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無顏見人(1 / 1)
多年以前,梁禎曾在塞北的荒原中,見過一群無名無姓,無人知曉他們存在的被擄人,這群人面容憔悴,身形佝僂,且已失去了思維,完全就是一具行屍走肉的模樣。
梁禎本以為,這一幕,是隻在荒蠻之地才能見到的。但怎知,今日他卻在自己治下的南陽,見到了一幅幾乎一模一樣的景象。而且,各種各樣的因素還暗暗指明,他梁禎,就是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建安年間,戰亂連綿,天災不斷。因此對各路諸侯而言,誰能夠籌集到足夠的糧草,誰就能夠獲得軍事上的勝利,以及贏得民心。梁禎籌集軍糧的辦法,是屯田。
經過多年的摸索,典農中郎將任峻和屯田校尉棗祗已經總結出一套適合在各州推行的屯田制度。即將各州的無主田地分成兩部分,一部分由太師府軍資曹進行管理耕種,以自籌一部分的軍資,這部分田地,是為軍屯,另一部分則由太師府的典農曹與尚書檯共同管理,分給無地、失地的農人耕種。這部分的田地,是為民屯。
在建安五年前後,為了更好地管理軍屯和民屯,荀彧以尚書令的身份,頒佈了一條法令,將軍屯和民屯上的農戶,全部登記造冊,耕種軍屯的,是為軍戶,耕種民屯的是為農戶。軍屯的稅是二十稅一,但需要承擔兵役和徭役。民屯的稅,是二稅一,但除此之外,就不再需要承擔任何官府攤派下來的負擔了。
這道政令的理念,看起來是好的,軍屯民屯各擔其責,互補其短。但一落到實處,問題就無可避免地產生了:
一來,建安年間,兵禍連連,雖然梁軍是勝多負少,但部曲減員卻是一點不少,再加之軍卒常年在外,因此軍屯的人力也變得甚是緊張,根本就無力再承擔徭役。但這徭役,又偏偏是不可缺少的,因為築堤壩,修河堤,懇荒地,這些有利於農耕的工程,可都是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才是完的。
因此,為了讓這些工程按時完成,當地官府只能將手伸向民屯。只是這不用還好,一用官府就發現,驅使民屯中的農人去做工,可比驅使軍屯中的農人要舒服多了。因為軍屯多多少少,上面還有個完全不需要看尚書檯臉色的太師府軍資曹看著。不像民屯,完全就是各地官府說了算的。
官府爽了,民屯可就慘了,因為他們登時發現,自己除了要繳納鉅額的賦稅外,還要應付沒完沒了的徭役!
不堪重負之下,人就會選擇逃避,於是年輕力壯的人,紛紛逃匿,或嘯聚山林,或賣身豪門。只剩下一些年老的,或拖家帶口的人,因為難以逃匿,而不得不留在原地,承擔越來越重的賦稅與徭役。
這種情況下,梁禎在南陽,見到與被擄人相差無幾的行屍走肉,也就不足為奇了。
那是在一個死氣沉沉的裡,牌匾上的大字顯示,這個裡叫向陽裡。只不過裡中的景色,卻一點也不陽。先是一連片灰黑色的破落土屋。再是幾個盤腿坐在家門前的老叟。
雖是凜冬,但老叟們身上,卻不見有多少禦寒的衣物,就連那件估計是唯一的布裘,也是破破爛爛的,遠看上去,就像是隨便扯了塊爛布,搭在身上似的。
對於這已來到眼前的數十軍士,老叟們是毫無反應,那黑色的眼眸中,更是流露出沉沉的死氣。
荀攸嘗試上前與其中一人交談,但那人不知是聽不懂雅言還是什麼的,竟是理也不理。荀攸有點懊惱,只好去問坐在不遠處的另一人,但也是沒有得到回應。
許褚有點怒了,上前幾步伸手往那老叟身上一搭:“老……”
怎知,那老叟的身軀竟是順著他的手,往後一傾,只聽得“咚”的一聲,那老叟便仰面朝天地倒在地上,整個過程,他既沒有發出一絲聲音,也沒有移動過身體的任何一個部位。
許褚一驚,趕忙去探鼻息,這一探才知道,原來,人已經沒了。
軍士們用了小半個時辰,將整個裡搜了一遍,翻出了五六十具屍首,以及不到二十個活人,都是些老弱的婦女,連一個男童都沒有。
那些活人,說是活著,可也已經跟死了沒有多大區別,個個目光渙散,神情呆滯,不推一把,都不會動一下。不久之後,軍士們又將裡中可能存有糧食的地方,都翻了一遍,卻只找出來不到一升的穀物。除此之外,是什麼也找不到了。
“殺馬,做飯。”梁禎命令道。
渡江的時候,梁禎不顧船隻的載重有限,執意帶來了兩匹馬,就是為了防止,現在的情況發生。
飯很快,就煮好了,梁禎親自接過大勺,給每位軍士分餐,最後,當著一眾軍士的面,往自己的碗中,倒上了跟大夥差不了多少的一勺。這是非常時期收攏人心的最佳法寶——公平。
“公達,剩下這些,就給那二十老弱吧。”
“諾!”
梁禎沒有跟軍士們坐在一塊就餐,而是走到了那些老弱身邊。老弱們雖然都被分了食物,但卻沒有人敢動,也不知,是在害怕什麼。
“孩子,到我前面來。”梁禎點了一個看上去止有十二三歲的小女孩道。這女孩的皮膚黑而黃,本應胖嘟嘟的小臉此刻卻瘦得就像隨便往骨骼上蒙了一層皮一樣。
女孩聞言,先是一頓,而後就木訥地走到梁禎面前,直到,空洞的瞳孔中,映上了梁禎的臉龐。這整個過程之中,所有的婦孺都沒有一人開口,氛圍更是安靜得瘮人。
“告訴我,這裡發生什麼事了?”梁禎蹲在女孩身前,女孩實在是太瘦小了,乃至於梁禎都已經蹲下來,看上去,還是要比她高一些。
梁禎本來可以直接去問那幾個上了年紀的婦人,但他沒有,因為他總感覺,這幾個婦人並不會跟他說實話。只有孩子,才有可能會告訴他真相。
但女孩似乎並不會張嘴,因為她龜裂的雙唇,一直黏在一起,彷彿自生下來開始,就完全沒有張開過。
梁禎用小刀將整塊的馬肉切碎,而後雙指夾起一條細小的肉絲,輕輕地“捅”到女孩的嘴唇上。這一次,那緊閉的雙唇,終於有了反應,微微地張開了一些,梁禎立刻“得寸進尺”,最終整條肉絲,被女孩完全嚥了下去。
這次之後,女孩彷彿回憶起了該如何進食,因此梁禎毫不費力地,將餘下的三條肉絲都喂到了女孩肚裡。接著,梁禎又給她餵了一碗,內裡沒有任何米粒的粥。
又過了將近一刻鐘,女孩蠟黃的臉上,才終於泛起了一點血色,於是,梁禎開口問道:“告訴叔叔,這裡究竟怎麼了?”
“抓……抓了……爹孃……還……還有叔……伯……”女孩似乎真的許久沒有說過話了,因為她的咬字,十分不清晰。
梁禎費了好大的勁,才終於想清楚了女孩的意思,那就是有人在這個裡中,抓了很多人,抓了很多人。這些人是誰,梁禎覺得,自己不用問。因為答案,只會令他更為痛心。
“往後,你們就跟著我吧。”這句話,梁禎是對所有的婦孺說的。
荀攸的反應,遠比那些呆滯的婦孺要快得多:“太師,這是何意?”
梁禎走遠幾步,方才長嘆道:“留她們在這,也是死。”
“還不如帶回去,找個軍屯安置,而後嫁與將士為髮妻。”
荀攸略一沉吟,而後便退開了。因為梁禎所說的,也確實是在這亂世中,保住這十數婦孺的唯一辦法了。要不然,梁禎等人一走,估摸不用三五天,這十來個老弱,就要麼會死於寒冷,要麼就死於飢餓。
南陽到底是帝鄉,因此境內的道路都是按照最高的規格來修築的,沿途的驛站也很是齊備。故而在離開向陽裡後,梁禎一行人僅沿著官道走了一天,就見到了矗立在道旁的樊亭驛。到了樊亭驛,也就意味著,到家了。
是啊,終於到家了!倖存的將士們,在見到了樊亭驛的那一刻,幾乎都不受控制地,哭泣了起來。不是害怕,而是激動。
梁禎是在建安十二年正月中旬回到樊城的,此刻的樊城跟半年前相比,也早是物是人非事事休了。昔日那鋪滿漢水的舟師,此刻早已消弭於無形,那連天的旌旗,也不知所蹤,就連那盤踞在襄樊上空的藍天白雲,也被染成了鉛灰色。總而言之,梁禎的世界,又恢復到了往常,那灰且暗的模樣,再也看不見,一點兒陽光。
郭淮領著一眾將校,脫了衣甲,來向梁禎請罪:“臣等無能,致使我軍在江陵、長坂、襄陽連遭敗績,損兵折將。特來向太師請罪。”
如果說,半年前,梁軍在宛城、新野、樊城、襄陽取得的大捷是空前的話,那這兩月,江陵、長坂、襄陽的三場大敗,就等於將這半年來,梁軍的征戰所獲,幾乎一點不剩地,都吐了出來不止,而且還賠上了數萬精銳,以及以億計算的財帛,毫不誇張地說一句,這半年的荊州之戰,已經令梁禎成了天下的笑柄。
而正所謂,主憂臣辱,主辱臣死。因此,諸將的請罪,也是情理之中了。
只是,梁禎又哪裡能這麼做呢?因為全天下都知道,當初梁禎決意南征的時候,反對之聲有多激烈,要是此刻梁禎再將責任,推在下屬身上,那以後,自己身邊,又哪裡還會有忠良?
“諸君快起。”梁禎一手挽著郭淮,一手挽著王凌,“此番戰敗,罪責盡在禎一人,諸君非但無罪,反而血戰有功!是禎,愧對諸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