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下)(1 / 1)
侯音將席固叫到了原本關押向永昌的牢房,而後命衛開帶上門,守在外面,沒他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進來。明眼人看到這陣勢,或許心中都已經明白了,不錯,在侯音心中,席固已經成了頭號嫌疑人。
因為席固,就是這座監牢的管理者。因此,將向永昌弄死後,再偽裝成自殺這事,若是席固有心,那根本就不會有任何困難。
“向永昌是要犯。”侯音沒有選擇訛詐席固,因為他覺得,對於一個經歷過戰火的人來說,訛詐對擊潰他的心理防線的作用,遠遠不夠毀掉他的仕途來得大,“他死在這監牢之中。你的罪責,亦不小。”
席固左手握著刀柄,站在侯音身後,面朝向永昌剛剛被放平的屍首,他左臉微微抽了抽,但沒有說話。
“每次用膳過後,獄卒都會取走餐具,包括這木筷,但為何,這次會如此疏忽?”侯音單手舉起了向永昌自殺用的木筷。
向永昌是要犯,所以他的牢房都是經過精心佈置的,牆壁上都鋪上了一層柔軟的稻草,以防他撞牆自殺。而且為了防止他上吊,在收監之前,侯音還特意收走了向永昌的腰帶,更仔細地搜了他的身,以確保他身上再無一樣物什,能幫助他自殺。
但意外還是發生了,不這已經不能稱之為意外了,這分明就是一次有預謀的謀殺。儘管,侯音手頭上,還沒有掌握確鑿的證據。
“是固失職,願受責罰。”席固開口了,語氣很是平靜,沒有一絲一毫的不甘心。
“當年的征討,很是激烈吧?”侯音突然問起了當年征討張曼成時的事。
席固先是一愣,但片刻之後,還是點了點頭:“是。”
“用命換來的官,丟了,你就完全不覺得可惜?”侯音步步緊逼,他已斷定,席固跟這向永昌之死,脫不了關係。
“失職在先,無話可辯。”
侯音忽地放聲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好一個無話可辯。”
席固對侯音的突然發笑,是全無準備,因此身子下意識地倒退一步。
“固,半年前,你在樊城北郊,買了三頃膏腴良田,一處宅院對吧?”侯音丟擲了殺手鐧,“這麼些家產,加起來,價值四百餘萬。”
“以你的俸祿,就算吃喝無用。亦需二百年,方能湊齊四百萬錢,可你當賊曹,不過二十年,說說,這是怎麼一回事。”
侯音知道,要想盡早地查出蛇字營一案的真兇,就應該雙管齊下,一手調查涉案的商賈,另一手則針對樊城的官吏,因此他在來樊城之前,便令派了一隊吏員,去調查樊城各級官吏的家產。
席固仍舊沒有回答,而是一手握著刀兵,一手背在腰後,在狹小的監牢之中,來回踱步,彷彿是在思考著什麼。
侯音悄無聲息地將手伸向一隻被他系在腰間的錦囊,這錦囊中裝著一袋細沙。
席固到底是從屍山中殺出來的老兵,出手快準且狠,刀刃出鞘之聲尚縈繞在耳,鋒利的刀刃,便已劈向了侯音的脖頸。侯音猛地回身,雙腿連退兩步,同時左手一揚,甩出一把細沙。
席固哪裡能料到,侯音竟然留了這麼一手,當即被甩了一臉細沙,好傢伙,連眼睛都睜不開了。侯音飛起一腳,正中席固右腕,他的腳勁很大,席固右手受痛,不由得一抖,他這一抖,環首刀便掉到了地上。侯音趁勢對著席固胸口就是一拳,將他打翻在地。
“當年的你,可是平定黃巾之亂的有功之人,為什麼,為什麼今日,會墮落至此?”侯音將席固給捆了個紮紮實實,然後揪著他的衣領,咬牙切齒道。
席固本已委頓下去的身軀,一聽侯音此言,又立刻筆挺起來:“切,什麼叫有功之人?”
“當年,跟隨朱將軍討黃巾。固賬下,攢有賊頭,十有五顆,賊將一人。可最後,封賞不過三百錢!”席固說著,慢慢地抬起腦袋,那雙眼眸之中,滿是怒火,“要不是……要不是固在一大戶家中,發現了半斤金,並獻給了秦府君,亦換不來,這賊曹之位。”
“侯縣丞,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這麼有福的。”
俗話說,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這是因為,有的事,沒有親身經歷過的人,是永遠無法體會到親歷者的心情的。
侯音也是如此,所以他接下來的話,在旁人看來,就頗有高高在上之嫌了:“所以,你就選擇了和光同塵。”
席固不說話了,因為在他看來,自己跟這個縣丞,已經沒有任何共同語言。確實,鄴城來的人,又怎會跟一輩子都不可能走出樊城的人,有共同之語呢?
“告訴我,你的錢,哪來的。”侯音一把揪起席固的衣領,他有理由如此憤怒,因為向永昌案所涉及的五千石軍糧,就算向岱全賣了出去,獲利也不過百餘萬。而席固名下來路不明的資產,卻有四百萬之多,這表明,席固的身上,絕對還隱藏著一系列,他侯音暫時還不知道的秘密。
“死心吧,縣丞。”席固看著侯音的眼神,就如同一個飽經滄桑的老叟,在打量一個雖不諳世事,但卻敢空放豪言的少年。
“即便你在鄴城有人。這潭水,也不是你能攪和的。”
侯音揪著席固衣領的左手,愈發用力:“你以為,音是在為音自己?錯了,音為的是,慘死蛇字營中的數千將士!”
“他們就是病死的。”席固的面容,很是祥和,“到此為止吧,侯縣丞。有固跟魯金虎,足夠你在上官面前邀功了。”
“音要的,根本就不是功勞!”侯音氣得臉色發紫。
席固的表情,就像是聽見了一個天大的笑話一般,一臉地不可思議:“哈哈哈哈,不要功勞,那敢問,縣丞要的是什麼?”
“公平!公平!”侯音每說一遍“公平”,力道便加重一分,“還是公平!”
侯音的歇斯底里,換來的,卻是席固的不斷搖頭,只不過,席固搖頭的幅度,卻是越來越慢,而且嘴角,還慢慢地滲出了一條深紅色的溪流。
“席固!席固!”侯音猛地掰開席固的嘴唇,但可惜,還是遲了一步,因為還沒等侯音從席固嘴中搜尋到那致命之物,席固就已先一步,帶著他身上的秘密,離開了這個世界。
衛開聽見了牢房中的巨大聲響,因此急衝衝地從十步之外趕來過來,但當他趕到的時候,卻驚訝地發現,席固已經七竅流血地躺在地上,而臉色發紫的侯音,則左手扶著牆,一臉的不忿。
“軍正。”衛開在離侯音三步遠的地方站定身子,一臉關切地問道,“沒事吧?”
“席固說,這背後的人,有滔天的權勢。”侯音喘息了許久,方才回過氣來,“半年前,他忽然擁有了價值四百萬的家產,相當於他兩百年的俸祿。四倍於一千石軍糧的價格。所以,音斷定,這蛇字營一案,遠比我們想的,要嚴重得多。”
既然事情的牽扯層面,是越來越大了,那侯音這個縣丞的身份,就愈發變得力不從心了。因此,他不得不先回宛城一趟,而後再以宛城綏靖府軍正的身份,來到樊城,以便繼續調查真相。
但就在侯音準備帶著衛開返回宛城的時候,有人攔住了他們。這個人身穿一件破爛的灰袍,蓬頭垢面的,說話的時候,腰板也總是不自覺地弓著,一看就知,其地位之低下。
這人對侯音說,他不過是街邊的一個乞者,昨天有人給了他一袋銅錢,讓他來給侯縣丞帶句話,說有一位貴人,邀請侯縣丞,三天之後到襄樊閣赴宴。乞者還說,那貴人說,有重要的事,要在宴會上跟侯縣丞交代,請侯縣丞務必賞光。
侯音答應了這位貴人的相邀,而後提前兩天,去了趟襄樊閣,以熟悉該酒樓的情況。
襄樊閣是樊城最大的一間飯店,出品亦是冠絕襄樊,當然了價格更是不菲,別說侯音這等千石之官了,就算是年俸兩千石的郡守,來這裡消費之前,都要先掂量一下,因為在這襄樊閣,一餐吃掉三五萬錢,亦非難事。
侯音知道,這次請他吃飯的人,絕不簡單,於是他便在次日,找到了老將軍呂常。之所以找呂常,是因為在侯音心中,這位剛正不阿的老將軍,是他在樊城,唯一可以信得過的人。
老將軍耐心地聽侯音講述了事情的經過,而後表示,會在次日派兩名心腹,跟隨侯音前去赴宴,以防不測。
那位貴人自稱姓楊,但始終不肯透露真名,於是侯音便稱他為楊君。這是一場不亞於鴻門宴的宴會。楊君一上來,就在案几上攤開了筆墨,說想請侯軍正賜他一幅字。說話的同時,他還在案几旁,放下了兩塊可以在百有邸店中兌換銅錢的憑牌。
侯音立刻意識到,這是變相的賄賂。因為這兩塊憑牌,每一塊,都可以在百有邸店中兌現一百萬的現錢,這絕非一個小數目了。但最重要的是,這筆錢,是白的,因為藝術無價嘛。別覺得誇張,須知那鄭玄、馬融等經學大師的墨寶,你有兩百萬都買不到呢。
侯音冷笑著離開了坐席,如果他真是貪財之人,那他根本就不會來樊城。
楊君卻不打算放過他,立刻一拍手掌,呼來兩位佳人,都是典型的江南女子,溫潤如玉,嬌小伊人,更令君子心動的是,這兩位佳人,還既懂歌舞,又通琴理,真是可遇而不可求。
侯音冷冷地推開兩位從左右包抄上來的佳人,大踏步走到門口,臨退門前,他卻站定了身子,而後慢慢地將臉轉向那位楊君:“蛇字營一案,音查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