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老驥伏櫪(1 / 1)
梁太師並不甘心,就這樣在鄴城渡過殘年,但他從荊州回來之後,又自覺身子骨是越發一天不如一天了。這種矛盾,令太師很是煩擾。人一煩擾,脾性不免就會變壞。這不,梁禎又將自己關在後院,握著鞭子,拿一棵碗口粗的喬木出氣。
左右的人都知道,太師正在氣頭上,因此每當這個時候,都會自覺地退開,以免被太師一怒之下,當成喬木給收拾了。
但總有的事,是逃不掉的。比如,徐州傳來的軍書。
“太師,徐州來報。”楊修捧著軍書,在離梁禎十步之遙的地方站定,這是梁禎給近臣劃下的界線,以免他們因站得太近,而被鞭子所誤傷。
“念。”梁禎沒好氣道。
楊修撕開了封口的火漆,倒出內裡的軍書,軍書跟尋常的文書不同,最是講究簡單易懂,因此其內容往往只有兩三行,有時候,甚至湊不成一個完整的句子,因為有些兩三個字就能寫明的事,若要寫成標準的敘事句子,往往就需要兩三倍的篇幅。
當然,將這些短語複述出來,也是很考功夫的一件事,但這些當然是難不倒以才學而揚名的楊修的:“袁術病逝,布、譚皆退。我軍盡收失地。”
“哎,到年紀了啊。”梁禎一聽,心中不由得生出萬千愁緒,因為,已步入暮年的他,最不願聽到的,就是韶華的流逝。
楊修沒有回話,因為他知道,太師正在感傷春秋,這個時候自己貿然開口,並非聰明人所為。
梁禎確實是在感傷春秋,因為被“袁術”這個名字一引,他就想到了三張兄弟,想到了董卓,想到了孫堅,想到了袁紹。這一個個人,曾經都是多麼雄姿英發,談笑間儘可俾睨天下啊,但現在這些人又在何處呢?自己會不會有朝一日,也成為他們中的一員?成為後人聞之而感慨的物件?
“讓張燕、梁瓊,退兵,”感慨歸感慨,但正事還是要做的,“袁公路病逝,其地無主,足以引袁譚、呂布二虎相爭了。”
“太師,修有一慮,不知當不當講。”
“講。”梁禎眉毛一皺,回身道。
“江東孫權,圖謀徐州已久,去歲新勝於赤壁之後,更厚屢次增兵合肥。修以為,不久之後,權定會領軍十萬,以取徐州。”
梁禎一聽,眉頭又是一皺,但旋即他便哈哈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呂布、袁譚皆無路可走之人,若孫權去取徐州,其必定死戰。常言道,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待到其兩敗俱傷之際,禎再率大軍討之,則不僅徐州可定,江東亦可安也。”
梁禎這話,聽著像是深謀遠慮之詞,但熟悉內情的人都知道,這其實是逼於現實之下的無奈之舉,因為梁軍的主力,早在去歲的大敗中,元氣大傷,這次擊退袁譚等人的“趁火打劫”,更是耗盡了最後一絲氣力。若是此刻,再興兵去爭徐州,那結果,只怕又會是一場慘敗。
“修,把手伸過來。”梁禎將手中的鞭子遠遠拋開,而後朝楊修揮了揮手。
楊修依言上前,很快他的手心之中,就多了一個“人”字。
“太師之意,當務之急在於興農耕,促生育,撫民心?”到底是能夠持才傲物的人,楊修僅憑這一個簡單的“人”字,就悟出了梁禎的國策。
梁禎點點頭,心中對楊修也很是滿意。
楊修走後,梁禎給宛城去了一封軍書,讓張郃代替黑齒影寒坐鎮荊州,而黑齒影寒則被調回鄴城。如此佈置,有兩個原因,一是梁禎確實想知道,張允等人究竟在赤壁之戰的時候,幹了多少見不得光的事,這些事情跟盈兒及其背後的派系又有沒有瓜葛。二是,梁禎需要一個助手,來替他完成接下來五年之中的戰略佈局。
建安十二年夏末,黑齒影寒終於從宛城抵達鄴城,而後,立刻被免去了宛城綏靖將軍,荊州刺史的職務,再授護軍將軍之職,主管中高層將領的考核,選拔事宜。
“赤壁一敗,荊州再難攻取。不知在盈兒看來,三年之後,我軍當攻略何方?”梁禎邊說,邊在輿圖的東西兩端,各擺上一隻兵俑。分別代表關中、徐州兩個戰略方向。
“關中。”黑齒影寒不假思索道。
“董太師之後,關中殘破,大軍西進,餬口尚且艱難,為何?”
黑齒影寒將兵俑放在輿圖上的南陽郡之上:“南陽有近四百萬黎元。原籍關中者,近半。若能奪得關中,則可遣關中民回原籍,一者重振關中,二者,削弱荊州士族。”
“漢中北扼益州入秦之路。若我軍先得,則劉玄德寢食難安,若玄德先得,則關中危矣。一旦關中亦為其所佔。則成當年祖龍之勢。”
在諸葛亮當年所寫的《隆中對》之中,荊州雖然重要,但到底只是一路疑兵,起到的也是牽制北兵主力,以給出漢中的劉備主力,爭取時間的作用。雖然,黑齒影寒等人都沒有讀過《隆中對》,但也並不妨礙他們,透過劉備這最近兩年的舉動,來揣摩劉備的意圖。
“馬騰、韓遂等佔關中,已近二十年,部眾以十萬計,更有潼關天險,我軍若無良策指引,只恐勞而無功。”
“東武亭侯鍾元常,早年隨陛下西遷,熟知關中事務,可委以重任。”
黑齒影寒所說的重任,就是讓鍾繇以天子的名義,出訪關中,勸降割據關中的馬騰、韓遂等人,從而為大軍西進,掃清障礙。
“此外,若想西行無阻,必先取河東王邑。”
王邑是梁禎的老冤家了,當年要不是他拉著王方叛變李蒙,梁禎也不至於差點被端了老巢。若不是後來梁禎聽從了賈詡的計策,先定關東,再定關西,這王邑的首級,估計早就在晉陽城頭上,掛了百十回了。
梁禎要動王邑,就必須先找一個人,來代替王邑的職責。而第一個被梁禎想到的人,就是杜畿。
杜畿是京兆杜陵人,有幹才,善斷案。故而在中平年間,就成為漢中郡丞。後來,趕上黃巾起義,天下大亂,杜畿便回了老家。直到北方為梁禎所定後,杜畿才再次出山,趕赴中牟,打算找個事做。
而在中牟,第一個看中杜畿才華的人,是耿紀。兩人常常在屋中秉燭夜談,直至天明。而且說到高興處,還聲音極大,驚擾到了旁邊的鄰人。而很巧不巧的,他們的鄰人,就是尚書令荀彧。
荀彧有兩個“家”,一個在中牟,一個在鄴城。至於住在哪個家中,就要看梁禎在不在鄴城,梁禎在鄴城,荀彧就返回鄴城,跟梁禎商談國事。若梁禎出征,荀彧就返回中牟,幫助梁禎“看管”漢帝。
杜畿高談闊論了三晚,終於打動了荀彧,於是荀彧便派人去質問耿紀,為什麼要“私藏國士”?這罪名實在扣得太大,耿紀沒辦法,只好正式向荀彧舉薦杜畿。荀彧也不客氣,立刻將杜畿引到梁禎面前。
梁禎跟杜畿談了一晚,也認可了杜畿的才能,於是便拜杜畿為太師司直,秩比二千石,協助令狐邵處理太師府中每日都辦不完的大小事務。
只是,在如何處理王邑的這件事上,梁禎又犯了難。因為王邑當年曾經唆使王方背叛過他,因此從維護君主權威的角度來看,王邑是必須死的。但偏偏這王邑花了三年的時間,解決掉王方、李蒙二人後,又將河東治理得井井有條,無論是在官府還是在民間,都享有很高的聲望。
因此,如果梁禎貿然將其處死,那想必對自己的聲望,也會產生不小的影響。
“文若先生,依君之見,禎該如何對待這王邑?”梁禎決定,將這個問題交由士林領袖荀彧來解決。
荀彧當然知道王邑跟梁禎之間的恩怨,也知道兩年前,梁禎閃擊宛城的另一目的,就是擒斬張繡,以雪心頭之恨,當然此事因被張繡走脫,而最終沒有傳開。因此,荀彧思索再三後,才沉聲道:“先禮後兵。”
所謂先禮,就是以漢帝的名義召王邑回朝任職,若是王邑不從,就是抗旨不遵,大可興兵討罪。若是王邑從了,河東不就重歸梁禎之手了嗎?
“可若王邑遵旨,禎不就還得給他安排一個職位?”
荀彧微微一笑道:“太師,王邑此人,嗜權如命,召之回朝,再授以侍中虛位。定能叫他氣悶難平,生不可安。”
報仇的方式,有許多種,手刃仇家,只不過是其中一種,風險大之餘,還極容易壞了自己的名聲。因此,真正高明的人,都偏好“對症下藥”,仇家貪財,則令其家財盡失,仇家戀權,則奪其權柄,如此一來,便能達到令仇家生不如死的目的。到此程度,這仇也就報了。
梁禎當即上書漢帝,要求漢帝下旨,免去王邑河東太守的職務,將其召回中牟。另一方面,梁禎又另命杜畿趕赴晉陽,整頓太原郡兵,以隨時攻略河東。同時,梁禎還上書漢帝,要求漢帝拜鍾繇為司隸校尉,全權處理潼關以西的事務。為什麼是潼關以西?因為潼關以東的雒陽,是必須被梁禎死死攥在手心的。
完成上述步驟後,梁禎再一次找到黑齒影寒,以商議幾年後的出兵之事。
“若要攻取關中,盈兒需要多少兵馬?”梁禎這話,算是挑明瞭來說的。
黑齒影寒一個勁地搖頭:“子華之才,十倍於吾。若要西行,當以子華為帥。”
梁禎定定地看了黑齒影寒兩個彈指,而後慢慢地拉起黑瓷影寒的兩隻手,這兩隻手,手背上溝壑遍佈,乾燥而醜陋,手心上,更是老繭密佈。
黑齒影寒的目光,慢慢地隨著梁禎的動作,而挪動到自己的雙手上,但不曾想,梁禎卻猛然用力,鉛住她的兩隻手腕,而後將其整個抵在牆上:“卿本良人,何故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