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上)(1 / 1)
侯音讓向永昌在口供在簽了字,畫了押,再命皂衣將其收監。最後帶著衛開,點了五個武吏快馬加鞭直奔城西的市坊而去。
這一回,侯音是真的見識到了什麼叫“大隱隱於市”。這魯金虎,一身藍布衣,脖頸上圍著一條白色的汗巾,膀闊腰圓,頭如西瓜,侯音見到他的時候,他正像普通的力棒一樣,將一隻巨大的麻袋從馬車那,往鋪頭中扛。這行頭,一點也不像一個能夠處理一千石軍糧的大賊的模樣。
魯金虎對侯音等人的突然到來,更是全無準備,乃至於被武吏撲倒在地後,都忘了反抗,直到身後傳來一聲怪異的“咔嚓”聲後,他才想起來,要大聲叫冤。但很明顯,他的叫喚並不會有任何效果。
魯金虎跟向永昌不同,他是個幹粗活幹大的人,左臉上的那如同夜明燈一般醒目的長刀疤,更無時無刻不在提點侯音,這人是個硬茬。
對付硬茬,自然得用對付硬茬的辦法,侯音將縣衙中能找到的刑具全部找來,在公廳上一字排開,足足有二十種之多。好傢伙,這麼些玩意,別說是尋常人,就算是許褚、張飛、甘寧這樣的虎將,一輪走下來估摸著也得脫兩層皮。
不過,這魯金虎也到底是條漢子,足足挺到了第五輪,血吐了三次,暈了兩次,才鬆開了牙關,開口求饒。
“早知如此,適才,何必硬挺。”衛開嘆道,然後取來手帕,拭去了魯金虎臉上的汙跡。
“你不懂……說……說了……會死……噗……”魯金虎說著,一口汙血噴在地上。
“不,你說了,不會死。不說,就你一個兒死。”衛開趕忙糾正道,“說了,是有功,我們會帶你回北州。不說,是死罪,而且,是你一個人的死罪。明白與否?”
衛開的聲音很低,但穿透力卻十分強勁,震得魯金虎臉色慘白,滿額細汗。
求生的慾望,終究還是壓過了立刻就去死的本能,魯金虎供出了他背後的人。此人姓羅,名雲。出身襄陽羅氏,三十來歲,不仕,是時任羅氏族長的族子。
“可有憑據?”衛開又問道,他當然知道,對付這些豪門,凡事就得講證據,沒有證據,就必須當作眼前沒事發生,否則就是取死之道。
做見不人的事人,往往最喜歡用聰明人,因為只有這聰明人,才有可能達到一點就明的效果,從而不會多落把柄。但用聰明人,也是有壞處的,那就是聰明人的心眼,往往特別多。魯金虎雖然長得粗魯,但說到底也是一個明白人,因此也偷偷地留了一手。
他保留了一塊可以在一位貴人所開設的貨棧兌現現錢的憑據,以及魯金虎的貨行的賬簿,這位貴人的名號,正是向岱。
“侯軍正,這向岱不是多此一舉嗎?”衛開十分不解地撓著腦袋,“這千石軍糧如此繞了一圈,向岱什麼也沒得到之餘,還賠了給魯金虎的一萬錢。”
“不。”侯音一臉嚴肅地否認了衛開的想法,“如果不是這魯金虎多了個心眼,向岱便可就此脫身了。”
“為啥?”
侯音取來三卷文書,將它們首尾相接:“向永昌是供應軍資的貨商,貨單上有他的名字,他跑不了,而向岱跟向永昌,雖有主僕之實,卻並無主僕之名。”原來,侯音在功曹那獲悉,早在中平年間,向岱就恢復了向永昌的自由自身,也就是說,明面上,此二人再無瓜葛。
“若是向永昌直接將軍資交到向岱手中,那一旦向永昌招供,想定向岱的罪或許還有難度,但向岱自己,決定會一身腥。故而這魯金虎的存在,就是代向岱受過的。”
因為這魯金虎的身份,本就是貨商。如此一來,事實就變成了:向岱跟貨商魯金虎買了一千石糧食。就算這一千石糧食最後被查明是軍糧,那向岱自己,也不用擔負任何責任,因為買家又怎能知道,一個正規商賈販賣的貨物是贓物呢?
但有了魯金虎提供的賬簿和取錢憑據,情況就完全不同了。因為,在賬簿上,這一千石軍糧的價格是一百二十萬錢,但向岱所給的憑據,卻只有一萬,這是怎麼回事?分明就是做假賬嘛。
好了,人證物證俱在,可以動手去抓向岱了。向岱雖然是名門出身,但到底因為沒有官職護身,因而在面對武吏的抓捕時,毫無抵抗能力,只得乖乖就範。
只是,這一次侯音遭到了重啟案件以來的第一波刁難。真正的樊城縣丞露面了。他一上來就說,向公子乃士人,素有聲名,按照以往的慣例,就算是有犯事的嫌疑,在定罪之前,亦不得用刑。而後又說,荊州乃士人聚集之地,向岱又是士家之人,故而侯音行事,一定要萬分謹慎,切不可有所輕慢,否則那素好清議計程車人,定會將侯音逼瘋。
縣丞說了一堆,歸根到底,就是想告訴侯音一件事,不能對向岱用刑,要是什麼都沒有問出來,也不能將向岱收監,因為只要向岱一天不能被定性為犯人,他就一天不能被收監,否則,侯音就等著被清議計程車人用唾沫子給淹死吧。
侯音謝過了縣丞的好心提醒,而後重新開始審訊,只是剛剛一直在旁傾聽的向岱,又哪裡肯說什麼?因為他已經知道了,侯音目前所掌握的證據,就是那七十五萬錢跟一萬錢的出入,別的什麼都沒有。既然如此,侯音要想定向岱的罪,唯一的可能,就是拿到向岱的口供。可侯音又不能用刑,那我向岱,還憑什麼要開口?
侯音和衛開都不是那種多話的人,做不到在沒有應和的情況下,還能自言自語上四五個時辰,因此在硬扛了將近兩個時辰之後,逼於無奈的之下,他們只好將向岱給放了。
“不給用刑,不給收監!那我們還拿什麼破案!”現在的衛開,滿腦子都是向岱臨走前,那洋洋自得的模樣,那眼神,分明就是在說:來呀,抓我啊!
“沒有任何一堵牆,能完全將風擋在外面。人也一樣,這向岱,早晚會露出破綻的。”侯音安慰道。
侯音和衛開正鉚足了勁,準備去搜尋向岱露出的,連他自己都意識不到的破綻,來給向岱定罪。但下一瞬,殘酷的現實卻告訴他倆,沒有這個必要了。
樊城的監牢,潮溼而陰暗,這兩個特徵,在今晚,這個寒冷的雨夜,更是被無限放大,陰寒就像一劑無色無味的蒙汗藥,燻得這監牢之中,哪怕是最強壯的那個人,都昏昏欲睡。
“哲夫成城~哲婦~傾城~懿厥哲婦~為梟為鴟~”
舞樂與監牢,向來是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處去的事物,因此這幽怨的歌聲剛一響起,值守此監區的兩名獄卒,就立刻被嚇出了一身雞皮,那本佔據了整個大腦的睡意,也登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誰啊?吵死了!”一個獄卒率先定下神來,耳朵一“張”,聽了一會兒,便認出聲音是從關押向永昌的牢房中傳出來的,“閉嘴!”
“婦有長~舌,維厲之階~亂~匪~降自天,生自婦人~”
然而,這監牢之中的歌聲,卻不見有絲毫停止的跡象,彷彿這歌唱的人,還越來越興奮了。
獄卒怒了,一手抄起皮鞭,罵咧咧地走向監牢。
“啊!”歌聲戛然而止的那一瞬,監牢之中,卻傳來方才那獄卒的尖叫聲。
另一獄卒一聽,心中登時一咯噔,趕忙抓起桌案上的佩刀,衝向監牢。
“死……死人啦!”
侯音是在二更時分衝到監牢的,由於事發突然,他連蓑衣都沒有來得及準備,因此,待到他抵達監牢的時候,渾身都已經溼透。只是,即便他如此著急地冒著冷雨趕來,向永昌的命,也還是留不住了。
向永昌死了,死的時候,呈跪姿,一根木筷,從他的左鼻孔捅了進去,露在他鼻孔之外的筷子尾,已不足一寸長。
侯音急不可耐地朝另一個監區跑去,那裡關押著此案的另一個要犯魯金虎。所幸,魯金虎還完完整整地躺在草蓆上,鼾聲均勻,完全沒有受到任何傷害。
“你們倆,寸步不離地盯著他,萬不可再讓他死了。”侯音對身後的兩個武吏道,“要是他有什麼差池,我唯你倆是問。”
“諾!”
片刻之後,衛開也趕到了監牢,兩人當即將向永昌的牢房仔細地搜尋一番,累得氣喘吁吁,但卻連一點有用的線索,都沒有發現。彷彿這向永昌,就真的事如獄卒所說的那般,是畏罪自殺的。
但這,又怎麼可能呢。因為向永昌如果真的是那麼容易下定決心去死的人,那他救完全不會在侯音用刑之前,將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和盤托出了。
果然,天還沒有亮,侯音就坐實了向永昌絕非死於自殺的猜測。因為在這一晚死去的人,並不止向永昌一個。
向岱死了。不錯,就在侯音趕往監牢的時候,向岱的死訊,便傳到了縣衙。原來,被釋放的向岱回到家後,不知是不是胸口有氣難平,於是猛灌了幾壇酒,喝得酩酊大醉。而後就失足掉進了自家後院的池塘之中,被發現的時候,四肢都已硬得跟石頭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