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華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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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音沒有對態度驕橫的小二表明自己的身份,而是選擇原路返回縣衙,因為對他而言,此刻就亮明自己的身份,無疑只會起到打草驚蛇的作用。因此,他選擇返回縣衙,去尋找一個新的突破口,以在不亮明身份的前提下,見到樊城分店的掌櫃。

當初離開樊城的時候,為了隱藏自己此行的真實目的,侯音特意向黑齒影寒要了一個身份——樊城縣丞。當然,此縣丞非比縣丞,因為它並沒有走尚書檯吏曹的程式,因而是僅有地位而無俸祿,更無職權。當然了,樊城的官吏都是明白人,沒有誰會主動去得罪這麼一位從綏靖府來的縣丞。

侯音找的第一個官員,就是樊城的賊曹,賊曹是門下五吏之一,主管樊縣的犯罪,維持樊縣的秩序。而明眼人都知道,這是一個肥差,因為這樊城的每條街巷,都歸他管,說白了,他就是樊城最大的“罩子”,而且是有官方背書的那種,其它民間罩子見了他,都得點頭哈腰呢。

賊曹姓席,名固。就是不知他是否跟一水之隔的襄陽席氏有淵源。

席固今年四十來歲,身材幹練,面容端莊,自稱少為良人,因在中平年間征討黃巾軍張曼成部有功,而被授予賊曹之職。而後在賊曹這位置上,一坐,就是半生。

既然同曾為行伍中人,那說話也就方便多了。侯音讓衛開去買了兩壇酒,切了兩斤豬肉,跟席固對著初上的華燈,開始推杯換盞。

席固心中似乎積聚著不少哀愁,因此酒剛入愁腸,就醉了。且他又已近中年,臉一紅就愛醉說當年。比如當年的黃巾軍聲勢是多麼浩大,張曼成又是怎樣兇殘且能戰。而他則是又多麼臨危不懼,奮力搏殺,這才成功殺退了張曼成率領的蛾賊,保住了宛城。

侯音一個勁地稱讚著席固的英勇,就連臉上,也露出了膜拜之色,完全就是一副新兵蛋子在聽老兵講述自己的戰績的模樣。

侯音的誇讚,令席固很是受用。因此,當侯音向席固提出要面見宛城百有邸店的掌櫃時,席固幾乎沒有多想,就答應了下來。

席固是個雷厲風行的人,說做就做,當下就藉著酒勁,將侯音及衛開二人從後門帶進了百有邸店,邸店的小二,都是明眼人,知道這位席爺是何許人物,因此也不敢阻攔,反而還熱情洋溢地迎上來,問席爺有沒有什麼需要的。

席固打著鼻響將他們統統打發走——他還不需要給這些小二好臉色。

終於,在“過五關斬六將”後,侯音見到了邸店的掌櫃向永昌。熟習此時習俗的人,估計一聽到這個名字就反應過來了。向永昌是荊州向家的人,草名是雙字,就代表他不是向家的主人,而極大機率是向家下人的家生子。不過能夠做到這樊城底單的掌櫃,也從側面正面,這人一定是個聰明伶俐,八面玲瓏之輩。

侯音充分地顧及到了席固的面子,於是在向永昌準備的酒宴上,他一句正話也沒提,而是按照尋常縣丞的路數,先詢問近來邸店的營收如何,有沒有遇到什麼難題,需要縣衙出面解決的。

到底是向家出來的人,向永昌對於這種官方語調的“關切”,並沒有絲毫的不適應,一副完全見慣不怪的模樣,可想而知,這向家對樊城的影響,大到了什麼地步。

不過,在酒宴的最後,向永昌也作出了表示,他說,如果侯縣丞日後在樊城遇到任何問題,他向永昌,都會鼎力相助,而後才命下人送上一份不怎麼豐厚的禮金。

侯音笑著讓衛開收下了這份禮金,以便回去之後,再登記造冊。

“向永昌的態度表明,他這裡不好下手。”衛開亦是聰明人,剛從邸店中走出來,他便低聲對侯音道,“可如此一來,我等又該從何處入手呢?”

“遺屬。”侯音不假思索道。在剛才的宴席上,他就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如果百有邸店的人暫時動還不得的話,那剩下的,可供他們入手的地方,就只剩下那些死得莫名其妙的軍吏的遺孀了。

當初,向侯音舉報這件事的軍吏,一共有四人,但只有一人是家在荊州的,也就是說,只有從這人的家屬上入手,才有可能得到侯音想要的線索。

這位軍吏姓丘,名望。當陽人。二十年前,被時任樊城令徵辟,故而舉家遷至樊城。典籍顯示,此人的人緣並不怎麼好,當然不是因為他的為人實在惹人生厭,是因為他太過正直,眼裡容不得半粒沙子,更莫論踐踏《漢律》的事了。

邱望的遺孀,人稱邱馬氏,據稱是荊州馬氏出身,不過到她這一代,已經跟主家離得很遠很遠了,用坊間的話來說,邱馬氏的那一脈,就是荊州馬氏的遠房窮親戚。

按照此時的禮法,邱望亡故之後,邱馬氏需要為其守孝三年。不過在這戰亂之世,在連《漢律》都幾乎威嚴掃地的情況下,這禮法的尊崇與否,就全看個人意願了。

邱馬氏就沒有遵從,因為她也是人,活著就要吃飯。但邱望一死,家中的主要經濟來源,就斷了。沒辦法,只得草草地再嫁與一個年歲不少的貨郎,以求在苟且之中,渡過餘生。

這貨郎是樊城本地人,據說早年也參加過征討張曼成的戰役,並在戰爭中,傷了左腿,命大沒死。但也再無法從事耕種這類辛苦活了。沒辦法,只好靠推著板車在街頭巷尾賣些雜貨來換口吃的。常年貧苦且艱難的生活,令貨郎的脾氣變得異常暴躁,這對邱馬氏而言,無疑是一場災難。

這不,當侯音二人順著青石板路,找到邱馬氏的時候,貨郎就正左手揪著她的頭髮,右手沒輕沒重地砸在邱馬氏的脊背上。

“住手!”衛開呵斥道,“放開她!”

“呦,你兩個……”

“啪”衛開隨手甩了貨郎一巴掌:“沒你的地,滾!”

“咚”失去平衡的貨郎一頭栽在地上,愣了半刻,才捂著右額頭爬了起來:“打人啦!”

“啊~”貨郎話音未落,胸口就捱了結結實實的一腳。

“看好了,我們是樊城縣衙的,再叫就枷你回去!”衛開沒有亮出自己的腰牌,因為這腰牌,並不是貨郎配看的東西。

貨郎連吃了兩下痛,已經頭暈腦脹,又自付絕非此二人的對手,無奈之下,只好悻悻地爬了出去。

貨郎滾遠後,侯音才抓起茶壺,給邱馬氏倒了一碗水:“這屋也給他了?”

原來,侯音早就來過這裡,不過那時,邱望還健在,這小屋子裡,也充滿了歡聲笑語,不像現在,只剩下骯髒與壓抑。

邱馬氏點點頭,她的臉扭曲得跟苦瓜乾似的,但上面卻看不見一滴眼淚,不知是喪夫之痛,讓她變得堅強了,還是淚水早已流乾。

“綏靖府決定,重啟對邱君一案的調查,以還邱君一個公道。”侯音挑了張還算乾淨的椅子放在邱馬氏身邊,坐下來道,“只是不久前,存放邱君案牘的庫房走了水,什麼都沒留下。音今日來,就是想問問,邱君生前,可否跟你交代過什麼。”

邱馬氏沉默了許久,而後才慢慢起身,走進了內房。侯音沒有動,因為他知道,邱馬氏已經聽進了他的話,此刻她進去,就是去取邱望留給她的物什。這物什,很可能,就是揭開蛇字營一案,乃至荊州整張貪墨網的關鍵。

邱馬氏消失了將近一刻鐘,才再次現身。侯音定睛一看,只見邱馬氏手中,捧著一隻檀香木盒,這盒子看上去已經有些年歲,但表面卻是纖塵不染,一看就知它一直被人精心苛護著。

檀香木盒被遞到了侯音手中,一併送給他的,還有一個簡短的故事。那是建安十一年秋的一個雨夜,邱望慌慌張張地回到家中,然後也不脫下落滿雨水的蓑衣,就直奔內房,一陣翻箱倒櫃之後,他找到了這隻本用來存放定情信物的檀香木盒。

邱望將一隻很小的竹簡塞進了木盒之中,然後囑咐邱馬氏,往後無論發生了什麼事,家裡來了什麼人,都不要跟他提起這個竹簡的事,除非這個人一而再,再而三地來,而且雙眸之中,寫滿了正直。

侯音告別了邱馬氏,而後跟衛開飛馬返回客棧。

“這竹簡之中的,應該就是物證了。”衛開小心翼翼地關好了最後一扇窗,而後才回到僅點著一根蠟燭的燭臺前,“只是不知,是何人才會如此歹毒。”

侯音雙手握著竹簡,但卻沒有急著拆開,而是將其放在燭臺之下,細細檢查。這竹簡是用湘妃竹做的,上下兩端皆用黏土封住,又在中間,用小刀輕輕地將竹簡一分為二,然後再用火漆,蓋住了整個缺口。

“衛君,你可想好了。”侯音雙手作擰狀,但卻沒有用力,“一旦看了內裡的信札,就再也不能回頭了。”

侯音是軍正,肅清罪惡,本就是他的職責所在,但衛開不同,他的身份僅是一個普通的屯長,他還能選擇退縮。畢竟,明眼人都能看出來,能一下子殺掉這麼多軍吏滅口的勢力,絕非等閒之輩。

衛開十分堅定地點了點頭。於是,侯音慢慢地擰開了竹簡,倒出了內裡的信札,只是當昏暗的燭光將信札徹底照亮的那一霎,侯音和衛開,無不大吃一驚,因為這信紙之上,空無一字!哪有什麼訊息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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