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出塞(二)(1 / 1)
燕然勒石,是東漢外戚竇憲的典故。當年他曾率軍追擊北匈奴,出塞三千餘里,至燕然山刻石記功。自此之後,這燕然勒石,便成為了每一位漢朝將領的夢想。因為,這不僅是足以名留青史的奇功,更是自己權傾朝野的“憑證”,因為當年的竇憲,就是在朝中諸官都對他十分不滿的情況下,透過燕然勒石的奇功,來鞏固自己的權位的。
梁禎出塞之前,也是持有這種想法的。只是,當他真的揮軍出塞之後,心中的想法便立刻發生了巨大的轉變。因為從踏上塞北土地的那一刻起,他便意識到,這奇功背後,還隱藏著令人難以想象的困難。
史書常說,塞外諸胡都是逐水草而居的,可當梁禎真正出塞之後,才突然發覺,要想在這茫茫的大漠中,找到水草,可真是比登天還難的一件事。因為,這塞北的天,雖已是初春,卻仍是陰沉沉一片,這塞北的地,雖已是初春,卻仍是一片蕭瑟。那嶙峋的戈壁,彷彿一望不到盡頭,哪裡有什麼水草的影子?
梁禎越看越感覺心裡不踏實,於是便示意黑齒影寒跟他一起,脫離中軍陣列,走到離軍陣約二十步遠的下風口處,站定後,才問道:“我們該不會迷路了吧?”
梁禎當然知道,要想知道走沒走錯路,得問帶路的嚮導。但他卻依舊選擇詢問盈兒,這不僅是因為,所有的嚮導,都是經過盈兒的手挑選出來的,更是因為,盈兒本就是這塞北的人,對這裡的地形,很是熟悉。
“你是不是覺得,這裡的戈壁,一天都沒有變化?”
梁禎點點頭,他正是因為看不出周圍環境的變化,所以才會覺得,他們是迷路了的。
“其實是有變化的。不過,只有常年生活在此的人,才能看得出來。”
梁禎的心,總算是安定了一些,但他卻還是覺得很驚奇:“這麼說,霍驃騎真奇人也,第一次出塞就能千里奔襲,並大破匈奴。”
黑齒影寒點點頭,因為只有內行人,才能對精確地理解本行的難處,從而發自內心地,稱讚那些做出過傑出成績的同行。
“你怕了?”
出乎意料,梁禎竟然坦率地承認了自己的膽怯:“嗯,我不知道,要是來個風暴什麼的,我們能怎麼樣。”
塞北的天象,梁禎是領教過的。因為他第一次出塞的時候,所在的部,連夫餘人的影子都還沒有見著,就因莫測的天象,而折損了將近一半的人。
“放心吧,我們已經做足了準備。”黑齒影寒當然知道梁禎的心事,於是便安慰道。
眨下眼,白晝便過去了,塞北的夜晚,月明星稀,風急且寒,指甲般大小的沙石,一顆接一顆地打在帳篷上,敲擊之聲,連綿不絕,就連那本該響亮的更鼓聲,也被它給比了下去。
梁禎的中軍帳,設在一座新月形山丘的背面,因此,沒有遭受沙石的侵擾,不僅如此,他甚至還能在賬外走走,呼吸一下,那不算渾濁的空氣。
黑齒影寒如約來到中軍帳前,不過這一次,她不僅裹著厚實的白袍,更用一頂厚實的皮帽,將大半個腦袋遮在裡面。如此打扮,是為了防備塞北的蜱蟲、蚊子等害蟲。這些生活在塞北的害蟲,其毒性遠比生活在中原的“近親”要烈得多。
而且,來自中原的人,要是被叮上一口,其身體產生的不適反應,也遠比土生土長的草原人要來得強烈。故而,在出塞之前,梁禎才會特意撥鉅款,給每一個軍士,製作了兩套,足以將全身包裹在內的戰袍。
“這裡的味道,熟悉嗎?”梁禎當然知道,黑齒影寒沒有來過這漠南,但他依然這麼問了,因為在他眼中,這漠南跟夫餘,都是一樣的。
黑齒影寒搖搖頭,這些地方究竟有何不同,她可遠比梁禎要清楚:“漠南跟夫餘,就像益州跟揚州。”
梁禎微微一笑:“原來如此。”
話音剛落,梁禎突然不笑了,因為他接下來要說的話,是非常嚴肅的:“雖說還沒跟和連交戰,但我想,有的事,該說清楚了。”
在戰爭結束之前,儘管沒有人能夠知道究竟是哪一方能夠獲勝,但這並不代表,參戰的各方,就可以完全不考慮戰爭之後的一切事物了。因為,相比起戰爭本身,這戰爭結束之後的一切,才是他們更為關注的。
而梁禎最為關注的,便是解決掉和連之後,該如何處置塞外諸胡?設定郡縣是明顯不行的,因為這需要天量的財力,別說梁禎一個軍閥了,就算是極盛時期的天漢,也擔負不起。
直接管理不行,間接管理行不行呢?答案也是不行,因為扶植傀儡的前提,就是你的軍事實力,必須遠超你的傀儡,否則,那傀儡憑什麼要聽你號令?再者,中原跟草原的思維方式,可是相差巨大的,而且雙方都對對方有著巨大的偏見,這無疑,會極大地加劇扶植傀儡的難度。
因而,對梁禎而言,最為實際的方式,就是將中原那群雄爭立的局面,原封不動地搬遷到草原之上。
“鮮卑非一戰可滅。”黑齒影寒當然知道梁禎的心思,並且心中,也早就有了計策,“丁零太遠,不可引為盟。分裂鮮卑,可保邊塞安寧。”
梁禎皺起眉頭,分裂鮮卑,說難也不難,因為只要漢軍能在這一戰之中,大敗和連,便能催成鮮卑分裂的局面。只是,誰能保證,數年以後,會不會又有一代豪雄,從雲端而下,像當年的檀石槐一樣,將整個鮮卑整合在一起呢?
“我欲與夫餘結盟,共御鮮卑,不知盈兒以為如何?”這話,確實是梁禎的算盤,因為在他看來,這麼做,既能制衡日益壯大的鮮卑,還能安慰黑齒影寒的內心。
“夫餘非鮮卑之敵。”怎知,黑齒影寒很是果斷地搖了搖頭,“這些年的衰弱,就是當年迅速擴張的後果。”
黑齒影寒的話,也是有根據的,因為自從名思王病逝之後,夫餘確實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再沒有當年,跟檀石槐分庭抗禮的雄風了。
“明君和明相,確實能讓一國在短期內強盛起來,但這,並不是永恆的。”
這是一句哲理十足的話,梁禎品味了好一會兒,才總算聽懂了。他知道,這話是正確的,因為本朝在西域的擴張與收縮史,便是最好的證明——當國力興盛的時候,漢軍的鐵騎,確實可以橫掃西域,飲馬蔥嶺。可一旦國力不濟,漢庭的旗幟,便會迅速收縮到玉門關內。
“依盈兒之意,這鮮卑之患,看來是要留給子孫了。”想到這,梁禎心中不禁泛起一絲惆悵。因為,直到此刻,他還是抱有經此一役之後,能夠一勞永逸地解決邊患的想法的。儘管,他也知道,這很不現實,但他,就是不能說服自己放下這幻想。
“嗯。”黑齒影寒點點頭,“說不定,以後會有一位聖王,思索出徹底解決邊患的計策。”
梁禎深以為然地點點頭,然後領著黑齒影寒走入軍帳,這時,賈詡、審配、荀攸三人,都已經在帳中等候了。
“聽說,鮮卑人崇尚武勇。作戰時,常派勇士鬥陣,若是能勝,則士氣高漲,不可抵禦。若是敗了,便會軍心渙散。”梁禎說著,在輿圖上隨意地放上一隻兵俑,“對此,三位可有良策?”
梁禎其實是在誘導三人,想出派許褚上陣,陣斬魁頭的“計策”來,因為只有這樣,許褚才能迅速在軍中立威,以站穩腳跟。
“鮮卑畏威而不懷德。故若想降服之,需以猛將一員,虎士千人,與其正面對壘,強折之。”審配最先發話,因為黑齒影寒早就跟他通好了氣。而他的計策,說白了,就是硬碰硬,這確實是血氣方剛的男兒們最喜歡的計策。
“正南此計甚妙。”荀攸也是聞音知意的人,於是便順水推舟道,“不過,若是能在兩翼,安排一伏兵,猛擊鮮卑軍陣列,則我軍取勝,易如反掌。”
梁禎連連點頭,因為這兩人說的,都甚合他意,不過,滿意歸滿意,賈詡的建議,也是不能漏掉的:“文和兄的意思呢?”
賈詡可能不知道梁禎的小算盤,不過就算他不知道,透過審配,荀攸的表現,以及梁禎對他倆的肯定,也一定能瞧出些什麼來了,於是他也點了點頭:“此計可行。”
三位謀士的意見,竟是如此一致,這是很罕見的一件事,不過樑禎也沒有深究,因為這計策,其實就是他的意思,既然現在謀士們都同意了,那就沒必要多事了。
“武安軍,真的會信服許褚嗎?”這話,是梁禎在另外三人離去後,才對黑齒影寒說的。
黑齒影寒雖然仍舊沒有擔任正式的軍職,但大家都知道,武安軍只認她,因此,她的態度是十分重要的。
“武安軍,聽的是太師的令。”好一個盈兒,話是說得滴水不漏。
梁禎一笑:“好,我現在任命你為武安校尉,統帥武安軍,配合許褚作戰。”
“諾!”
一切安排妥當後,這一夜也就過去了,大軍繼續前行。只不過,這一天,他們沒走多久,五十里斥候便來報稱,前方發現了一大片草場,草場上,牛馬成群,帳篷林立,一看就知,前面有一個規模巨大的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