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1 / 1)
張允雖說在烏林之戰時,屢次戰敗,但作為率領荊州歸順梁禎的兩大功臣之一,他還是在梁禎的核心圈中,贏得了“重臣”的地位。而且,在蔡瑁跟隨梁禎北上之後,張允更是義不容辭地接過了在荊州安撫人心的重任,其地位也因此越發地重要起來。
但權位日重的張允,最近卻是越發地坐立不安起來。因為他遇到了一個刺頭,一個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的刺頭。不錯,這個刺頭,就是正在樊城鬧得滿城風雨的侯音。
張允當然不會親自下場去跟侯音較量,因為這既不符合他的身份,也極易讓梁營中的其他人,看輕他們荊州人。因此,張允找到了梁禎留在荊州的最高軍政長官黑齒影寒。
“侯軍正清廉嚴法,乃荊州士民之幸。”張允首先肯定了侯音的為人,而後話鋒一轉,開始“規勸”黑齒影寒,“只是這荊州新定,人心不安。侯軍正到任以來,已逮捕官吏數百,最近又鬧得樊城人心惶惶。又聞對岸的劉備,正厲兵秣馬。允以為,當務之急,在於安人心,而非興牢獄。”
張允這番話,令黑齒影寒不由得皺了皺眉頭,侯音做的事情,勢必會得罪許多人,這一點她知道,但她沒料到,侯音不過去了樊城不到一月,張允便已找上門來哭苦了。如此看來,這荊州士人對侯音,也是相當不滿了。
“張將軍可知,侯軍正所查的是何事?”
張允也是一皺眉,而後搖了搖頭:“允不知。”
“侯軍正所查的,正是去歲蛇字營一案。”黑齒影寒說著,從抽屜中取出了侯音那日遞上來的竹簡的抄寫本,“有人貪墨了輸往蛇字營的十數批軍資,以致營中數千傷病慘死。此案若不查明,只恐會令將士們寒心啊。”
張允立刻在內心之中揣摩著黑齒影寒的用意來,按實力,黑齒影寒是有足夠的能耐來跟荊州士族叫板的。因為這南陽、零陵、上庸三郡之中,可足足有六萬梁軍,相當於梁軍總兵力的三分之一。
如此說來,這一次,是確實應該承認,荊州士族在去年的戰爭中,做得太過了。
於是張允立刻擺出一副大驚失色的模樣:“怎會有如此有悖天理之事?允當盡全力,配合侯軍正,揪出元兇。只是,常言道,欲得一地,必先得此地民心。樊城乃江防之重,切不可再擾其民眾了。”
張允的這番話,如果聽者是侯音,那他是必然會拍案而去,甚至指著張允的鼻子,就是一番痛罵的,因為在侯音心中,張允是在要挾他,讓他在良心跟荊州之間做選擇。
但可惜,聽張允說話的人,是黑齒影寒。而在後者心中,這根本就不是一道選擇題,而是一道問答題。
“不知張將軍,需要多少時日?”
張允一聽,立刻心中一喜:“三天。定將元兇及其貪墨所得,一併獻上。”
若是宦海沉浮多年的人,一聽就會明白張允此話的重點所在。不錯,張允這話的重點,並不是元兇是誰,而是貪墨所得。說白了,就是給太師一筆錢,而後大家繼續通力合作,“抵禦”勁敵。
侯音不知道,就在他離開的這個月裡,原本支援他的黑齒影寒,竟然已經被張允說動,從而變了心。因此,他在聽見黑齒影寒說,調查到此為止的時候,臉上的驚訝、不解是根本藏不住的。
“不可能!”侯音驚叫著,“據音所知,輸往蛇字營的軍資,總共只有兩千石軍糧,以及布匹三千匹。向岱就是用重金,誘使經手官吏與他和光同塵,從而將兩千石軍糧,三千匹布,白天送往蛇字營,晚上拉回邸店!如此重複近二十次,所貪之財帛,以億計算。”
侯音的話,完全可以用觸目驚心來形容。因為不是親歷者的黑齒影寒,還真完全不知道,荊州士族的行為竟是如此瘋狂。但知道了,她又能如何呢?
“音,張將軍已於前日,將罪魁查明。六千萬貪墨所得已盡數追繳,元兇將於後日伏法。”黑齒影寒輕輕地搖了搖頭,同時搖滅了侯音心中的最後一絲希望,“此事,到此為止吧。”
“使君,蛇字營一案,牽涉巨大,貪墨之財帛,以億計算。音願以人頭擔保,這所謂的元兇,不過是一小卒耳!”侯音的思維,是敏銳的,他的雙眼更是如鷹般凌厲,因此,張允的說辭,又怎能將其欺瞞。
黑齒影寒抬起頭,凝視著面前這個,長著一雙如鷹隼般明亮且銳利的眼眸的少年。良久,才輕聲道:“音,此事關係重大,萬不可妄言,”
侯音急了,不顧禮節地上前一步,聲音也大了幾分:“使君,音所言句句屬實,再給音一月,音便可查明真相。到時,若音今日所言,有半句虛假,音願以死謝罪!”
黑齒影寒沉默了,但這一次,她不是在思考事情,而是藉助沉默的力量,來讓侯音發虛。因為沉默本身,就蘊含著巨大的力量,若是運用得當,在你開口之前,對手便已因內心發虛,而輸了一半。因此,真正善於談判的人,都是運用沉默的力量的高手。
只是侯音的心志,是何等的堅定啊,黑齒影寒凝視了他足足一炷香,侯音的臉上,都沒有生出半絲動搖之色。相反,倒是黑齒影寒本人,被侯音身上所流露出的那股堅定,給打動了。
“還有半年,你便能獨領一軍,而後像霍驃騎一樣,建不世之功。若是陷身於此,不但與功名無緣,反之還會有殺身之禍。”這話既像是勸誡,也像是恐嚇,“到此為止吧。”
“不!使君,此事關係的,不僅是蛇字營中死難的數千將士,更是太師的名聲!”侯音幾乎要跳起來了,因為他是怎麼都想不明白,為什麼自己去查個案,就是這般的艱難,就像自己現在做的,不是禮法所倡的懲惡揚善,而是萬眾所罵的奸佞所為一樣。
黑齒影寒從蒲團上站起了身子,而後慢慢地走到侯音背後,她比侯音要矮不少,但當她走到侯音背後時,侯音卻只覺得背後一涼:“音,別高估了自己,也別低估了他們。”
“兩年前,太師給音授課。太師說,君子有兩不違,一不違律,二不違心。”不知為什麼,侯音覺得自己說這話的時候,眼眶是紅的。
黑齒影寒從背後打量著侯音,她忽然覺得,這背影是多麼地熟悉,就像極了二十多年前,那個站在浭水之畔,信誓旦旦地表示,要以身許國的少年。只惜,當年的那個少年,現今是早就變了模樣,當年的壯志,更是再也難尋。
“音,十年之後,你就知道,為何此事要到此為止了。”黑齒影寒沒有給侯音多作解釋,因為她知道有的事,閱歷不夠的人,是永遠無法體會到的。
“這等背離聖人之言,內心所想的事,音不懂,也不願懂。”侯音似乎忘記了,什麼是尊卑,竟然在這公堂之上,公然質疑、頂撞起黑齒影寒來。
聖人之言,黑齒影寒當然學過,甚至遠比侯音要熟悉,要不然,她也不可能站到今天這一高度。因為在這個高度的人,是言皆引孔孟荀老商韓的。但在這個高度的人,同樣都深深地明白一件事,那就是聖人的言論,是講給那些尚未修煉成人的聽的,而不是說給,他們這些真正的“人”聽的。
“音,你怎麼想不重要。”黑齒影寒返回坐席,而後握起毛筆,在一張蔡侯紙上,刷刷地寫下兩列隸書,“重要的是,你要如何做,才能平安終老。”
語言的力量,總是無窮的。黑齒影寒這話的分量,就不亞於在侯音的心頭,押上了一座沉甸甸的山,將侯音壓得完全喘不過氣來。
“使君,難道,你也變了嗎?”侯音的聲音很小,小到彷彿,就不是從喉嚨中發出來的一般。
侯音當然會有這種感覺,因為當初他從軍的時候,黑齒影寒就是他的校尉。那個時候的梁校尉,操練時法度嚴明,威而不可犯,平日裡,寬厚慈祥,儼然是父親的模樣。
但現在的黑齒影寒,陰鬱、冷酷、貪婪,又哪裡還有半分,當年的模樣。是時間改變了他,還是這,才是他本來的面目?
黑齒影寒給了侯音足夠的時間,來尋找答案,因為她剛才寫的那封信是給梁禎的,信的內容很簡單,就是讓梁禎將侯音調走——她知道,若是讓侯音繼續留在荊州,別說這案子查不明白,搞不好,荊州士族還會就此與梁禎翻臉,如此一來,梁禎可就真的虧大了。
因為,跟荊州人心的安定比起來,蛇字營中冤死的數千傷病員,還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至於荊州士族的罪行,說白了,估摸著還沒有甄饒在官渡之戰前後鬧得那一出要嚴重呢,但結果呢?梁禎還不是至今,都沒有對冀州甄氏動手。
但侯音是想不到這些的,因為他經歷的事,還遠遠不夠多。因此在時的他眼中,事情的全部就是,黑齒影寒因為一些不可告人的原因,阻止了他的調查,同時上書梁太師,要將他調離荊州。儘管就此將黑齒影寒劃入蛇字營一案的兇手之一有些偏頗,但在侯音心中,對黑齒影寒的敬意,也是完全消弭。
侯音帶著一顆沉至谷底的心,離開了綏靖將軍府。此刻的他,只覺得面前一片灰霾,既看不到希望,也看不到明天。
“請問尊駕是侯軍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