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出塞(一)(1 / 1)
建安九年冬,梁禎率軍抵達雁門,開始為明年開春的北伐,作最後的準備。雁門,正是當年張白騎將軍全軍殉國的地方。幾年過去,當日的戰場,還保持著原樣,大片大片伏在地上的屍骸,生鏽的兵刃,僅剩旗杆的旗幟,朽爛的戰鼓,碎裂的號角。這些東西是這麼的刺眼,就連那皚皚的冬雪,也不能將其徹底掩蓋。
梁禎不知道,遠在中牟的漢帝,看到呈報張白騎,這位黑山黃巾的元老級人物,在雁門郡因抵禦鮮卑入侵而壯烈殉國的奏疏時,心中,會作何感想。但他知道,自己內心的想法,那就是兩個字:諷刺。
不錯,黃巾起義的初衷,就是反對漢帝,反對漢庭。其成員,也大多是被剝削得活不下去才鋌而走險的窮苦黎元。但怎知,僅僅過了幾年,曾被漢庭視為第一敵人的黃巾軍,就站在了抵禦鮮卑的戰場上,並奏出了一曲全軍殉國的壯烈輓歌。而在這個時候,曾被漢庭視為最大依仗的漢軍,卻在中原腹地,互相攻伐,大有不死不休之勢。
這種慘敗的場景,梁禎自然經歷過,因此,他毫不慌亂,相反,還一步步地,邁向那死氣最為沉沉的地方,那裡,正是當年張白騎的中軍大陣所在。果然,沒走多久,梁禎便從殘骸中認出了,那屬於中軍大陣的盾牌。
這是一面巨大的盾牌,若是立起來,估計有一人多高,但現在,已經斷成數塊,可想而知,當時的戰鬥,有多麼的慘烈。走著走著,梁禎已經走到這個中軍陣的正中央,這裡也是戰鬥最為慘烈的地方。
一層又一層的屍骸,一條又一條的血河,一灘又一灘的血肉。這些交織在一起,所有的屍骸,便徹底模樣難辨。無論生前是高高在上的將軍侯爺,還是一個不配擁有姓名的軍卒,這,就是他們統一的歸宿。
“跟阿牛、規兒一樣。”梁禎不敢流淚,因為這裡的風霜,能夠在一瞬間,將眼淚凍成冰粒,如此一來,眼睛也就壞掉了,“屍骨難尋。”
沒錯,當初在宛城,梁禎亦沒能找到愛將章牛,愛子梁規的屍骨。因而,只好在那淯水邊上,給他們修建衣冠冢,以撫慰他們的在天之靈。
“這就是你,所想的歸宿嗎?”梁禎沒有回頭,但說話的物件,不言自明。
“嗯。”黑齒影寒曾經說過,她的願望,就是能埋骨黃沙,就像這張白騎將軍一樣。
梁禎還是沒有回頭,但目光,卻是一寸寸地,落在地上,那些半埋在積雪中的屍骨裡:“為什麼?”
黑齒影寒上前一步,跟梁禎並肩而立:“我不想……”
梁禎轉過身,上下打量著黑齒影寒,跟之前相比,她似乎,又蒼老了許些。但那雙眸子,卻是二十年如一日地深邃,冰冷。
“被掘墓鞭屍。”
梁禎聞言,只覺得腦袋“嗡”的一聲。事關這掘墓鞭屍,自從數百年前被伍子胥發明後,便成了縈繞在高位者心頭的,永恆的詛咒。是啊,縱使你生前光芒萬丈,可死後,只要子孫稍不留意,便有可能,為仇家所害,而後已經入土的自己,也是必定會受到牽連。這絕非危言聳聽,因為類似的事,史書中已經記載了太多,太多了。
不說別的,就說現在,包括梁禎自己在內,十三州的諸侯,為了湊集軍費,都不知掘開了多少達官顯貴,王侯將相的陵寢。想必,當他們死後,所遭受的待遇,亦是一樣的。
“若真如此,我們的基業,也就塌了。”梁禎第一次,在一開始,就對黑齒影寒的想法,持明確的反對態度。畢竟,盈兒對他實在是太過太過重要了,乃至於到了,不能有哪怕一絲閃失的地步。
梁禎最終,還是沒有下令將戰場上的屍骸掩埋。因為這裡的屍首,數量足足有五萬之多,全部掩埋,不僅困難,還會白白耗費軍士們的體力,因而只好任由他們曝屍荒野,儘管這些軍士之中,有不少是曾經在宛城捨命救出自己的恩人。有的時候,人往往,就是這麼現實。
光陰似箭,眨下眼,便到了冬去春來。儘管雁門的氣溫,還是這般寒冷,但那皚皚的積雪,也終究是開始化了。雪一化,梁禎軍的先頭部隊,便開始拔營向北。他們肩負著探明道路,並搜尋鮮卑部落的職責。
“此次出塞,行程兩千餘里。你有想過,萬一糧草不足,我們該如何是好嗎?”儘管將領謀士們都已做好了不下十種應急方案,但在真的要全軍拔營向北前,黑齒影寒還是單獨問了梁禎一遍。
因為,這應急方案可以有數十種,但做決定的人卻只有一個,如果這個人擺正自己的位置,那即便方案做得再多,再成功,其作用,也還是幾近於無。
“我們經過的地方,不會留下一個活口。”梁禎說這話時,語氣是平淡如水的,似乎一點也沒有意識到,這句話將會給塞外的多少部落,帶來滅頂之災。
黑齒影寒點點頭,她知道,這次北伐,最大的難關,算是過去了。
因為塞北與中原最大的不同,就是中原地區的將領,除了基本功必須紮實外,還被要求必須具備一定的憐憫,否則,哪怕他一生未嘗敗績,其身後名,也一定不會好到哪裡去。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武安君白起。但塞北的將領,是從來不會有這層顧慮的,他們要做的,就是宰殺,不停地宰殺。因為塞北的生存法則,遠比中原要殘酷得多。
建安十年春,漢太師梁禎,舉兵八萬,兵分三路,北伐鮮卑。
朔方郡位於雁門郡的西邊,跟雁門郡隔著五原、定襄、雲中這幾個郡。只不過,這幾個郡,包括朔方郡在內,都在建安初年,因已不適合農耕,而被漢庭取消了建制。漢軍一退,本就居住在這些郡中的胡人,便立刻接過了“主權”,並依照自己的習俗與法律,劃分牧場,以生存繁衍。
只是,胡人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漢軍竟然會在數年之後,突然返回,而且這一次,漢軍對於他,沒有手下留情。不服從的殺,服從的亦需派遣本部一半以上的年輕男子,隨軍充當輔兵。
梁禎之所以採取如此容易激起仇視的辦法,是因為他迫切地需要,這些久居當地的部落,來協助他轉運軍糧輜重,並充當大軍開拔時的第一波警戒哨卡。當然,這些服從的部落,亦是能夠撈著好處的,那就是,梁太師允許他們劫掠大軍前行路線上,出現的一切部落。
這一招,是賈詡想出來的,目的自然是借胡人之手,來解決胡人之患。畢竟,此次出征的目的,就是要透過殺戮的方式,來減少塞外諸胡的人口,以免他們整天沒事就想著南侵。既然都是殺,那麼是假借胡人的手,還是由漢軍動手,其實都是一樣的。
半個月後,梁禎看到了朔方郡的邊牆,這裡曾是過去數百年中,中原與草原的分界,邊牆以南,是杏雨春花,邊牆以北,則是大漠蒼茫。
黑齒影寒跟梁禎並排站在邊牆上,眺望著一牆之隔的大漠,儘管時已入春,可朔北的風,卻依舊是那麼凌冽刺骨。
“出了朔方,便是西部鮮卑的領地。”黑齒影寒指著那連綿起伏的土丘,這些土丘,原本是有青草覆蓋的,只是由於這些年來,天是越來越旱了,因此,這些土丘,都有了沙化的跡象。
梁禎在腦海中,思索著西部鮮卑大人的名字,過了一會兒,他才想到了一個名字:“魁頭?”
魁頭是和連兄長的兒子。當初和連在北地被人射傷之前,為人是十分貪淫的,因此部眾離散。原來的西部鮮卑大人也是離散者之一。只不過,和連傷愈之後,卻是完全變了一個人,從一個只會貪淫玩樂的二代,變成一個勵精圖治的開疆之主。不久之後,和連擊敗了西部鮮卑的大人,並以魁頭代之,以示對親族的拉攏與重用。
西部鮮卑的領地,是三部鮮卑中最大的,因為它的轄地,從幽州的上谷郡,一直綿延至涼州的敦煌。但它的人口,卻跟另外兩部相差無幾,這是因為,西部鮮卑的轄地之中,多是寸草不生,人跡罕至的荒漠。適合耕種的牧場之間,更是相距甚遠。駐紮在這些牧場之中的鮮卑軍隊,想要互相支援,更是難上加難。
因此,梁禎才會將出塞後的首個打擊目標,定為西部鮮卑,因為它的力量最為分散,易於各個擊破。
“魁頭是一員悍將,要是許褚能夠將其陣斬,那西部鮮卑,將不戰自潰。”黑齒影寒似乎很是瞭解鮮卑人的特性。
其實,塞外的諸胡部落,在有一點上都是大同小異的,那就是——有利則雲集,無利則四散。哪怕四散的後果,是親部的覆滅。
梁禎對於許褚,是有著十足的信心的,因為許褚的身軀,甚至比當年的華雄還要雄壯,騎在馬上,身高更是將近一丈,如此巨人,莫說材官了,就連騎士見了,也要先怯三分。
“魁頭,人在哪?”相比之下,如何找到魁頭,才是梁禎最為擔心的。因為,塞外諸胡最為強大的武器,不僅僅是來去如風的騎兵,更有蒼茫的大漠。這一望無垠的大漠,足夠將數以萬計的漢軍騎士全數埋葬了。
“不久之後,你就能見到他了。”黑齒影寒胸有成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