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傍晚(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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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說,是金子,到哪裡都會發光。而衛開,就是那種金子一般的人。他初入軍伍時,不過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軍士。毫無地位可言,更因大膽抗議武師們的不盡職,而被袍澤們嘲笑。但這些冷言冷語,並沒有令衛開變得沉淪,相反地,他竭盡全力地,消化並理解武師們所傳授的,為數不多的知識,以求儘快地掌握一項實戰技能。

衛開是明智的,因為不久之後,前線就接連傳來,梁軍在江陵、烏林大敗的訊息,緊接著,劉備的大纛,就插到了襄陽城下。而當時,駐守襄陽的梁軍,全是像衛開這樣的,剛從南陽郡徵募來的良家子,這些人,十有八九都是第一次走上戰場,對於戰陣之法,他們更是一竅不通。

荊州降軍組成的武師,幾乎沒有什麼猶豫,就降了劉備,因為他們中的許多人,家室都在漢水之陰的荊州,也就是此刻被劉備軍所控制的地方。但良家子們卻不願投降,因為他們的家,都在漢水之陽的南陽郡,若是降了劉備,不知何時才能反鄉還是其次,他們的家人,極有可能會被株連,才是最為要命的。

但平日疏於訓練的良家子們,縱使有心抵抗,又哪裡會是久經戰陣的劉備軍的對手?因此,雙方交戰的第一刻,良家子們便是兵敗如山倒。無奈之下,只好在劉備軍的步步緊逼之下,踐踏著同伴的身軀,衝向漢水,以求能夠求得一艘船,北渡回鄉。

衛開是這些良家子之中,少數幾個能夠保持鎮定的人。而在這極度混亂的時刻,能夠保持鎮定的人,往往就能從眾人中脫穎而出,成為首領。於是,衛開就領著願意聽他話的幾十個軍士,向西狂奔,而不是跑向在北邊的漢水。

他們跑了將近三十里地,直到天完全黑下來,才停下腳步,這裡是一個隆起的小山丘,山丘上,長滿了喬木。而這一段的漢水,也比襄陽的那一段要狹窄一些,且因正值枯水期,因此水流也並不湍急。

衛開帶著他的軍士,伐木為舟,而後在完全沒有遇到劉備軍的情況下,渡過了漢水,回到了漢水之陽的南陽郡。

返回樊城後,衛開因臨危不亂,並帶回了數十軍士,而得到了老將軍呂常的接見,並提拔為屯長,率領一百名軍士。

但衛開的心,卻全無躍遷的喜悅,因為在前去面見呂常老將軍的時候,他聽見了一句他並不應該聽見的話——梁太師在樊亭驛,而身邊,僅剩下了數十人。

得知這一訊息的衛開,頓感晴天霹靂,因為他知道,梁太師身邊僅剩的幾十騎中,不會有他心心念唸的人——+就算林茗大難不死,估摸著此生他們倆,也是再無機會相見了。

“你是怎麼答應我的!!!”悲憤令衛開失去了理智,因此,他一看見侯音,就不顧兩人之間巨大的地位差,一下子撲了上去,揪著侯音的軍衣。

衛開所悲的,所憤的,並不僅僅是因為永遠地失去了林茗,更是因為,從軍的這幾個月來,他所看見的,他所聽見的,他所經歷的一切,都與侯音當初在筑陽所描述的,南轅北轍。

侯音沒有立刻開口,只是靜靜地等衛開吼夠了,發洩夠了,而後再輕輕地用自己有力的臂膀,拍了拍衛開的脊背:“兄弟,是音對不住你。”

“但音希望,你能夠再信音一次。”侯音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封信札,交到衛開手上,“烏林之敗,禍亦在蕭牆之內。”

“你願意跟音一塊,將這些罪人,揪出來,給兄弟們報仇嗎?”侯音知道,想要將這些藏在暗處的貪墨之人繩之以法,單靠他一人的力量,是遠遠不夠的。他需要一個幫手,而這個幫手,就是衛開。

衛開並沒有拆開侯音給他的信札,因為透過侯音剛剛所說的話,他已經推斷出,這信札的內容究竟是什麼,因此這信札,他要麼就不要拆,拆了,就必須跟著侯音一路走到黑了。

見衛開遲遲沒有反應,侯音的雙眸之中,閃過一絲失望,但他也沒有抱怨什麼:“當初,兄弟們是信了音,才會不遠千里,來到樊城的。因此,音今日,一定要替他們討回公道。縱使,要經歷萬難。”

說完,侯音便奪回了衛開手中的信札,轉身離去。因為,這本就是一件你情我願的事,既然你不情,那我也尊重你的想法。

“侯軍正!”侯音已經快要走到校場邊上了,衛開才反應過來,大聲叫住了侯音,而後健步如飛地趕了上去,“開,願意跟軍正一道!”

侯音轉過身,先是定定地看了衛開一眼,而後雙手舉高,朝衛開行了一個天揖之禮。衛開也站定身形,而後回以同樣的禮節。

侯音帶著衛開,來到樊城縣衙,找到橫海將軍呂常。老將軍一如既往地健朗,雙眸更是閃閃發亮,彷彿這面前之人的任何心思,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衛開,你可要想清楚。”侯音的官秩是遠不如呂常的,但由侯音所持的,是蓋有宛城綏靖將軍印信的調令,所以呂常也不好回絕,只能採用迂迴之法,來挽留他所看好的衛開。

“回老將軍,開願與軍正一道,揪出這貪墨之徒。”衛開深深地朝呂常一揖。

“你懂什麼!”呂常猛地一拍桌案,“這蛇字營之案,背後可是藻荇交錯,稍有不慎,便會溺於其中。”

衛開雙膝跪地,朝老將軍叩了三個響頭,而後才一字一頓道:“韓非子云:千丈之堤,以螻蟻之穴潰。此案元兇,正如那螻蟻之穴,若任之由之,待到劉備來攻,只怕南陽,亦非國家所有。故開願與軍正一道,剷除蟻穴,已報朝廷。將軍知遇之恩,容開來生再報。”

呂常氣得直吹鬍子瞪眼,雙唇更是抖得如同篩糠一般,但最後,他還是長嘆道:“如此,老夫亦不便強留。衛開,記著,從今之後,凡事,小心為妙。”

“將軍之言,衛開謹記。”

兩人離開縣衙的時候,已是傍晚時分,今天是一個難得的晴天,天邊,地上,都灑滿了金紅色的晚霞,好不美麗,好不迷人。

衛開一邊解著馬韁繩,一邊問道:“我們要去哪?”

“百有邸店。”侯音說著,已經翻身上馬。

百有邸店,是一間集食宿,存活,存錢於一體的邸店。這間總店位於宛城的邸店,已有上百年的歷史,分店更是遍佈荊州八郡。正因其信譽好,很多行商在返回原籍之前,都會將賣剩的貨物,寄存在百有邸店之中,由邸店代為銷售。而當初,供養蛇字營的軍資之中,就有一部分是從這百有邸店之中採購的。

樊城亦位於通衢之地,因此百有邸店的樊城分店,規模也遠比一般縣城的要大,其佔地亦有數十畝,兩進院落,前院住人,後院囤貨。俗話說:商賈逐利,見利而不惜身。因此,雖說樊城至今仍籠罩在戰爭的陰霾之下,但這百有邸店之中,卻依舊擠滿了過往的客商。

“可別小看了這些商賈,對於這漢水之陰,他們知道的,遠比我們知道的要多。”侯音並不急著走進邸店,而是站在門外,跟衛開交底。

“如此說來,赤壁之戰時,這些商賈,便已經和劉備勾搭上了?”衛開到底年輕,一聽侯音的話,腮幫就立刻鼓了起來。

侯音一手搭在衛開肩上:“此語萬不可再言,否則易有殺身之禍。”

“明白。”

兩人並排走進邸店,他們的目標,並不是店中的某一個行商,而是這邸店的掌櫃。因為根據侯音的調查,當初登記軍資供應的文書之上,就落有這位掌櫃的名字及手印。這證明,這位掌櫃絕對是一個知情人。

只是想見到掌櫃,難度卻比想象的要大許多。因為這百有邸店的規模實在不是一般的大,尋常的人家,是絕對沒有那個魄力去將它經營得有聲有色的。只有那些財大氣粗,且在州郡之中人脈甚廣的豪門望族,才有這個本錢,去運營起一座分店遍佈整個荊州的邸店。

而掌櫃作為一店之長,自然也不可能由一般人來擔任。甚至乎,這掌櫃,平日也輕易不會露面的,負責招待過往客商的,也只不過是尋常的小二。

“你們是何人?為何要見我家掌櫃?”小二一聽有人要拜謁掌櫃,臉登時立了起來,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

衛開剛想厲聲呵斥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二,但轉念一想,這畢竟是在人家的地盤上,若是一來就生起事端,那對以後的調查,必然是十分不利的,於是便將已到嘴邊的話咽回肚子。

“我等乃冀州來的貨商,有一批貨,想暫存貴店。故而想面見掌櫃,還請君替我等轉告一下。”侯音滿臉堆笑道。

小二聽了這說辭,估計是直接將他倆當成了第一次來樊城做生意的,並不清楚這裡規矩的客商,於是便緩和了語氣,跟他倆解釋道:“若是存貨,跟某說就行,無需見掌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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