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初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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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永昌做夢都想不到,三天前還對他客客氣氣的新縣丞,現在就敢領著一隊甲士,殺氣騰騰地闖進百有邸店,張口就要將他捉拿歸案。但他很快就冷靜下來,因為這從古至今,官府的權力雖大,但在名義上,都是要在王法的框架下行事的。當然,對普通人而言,這就是一句空話,但他向永昌是普通人嗎?

向永昌當即質問前來拿人的侯音,他究竟犯了什麼事,可有緝拿他的逮捕文書?要是沒有,那就是擅自拿人,是明晃晃地,挑戰《漢律》的威儀。

侯音當然不會被他唬著,因為這向永昌背地裡再牛,明面上也就是一家奴,連良家子都算不上,就算他是良家子,侯音也不怕他,因為他的官職,本就賦予了他逮捕六百石以下官吏人等的權力。因此,抓捕這向永昌,侯音甚至不需要亮出宛城綏靖府軍正的身份,僅僅以樊城縣丞的權力就足夠了。

看著蓋了紅印的逮捕文書,向永昌登時委頓下去,那樣子,像極了一隻見到老鷹的鬥雞。現在的他,只能將自己的未來,寄託在主家身上了,要是主家人覺得他還有用,那他就能活,不然,只怕他是活不過明天的。

侯音沒有給向永昌適應的時間,剛將他帶到公廳,就宣佈提審罪犯向永昌。而且,這此提審,他也是按足規矩來審的。侯音以縣丞之尊坐在主坐,衛開以縣尉的身份,坐在左側,右側是一名專司記錄的吏員。當然,衛開的縣尉身份,也是侯音向黑齒影寒申請的,跟他的縣丞一樣,也是沒有俸祿,不進尚書檯典籍的。

“向永昌,你可知罪?”侯音坐在高堂之上,俯視著跪在地上,幾乎要縮成一團的向永昌。

向永昌早沒有了當掌櫃那時候的神氣,但他也沒有像其他犯人一樣,亂了分寸,而是緊咬著嘴唇,一言不發地趴在那裡。因為他知道,自己想要保住性命,唯一的辦法,就是什麼也不說。也只有這樣,向家在縣衙中的眼線,才有可能透過運作,來救他出獄。

但向永昌千算萬算,卻還是算錯了一點,那就是他的罪狀,已經被邱望完完整整地記錄了下來。不錯,就在三天前,邱馬氏交給侯音的那個竹簡之中。因為那竹簡之中裝著的,是一張用礬書寫成的信札。這信札上記錄的內容,是一個個地點。而足以證明向永昌犯罪的證據,就藏在信札上所記載的地方。

侯音亮出來的,是他連夜搜尋來的證據之一,那是一份上面有他向永昌親筆簽名,及蓋有其手印的貨單,貨單上的貨品是一千石糧食。貨單上的資訊顯示,建安十一年十月豔日,向永昌將一千石軍糧送到了蛇字營。但侯音翻遍了蛇字營的記載,卻始終沒有找到那天有任何軍資送入的記錄。

而且,貨單上的簽收人,就是當初跟邱望一起舉報這貪墨案件的三名軍吏之一。因此,他畫了押的供詞,也被侯音拍到了向永昌的臉上。

“向永昌。”侯音一拍驚堂木,“你所犯之罪,已是三族當誅。你的靠山,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再保你了。所以,你現在唯一的活命之法,就是向我們供述你所知道的一切。”

看著這兩份如山的鐵證,向永昌的臉立刻白得像遼東的雪一般,彷彿他也知道了,自己今天,是在劫難逃。

“向永昌,就算給你十個膽,你也不可能獨吞這一千石糧草。告訴縣丞,站你背後的人,都有誰?”衛開離開了坐席,圍著向永昌轉了一圈,而且故意將腳步聲弄得非常大,“須知,脅從無罪。”

脅從無罪,古往今來,都是瓦解犯人心理防線的利器,因為一件要案之中,真正能夠獲得大利的人,其實也就是那麼幾個,餘下的,佔絕大多數的人,所獲的利潤,也只不過是僅夠他們稍稍改善一下生活的。

但向永昌心理防線的堅固程度,似乎要遠超侯音與衛開的想象,因為他們的話都已經說完,可這向永昌,卻依舊蜷在地上,既不動彈,更不說話。

“啪”侯音再次猛拍驚堂木:“向永昌,別過本官沒有告訴你,若是你什麼也不說,到最後,獲罪而死的人,只有你一人!只要你一死,你背後的人,所允諾你的一切,都會立刻作廢!”

向永昌的身軀,終於開始顫抖,因為侯音的話,總算說中了他的痛處,他雖然知道,只要他什麼也不說,才能有活路。但侯音的話,卻告訴了他另一種可能——他什麼也不說,那這一切的罪責,最終就都會落到他的頭上,而他背後的人,甚至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就能讓他揹著一切罪名死去。

向永昌不是“國士”,當然不會有如此“崇高”的覺悟。因此,他動搖了。

“是向岱。”向永昌十分艱難地擠出了一個名字。

向岱,是向舉的族弟。至於,向舉則是襄陽向氏的頭面人物之一,不過他早在建安九年,就投奔了劉備,據說,現在在劉備軍中,混得還不錯。當然,光憑這,也不能斷定這消失的一千石軍糧,就是被向岱透過向舉倒賣給劉備軍了。因為向氏是一個十分龐大的家族,光是頭面人物,就有十數人,此刻在梁禎軍中任職的,也有三人。因此,向岱跟向舉之間的關係,根本就不能證明任何事。

“慢慢說,說清楚了,本官不僅能保你不死,而且,還能給你記功。”侯音及時地給向永昌“嘗”到了甜頭。這倒不是欺騙,因為如果向永昌提供的線索真的能夠幫助侯音揪出這張貪墨網的話,那對向永昌而言,也是戴罪立功之舉。

向永昌又沉吟了許久,才終於交代了一些他知道的事。他的確是向岱家的家生子,但因腦子足夠靈光,故而被獲准參與到向岱家的商貿之中,因此也知道了許多,他本不應該知道的事。

在東漢,賺錢的方式是多種多樣的,比如勤勤懇懇地耕種與紡織,同時以苦行僧的戒律來要求自己及自己的兒孫,這樣兩代人的吃糠咽菜後,大約就可以積累一百畝左右的田產,成為一個裡中,比較富裕的那群人——前提是,這兩代人六十年之中,不能有天災,不能有大病,亦不能有劣紳盯上了這家的田產,更不能遇上如孝武皇帝這種,雄才大略,志在併吞四海的君王。

聽著就難是不是?不用急,還有別的方法,比如像各地的豪門這樣,找準如天災這等時機,大肆低價收購自耕農的田產,要是時運好,自己也會做人,那隻需二十來年的功夫,就有可能躋身該縣一流富戶的行列——前提是,該縣的牧守,不能是如慄敬這等“平生不修善果,只會教人家破”的大青天。同樣的,當朝天子亦不能是窮兵黷武之輩。

還是覺得不保險是不是?不用急,方法還有的是呢。比如,像汝南袁氏的發家史一樣,用大量的財帛去堆出一位經史大家,並以此躋身廟堂。如果祖墳再冒一冒煙,出幾位秩比千石的近親,那這家人,也就從此躋身士人之列,成為真正意義上的人了。

好啦,既然已修成人形,那發財之路,自然也就隨之寬敞起來。什麼欺壓良善,魚肉鄉里,統統一邊去,這是沒素質的閹宦才會做的齷齪事。咱既然已修成人身,當然得幹人事對不?

有官身的,就要充分運用天子賦予的權力,在轄地興修一些水利,引種一些高產作物,推廣一下鐵犁牛耕,教黎元以禮義廉恥對不對?但是,俗話說得好,沒錢寸步難行,做什麼多事,都是要錢的對不對?而且,既然這些都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那也不能光讓郡府出錢,黎元也得有錢出錢,有力出力是吧?於是,各種稅收的名目就立起來了,父老們趕緊踴躍交錢吧。

當然,這裡要宣告一點,我現在所做的,都是像長城一樣,禍在當代,功在千秋的大工程,現在不見效也是正常的,畢竟,好日子還在後頭呢是吧?

沒官身的,就去經商吧。鹽、鐵、酒、山澤可都是官府的呢,雖說現在要讓利於民,但也不能亂讓是吧?得讓利於有知識,有能力,有本錢的民,才能保證營收,不至於糟蹋了天家的財產對吧?

那具體哪些民才是符合要求的呢?當然這位劉公子,那位楊先生啦。看看人家,高門望族出身,又懂禮數,又有知識,更具才學。不交給他來經營,我都不知道還有誰有這個資格來經營!

這還只是在和平年代,要是放在這建安年間,天下大亂,各州之間,攻伐不已,那就更好啦。反正我是這裡根深蒂固的望族,誰做州牧不要緊,但你要想坐穩這個州牧的位置,就必須依靠我的支援。瞧,這主動權不就在我手上了嗎?

給我讓利的,我就全力支援你,不給我讓利的,或者讓利不夠的,我就跟你的對頭暗通款曲,不對,這叫為了本州父老鄉親的幸福,堅守在最黑暗的地方,用自己的血和淚,為父老們換取一個光明的明天!

而向岱做的,就是將原本應該供應給梁軍的軍資,倒賣出去的事。至於倒賣的物件是誰,就不是位卑言輕的向永昌配知道的了。不過,向永昌不知道大魚是誰,小魚也還是知道一些的,那就是這一千石的軍糧,他最終是交到了一個名叫魯金虎的貨商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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