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孤身北還(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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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年,晉文公在城濮之戰大敗楚軍後,卻是面不露喜色,近臣覺得奇怪,一問方知,原來晉文公所在意的,並非殲滅了多少楚軍,而是楚軍的統帥成得臣是否還活著。因為晉文公知道,只要成得臣一天還在為楚國效力,那晉國就一日難以獲得足以壓倒楚國的軍事地位。

劉備現在的擔心,跟當年的晉文公有幾分相似,因為他真正在意的,也並不是殲滅了多少梁軍,而是,擒獲了多少梁軍的高階將領。但很可惜,就目前的情況來看,這個數字是零。

“六州地廣民眾,軍士即便多有死傷,也無傷筋骨。”劉備長嘆道,“只恨,不能擒斬兩三梁賊大將。”

法正聽罷,臉色先是一沉,而後上前兩步,低聲對劉備道:“梁賊出身低劣,朝野之臣,多與其不和。此番大敗之後,六州想必人心動盪。以正愚見,主公可修書數封,投與荊州降賊諸將,如此一來,或可借梁賊之刀,除我心腹之患。”

法正雖是宜州人,但作為一個志在天下的謀士,對他州的局勢,又怎會一無所知?因此,他意識到了一件事,那就是無論梁禎在烏林敗得有多慘,只要熟習荊州事物的張允、文聘、呂常等人仍舊在梁禎麾下效力,那梁軍就隨時都有可能,捲土重來。

“善。”劉備應了聲,同時臉上也終於露出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喜色,但這喜色,旋即被一絲怨毒所淹沒,“若非孫權小兒,備真欲令梁賊有去無回。”

放梁禎一條生路,對於已經擁有襄陽的劉備來說,其實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因為這漢水,很長,成型的,不成型的渡口也不少,只要劉備不派兵將漢水上的舟筏一一收集,梁禎就有辦法渡河。當然,跟著他的兩萬大軍,是別想跑了。

劉備陰笑的同一時間,梁禎正在華容附近的山林中,頂著夾雜著雪的雨水,一撅一拐地鼓舞士氣:“走啊,別坐著,我帶你們回家!”

梁禎本以為,自己的鼓舞,能夠激起軍士們心中的鬥志,但怎知,他換來的,卻是一陣哽咽之聲。

“不許哭泣!襄陽就在前面了!”梁禎跺著腳,吼道,“站起來!我帶你們回家!”

“哈哈哈,那周瑜,可真是無勇之人,這麼多天了,連頭都不露一個!”梁禎忽然放聲大笑,“兄弟們,等到了襄陽,重整旗鼓之後,禎一定會帶著你們,踏平江東,然後,每人……”

梁禎正在盤算,該給軍士們畫一張怎麼樣的大餅,但殘酷的現實,卻惡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以提示他,該醒一醒了。

渾身溼透,且滿臉泥垢的斥候撞進了梁禎的視野,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因此一開始,梁禎根本聽不清他究竟在講什麼,直到幾個彈指後,斥候的氣喘順了,梁禎才知道了這堪稱晴天霹靂的訊息:襄陽,丟了。

“再探!”梁禎叫道。

“諾!”

打法走斥候後,梁禎也沒了精神,他沒有再跟將士們講哪怕一句話,而是一腳深一腳淺地,往林間的小路走去。這小路,是離軍士們最遠的地方,若是想講悄悄話,足夠了。

“公達,襄陽……沒了。”梁禎靠在一棵溼漉漉的樹幹上,一個勁地咳嗽著,“咳咳咳咳……”

幾天的奔波,令荀攸的模樣,也變得十分狼狽,身上也再難覓得一絲儒士之氣。但模樣的改變,卻並沒有影響到荀攸的敏銳的思緒。

“太師,大軍已斷糧一日,依攸之見,太師當速覓船隻,度過漢水。”

荀攸的意思,講白了,就是讓梁禎帶著幾個心腹,趕緊跑。因為誰都不知道,在缺衣少食的情況下,軍士們會不會心生二意——畢竟,梁太師的人頭,還是挺值錢的。

若是放在數年前,梁禎保準會立刻擺手兼搖頭,稱自己一定要和自己的軍士戰鬥到最後一刻。但現在不是當年了,梁禎的心,早就隨著他的位置的改變,而變了。因此,現在梁禎所思考的,是帶哪些人走,在什麼時候走,留下哪些人斷後。

漢水雖然寬闊,但它的浪,遠沒有長江來得要大,要急,因此哪怕是臨時扎出來的小竹筏,也能夠供四五人平平安安地抵達漢水北岸。因此,渡江的主要顧慮,便從水流,變成了人。是的,因為梁禎沒有辦法獲悉,那些被他留在漢水之陰的軍士,在突然得知主帥竟然棄軍而逃後,心中,究竟會如何想。

思來想去,梁禎決定在晨曦初現的時候北逃,因為那個時候,東方已經發白,船工能夠看清江面的情況,而岸上的軍士,則大都處於昏睡未醒之中,故而不能及時察覺出異樣。

臨下最後的決斷前,梁禎特意叫來自己的貼身護衛許褚,以問詢他的意見:“虎侯,你覺得,禎做得對嗎?”

許褚跟隨梁禎,也有數年,不僅勇冠三軍,而且數有先登之功,故而被賜號“虎侯”,已示激勵之意。

對於梁禎的問題,許褚並沒有立刻回答,因為他也看見了面前,這冰冷刺骨的漢水。他知道,這一水之隔,便是生與死的區別。漢水之陽,是生,漢水之陰,則是死。而許褚也知道,儘管梁禎說,會帶許多人一起北渡,但這許多人,顯然不包括中軍的所有軍士。

“太師,褚雖粗鄙,但也知道,這世上之人,皆有輕重之分。自初平年以來,太師討群兇,滅胡虜,挽漢室於將傾,有大功於社稷。天下可以沒有許褚,但不能沒有太師。”

許褚或許也是個性情中人,因為他說著說著,聲音竟然也開始有點哽咽。

梁禎聽罷,心中也是不由得一愣。因為他在思索,許褚的話,究竟有幾分是真,幾分是戲。

“可若禎真的棄軍而去,往後,這天下人,會如何看待禎?”趨利避害,縱使是人之本性,但此時此刻的梁禎,卻已不能再跟隨本性而行。因為他的高度,已經決定了,有的選擇,縱使看起來是當下最佳,但他也不能這麼做,哪怕這選擇所關係到的,是自己的生死。

許褚看著腳下的江水,沉吟了許久,而後方才道:“太師,當年高帝敗於彭城,亦是丟盔棄甲,甚至將惠帝推下車,以拖延楚軍的步伐。光武相持,項王縛高帝之父,言欲烹之。高帝卻言:‘幸分我一杯羹’。若論令人心寒,高帝之舉,百倍於太師,但最後,高帝卻依舊敗了項王,一統天下。故褚以為,太師無需在意他人之言。”

這一回,輪到梁禎沉思不語了,因為許褚的這番話,實在是太能打動他的心了。確實,當初劉邦敗於彭城時,為了逃命,父子之情尚且不需顧及,更何況是與自己本毫不相干的其他軍士?

真就是,一將功成萬骨枯啊。梁禎在心中嘆道:不曾想,禎今日,竟也成為了,自己當年所不齒之人。

梁禎以召開緊急會議的名義,將張允和文聘分別從軍中叫來,而後命人將中軍的營門鎖上,沒他將令,所有人都不能進出。

“二位,今日禎叫你們來。只為了一件事。”梁禎說著,從蒲團上起身,雙手分開帳篷的門簾,走到帳篷之外。

不明所以的張允和文聘先是一愣,而後也跟著梁禎的步伐,走出了營帳。這營帳,就紮在離漢水不遠的灘塗上。而此刻,漆黑的漢水上,幾艘竹筏,正若隱若現。

“禎掌戎二十年,此前無論多麼艱難,都沒拋棄過弟兄。”說著,兩行渾濁的眼淚,沿著梁禎骯髒的臉龐,無聲地滑落,“但今日,禎做不到了。”

梁禎雖然被眾多軍士視為戰無不勝的“神”,但軍士們的謠傳,終究是當不得真的,因為跟古今所有將領一樣,梁禎也不能憑空變出糧草來,而沒了糧草,大軍的潰敗,也就是時間的問題了。

“但禎,不會拋棄二位。”梁禎將這句最重要的話放在最後,既是為了起到強調自己重視張允和文聘的效果,也是為了讓這兩人沉寂在“欲揚先抑”而帶來的巨大欣喜之中,進而減少因梁禎拋棄軍士而生出的負面情緒,“明日破曉,二位就隨禎上船吧。”

“諾!”果然,無論是張允,還是文聘都沒有多言,而是默默地接受了這一既成事實。

只是,兩人的服從,卻並不能令梁禎感到心安,反而令他更是羞憤不已。因為這一刻,梁禎突然意識到,曾被自己怨恨多年的趙苞,李離等人,竟然都比自己要強,因為他們的錯誤佈置,固然是當初征討夫餘失敗的重要原因,但起碼,在失敗來臨的時候,他們選擇了與曾經信任自己的軍士同生共死,而不是像梁禎今天這般,將這些對自己以命相托的軍士,全部拋棄。

子時左右,張允和文聘分別叫來了四個軍校,這四人,有的是兩位將軍的心腹,有的是被兩位將軍所認可的,能夠穩住軍心的人。四人在這個雨雪夾雜的夜裡,得到了許多人,曾經爭破頭也爭不來的機會——面見太師。這可是一次足以改變他們命運的機會,只惜,並不是朝著他們所願意看見的方向。

梁禎親自在燭影搖曳的大帳中接見了這幾個軍士,然後交給了他們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任務——帶著部曲,成建制地投降。

“劉備素以‘仁義’示人。爾等領軍歸降,非但不會獲罪,反而有功於劉備,興許能有封侯之位。”梁禎邊說,邊壓了壓舉到胸前的雙手,以示四人莫要著急,聽自己將話講完,“本次南征,諸君皆已盡心盡力,罪,唯在禎一人。是禎,辜負了諸君的厚望。降劉之後,若劉備以國士待爾等,爾等也當以國士報之。切莫做,違心之事。”

“太師……”

“太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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