他亦是心知,盈兒跟荀式聯合之後,勢力只會越來越大。要是不加以打壓,那遲早,會發展到連自己也無法制衡的地步,更別說董白和她身後的涼州勢力了。

“慢慢來吧。”梁禎婉拒了黑齒影寒的提議,而後用一句話,將她“逐”出鄴城,“鮮卑年年侵擾,北州不寧。你帶兵去薊城協助滿寵禦敵吧。”

曾經,每一次梁禎率軍出外征戰時,留守鄴城的都是黑齒影寒,因為梁禎知道,只有盈兒能夠替他看好這個家。但從這一次開始,梁禎知道,這種配置,行不通了。因為梁規已經死了,下一個儲君,只能在董白和荀三丫所生的三個兒子裡面選。

但如此一來,若是盈兒還留在鄴城,那董白及梁益壽的安危,可就難以保證了——盈兒的心機及手腕,梁禎是領教過的。因此,他才必須早作預防,以免這一切,真的發生了。

黑齒影寒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波光的雙眸,越發地冷,越發地淡,逼得那原本還帶著不少夕陽餘溫的河水,也慢慢地,滲出幾絲冰冷之色。梁禎知道,盈兒不願去。不僅是因為幽燕苦寒,鄴城富庶,更是因為,她替自己覺得冤屈。

“當年,我跟著你。從遼西到涼州。再從涼州到冀州。才有了今天的這一切。”負面的情緒是一劑毒藥,在胸中積得越久,危害就越大,而今天,正是黑齒影寒忍不住要宣洩的日子,“她有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盈兒的目光,總是冷冽的,看著就讓人生出七分寒意。但今日,她的眸光,卻一反常態,沒有冷,更沒有恨,只有怨。就如同,一個整日被困在深居中守活寡的怨婦一般。

梁禎知道,這個問題,自己是永遠沒可能回答的了,因為這一切的根因,在當年南渡遼水的時候,就已經埋下了。因為,當年的他,從來都不認為,自己能走到今日的這一步。因而當年,他才會輕許若言。但初平三年的那一場豪賭,令這一切,都變了味。

因為,從那時起,梁禎的身份,就由軍主,變成了君主。而沒有一個人,無論他是士人還是武人,能夠接受,自己的主君,以胡女為正妻。因為,這事關切到的,是炎炎天漢四百年的威儀。所以,一直以來,梁禎只能夠儘量提高盈兒的權勢地位,以求安撫自己心中的愧疚。

“從明天起,你就跟著我吧。”梁禎知道,短時間內,是不可能再委黑齒影寒以重任了,因為她現在的情緒,已經不再適合謀事謀人了,“就像二十年前一樣。”

“好。”黑齒影寒憋了半天,才擠出三個“好”字,“好,好。”

建安八年秋收後,梁禎讓張郃鎮守鄴城,而後自領步騎三萬,浩浩蕩蕩地渡河南下,直奔南陽、汝南二郡而去。當大軍抵達許縣後,梁禎又兵分二路,一路以梁瓊為將,直撲汝南。自己則帶著餘下的軍士,出伊闕關,直撲宛城。

由於賈詡一直極力反對在此時征討宛城,所以這次南征,梁禎並沒有讓賈詡相隨,而是帶上了荀攸和審配兩人,因為此二人在軍事上的才華,也是足以跟賈詡媲美的。

十月初,梁禎率軍抵達淯水,這就是去年,梁規、章牛等人戰死的地方。如今一年過去,淯水邊上,也早是物是人非,戰火留下的痕跡,也大都消失不見。哦,應該說,是被人集中到了一處——張繡軍挖了一個大坑,將戰死軍卒的屍首,全部埋了進去。不知是不是因為屍首太多的緣故,這坑面上,還隆起了一個小山丘。

梁禎下令,在小山丘前,設立靈幡,祭臺,以紀念陣亡的將士。祭臺築好,靈幡立好後,梁禎親自上前,長跪於地,掩面而泣,他先哭的,是陣亡在宛城之下,淯水之畔的幾千將士。而後,是他忠心耿耿的老兄弟章牛,最後,才是他的親兒子梁規。

而後,再指天起誓,要在今天,為陣亡在宛城的將士,為愛將章牛,為自己的兒子梁規報仇。本來,在立誓之前,梁禎想先一步徵求隨軍而來的黑齒影寒的主意的。但怎奈,後者的情緒,從那天起,就沒再穩定過。梁禎問了黑齒影寒三次,得到的答覆,都是一個字:好。

攻城,從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當該城的守軍,自知即便投降,也極有可能難免一死之後,那個抵抗的烈度,更非一般的軍隊所能承受的。而且,攻城的時間越長,對攻城方而言,難度就越大。因為,攻城方計程車氣,遠比守城方更容易因為戰鬥失利而崩塌。

宛城跟其他地處要地的城池一樣,有著屬於自己的,堅固的防禦體系。這一體系,不僅包括高聳的城牆,深約丈餘的護城河,更包括城外的一系列,大大小小的據點。而出乎常人所料的是,這城外的據點,才是攻城戰中,雙方反覆爭奪的地方。因為,這些位於城外的據點,所保持的,正是城池的生存空間。

若是生存空間丟失殆盡,即敵軍已經從四面八方匯聚到城牆之下,那再堅固的城池,陷落也只是時間問題。而最明顯的例子,便是鄴城。

為了減少攻城時,兵士們的傷亡,梁禎決定先在沙盤上推演一遍,以尋找最優的攻城方略。不過,這次推演,他只叫了一個人,那就是黑齒影寒。因為,梁禎的目的,不僅僅是尋找最優的方案,更是想借此機會,摸清盈兒內心的想法。

黑齒影寒甚至懶得站起來,而是搬了個蒲團,坐在沙盤一側,如此一來,她甚至不能看見沙盤上的物什,更別說,進行推演了。

“你是累了嗎?”梁禎見她無心於此,便也找了個蒲團放在黑齒影寒身邊。反正,這裡也沒有人可以打擾他倆。

“若想商定攻城之事,你可以叫徐晃,可以找郭淮,也可以叫王忠。”黑齒影寒終於多說了幾個字。

梁禎一聽便知,她在說氣話。但他不知道的是,自己是否應該生氣。因為盈兒生氣的根源,就是嫌棄他給董白的東西太多,給自己的東西太少。可在梁禎看來,他給盈兒的東西,也並不算少了。相反,早已遠遠超過了他給董白的。當然,若是以當年他在遼水邊上的承諾為標準,那梁禎也確實一直沒有實現過他的諾言。

畢竟,他在南歸的第三年,就跟韓霜靈“閃婚”了。速度之快,甚至連適應的時間都沒有給黑齒影寒預留。

“恨一個人久了,會是什麼樣子?”梁禎問道。他知道,有的話,現在是時候說明白了。

“我不知道。”

盈兒的抗拒,令梁禎很是心煩,因為他也有恨的人,這個人就是日夜都想手刃的張繡。而如果盈兒對自己也有恨的話,那她,會不會也在某一天,給自己一刀呢?

“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恨我的?”梁禎一層又一層地撕碎了表面的溫情,直至,兩人都能直視,那被精緻包裝後的恨。

只不過,這恨跟恨之間,也是有著很大的不同的。就比如,梁禎對張繡的恨,是殺子之恨。而梁禎跟黑齒影寒之間的恨,大機率,是由愛而生的。因為,為了梁禎的事業,盈兒捨去的,不僅僅只有傾國的容顏,更有對女孩而言,最寶貴的青春芳華。

“你對霜靈姐姐好,我認。你對董白好,我認。你對荀南君好,我也認。”黑齒影寒終於開始吐露心聲,但她的眼神,卻隨之,越來越陰鬱,壓抑,“不止一次,不止一人提醒過你,規兒不能死。但你呢?”

常言道,愛之深則恨之切。或許,正因為曾經愛過,所以,內心才會如此地恨鐵不成鋼吧?

梁禎想起了歷史上的曹操,以及他的丁夫人。因為丁夫人,也是在曹操於宛城戰敗,賠上長子曹昂之後,就憤然離曹操而去的。但曹操可以瀟灑地轉身而去,從此於人前放下與丁夫人之間的恩怨瓜葛,他梁禎可以嗎?

當然不行。因為黑齒影寒的身份,從來就不是他的正室。而是宗親大將,誇張點說一句,梁禎軍營中大纛上的那個“梁”字,不知從多少年前開始,就不僅僅是代表他一個人的了。而是由兩個人共同組成的——一個是他梁禎,另一個是他的“胞弟”梁霜。

正因為盈兒的勢力是由她一點點聚攏起來的,因此若是梁禎舍了她,後果,便與舉刀自戕無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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