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苗頭(1 / 1)
梁禎設在宛城的綏靖府,是三個綏靖府中,唯一一個不以州名,而是以縣名來命名的。但這並不代表,宛城綏靖府的重要性要遠低於幽州及徐州的兩個綏靖府。恰恰相反,宛城綏靖府是三個綏靖府最為重要的一個。
因為它下轄的郡縣,全都是地處戰略咽喉:以上庸為郡治的上庸郡,以宛城為郡治的南陽郡,以章陵為郡治的章陵郡,除此之外,還包括行政地位與州相同的樊城。這其中,上庸郡是沿著漢水進入益州的必經之地,南陽郡是整個荊襄地區的人口、經濟、交通中心,章陵郡和樊縣則直面漢水之陰的襄陽。可以說,宛城綏靖府的轄區,沒有一處不是重中之重。
尤其是那個另類的樊縣,它是梁禎臨北上之前,特意從南陽郡中摘出來的。因為樊城的地位,在梁軍丟失襄陽之後,就變得極為重要了。要是樊城也丟了,那梁軍要再想沿著南襄通道直取荊南,就非得用軍士的屍骨來鋪路不可了。因為這樊城跟襄陽,若是都掌握在一方勢力手中,那就等於,在南襄通道上上了一把沒有鑰匙孔的巨鎖!
正因宛城綏靖府的轄地都如此重要,它的人員配置更是奢華得瘮人。樊城守將是剛被梁禎拜為兩千石之尊的橫海將軍章陵太守呂常,上庸守將是梁禎素來器重的忠武將軍文聘。
這還僅是第一道防線的配置,第二道就更不得了了,除去已經成名的黑齒影寒和張郃不說,光是偏將軍就有徐晃、郭淮以及宛城綏靖將軍司馬兼領宛城令王凌,除此之外,還有武館的新晉尖子,宛城綏靖府軍正侯音。可以說,這宛城綏靖府中,既有梁軍的第一代宿將,還有正冉冉升起的第二代新星。
梁禎相信,憑藉如此奢華的配置以及南陽地區雄厚的人力及財力,荊州方向,自己是可以高枕無憂了。
但梁禎千算萬算,卻偏偏算漏了一點,那就是漢水之陰的劉備是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提兵北上了。但這綏靖府諸將之間,難道就不會有衝突嗎?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而且這苗頭,在梁禎動身北上之後不久,就露出來了。
宛城綏靖府下轄的兵力,有六萬之多,其中包括舟師兩萬,步騎四萬。而供養這些人所需的財帛,哪怕只算一天的,亦是一個天文數字。而在東漢末年這個大背景之下,與鉅額財帛相伴相生的,就是這“腐敗”二字。
梁禎雖不像郤儉那樣,有數百年的壽命去親眼目睹天漢是如何從萬邦來朝的明章之治,走向風雨飄搖的桓靈長夜的。但他卻是這長夜的親歷者,也見證過,在這暗無天日的大環境之下,最基層的縣府能有多黑暗。
因此,梁禎特意給了每個綏靖府的軍正更大的許可權,他不僅能夠監察部曲中的違律行為,還能監察地方官吏的違律行為。以便他們能夠有效地監察位高權重,且大多集軍政大權於一身的綏靖府及其下屬諸官。
而宛城綏靖府的軍正,正是氣血方剛的侯音。作為一個依靠自己的努力,一舉從普通軍士踏上千石高位的青年,侯音心中對給予了他這一切的梁禎,是無暇的感激。有感激,就有報恩,而侯音認為的報恩方式也是他的信念,就是嚴格執行梁禎定下的律令,以造福當地的軍民。
因此,侯音的世界,很快就遭到了衝擊。而這第一次衝擊所產生的時候,梁禎的大軍,還在烏林跟周瑜對峙,一副勝算在握的模樣。那是建安十一年的秋天,梁禎為了避免惡疾蔓延全軍,故而在樊城附近,建立了一“蛇”字營,以救治感染了不明惡疾的軍士。
當時,染病的軍士不下數千,而這些人每日消耗的軍資,也是一個天文數字。因此,籌備這批軍資所需的財帛,也是一個令人咋舌的數目。而由於當時梁禎是初入荊州,人生路不熟,因而軍資的採購與運輸,就全權委託給了以蔡瑁、張允為首的荊州豪門。
只是這荊州的豪門,習性與冀州的,又怎會有不同?供應給戰兵的軍資或許他們不敢亂來,但這供應給救護營的,可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因為這救護營中的傷病員,是每天都會有亡故的,而亡故的人,要是不消名的話,那以後用來採購供應給他們的軍資的財帛,可就完全由蛇字營的官長及豪強們說了算了。
但這人的慾望,往往是無止境的,豪強們初嘗甜頭後,就立刻忍不住開始變本加厲起來,他們聯合蛇字營的官長,將供應給傷病員的軍資幾乎貪墨一空,只留下那些傷病員,被關在沒有任何出口的營房中,忍受著疾病、寒冷、飢餓的三重摺磨,而後再在呼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絕望之中,走到生命的盡頭。
當然,這種肆意妄為的大規模貪墨,是不可能瞞天過海的。就在建安十一年的冬天,侯音收到了舉報,並且立刻著手調查,只是,令侯音萬萬想不到的是,他才開始調查了不到一旬,舉報的數名吏員就先後離世,至於死因,要麼是溺水,要麼是毫無徵兆的急症。
侯音知道,這是有人殺了他們,以達到滅口的目的。侯音很是憤怒,立刻奔赴樊城,以親自看一看,這蛇字營中,究竟隱藏了多少齷齪之事。但令他更為氣憤的事,發生了——樊城方面傳來訊息,蛇字營中的惡疾,不知何故蔓延到了樊城,乃至一水之隔的襄陽,因此為了安全起見,守軍將蛇字營一把火燒了個精光。
憤怒不已的侯音立刻掉頭,經宛城直抵許縣,他要找他的恩師,時任武安軍將軍的黑齒影寒,他要將這事的始末,一一向恩師道明,然後藉助恩師的力量,將這背後的元兇,繩之以法。
但恩師給侯音的答覆,卻讓侯音的心,一下子,從山巔掉落到了山腰。黑齒影寒說,現在正值大戰的關鍵時刻,後方的首要之事,是維繫團結與穩定,而不是維護法令的威嚴與人間的公正。
侯音到底是從底層爬上來的青年,知道恩師的話不錯,於是只好將憤懣壓在心底,以維護表面的團結。但這壓下的憤怒,並不會因時日的推移而被遺忘,恰恰相反,這憤怒隨著時間的推移,反而會越燒越旺。並在侯音得知,梁軍於烏林戰敗後,達到了頂峰。
因為侯音認為,太師的大軍之所以會在烏林大敗,不是因為戰力不濟,而是因為大軍的根已經有了糜爛的跡象。因此,為了報答自己的恩人,他侯音更應該將這些隱藏在梁禎這棵大樹的陰影中的蛀蟲,給一一揪出。
“使君,音欲重啟對去年,蛇字營一案的調查,以查明幕後元兇。”侯音將自己這數月來,精心整理出的線索匯聚成冊,而後一併遞交到黑齒影寒面前。
不同於另外兩個綏靖府,宛城綏靖府的最高軍事長官黑齒影寒,同時也兼任了該區域最高行政長官荊州刺史。因此,在嚴格意義上,三個綏靖將軍之中,是隻有黑齒影寒一人做到了軍政一把抓。
黑齒影寒逐列逐列地讀著侯音呈上來的文書,那隱藏在面具之後的眉頭,也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得越來越緊。這倒不是被文書中觸目驚心的內容給嚇到了,而是被這文書之後的那張必然存在的巨大關係網給震懾到了。
“音,雖是職責所在,但有的事,還是需要一個理由。”黑齒影寒終於從文書中抬起頭,審視著面前這個,英氣蓬勃的少年。
侯音心中一突,很明顯,年輕的他,尚不清楚,為什麼盡心履行自己的職責,還需要一個理由。
儘管心有猜疑,但侯音還是如黑齒影寒所言,給出了一個理由:“去年,音到筑陽募兵。有一對青梅竹馬,一起應徵。當時,音還跟他們承諾,只要從軍,女家就能重歸良家籍。音永遠忘不了,他們倆當時的笑容。所以,音現在就要給他們,還有許多多跟他們一樣的人,討回公道。”
黑齒影寒知道,侯音的這番話,並不是一時氣話,而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才道出的肺腑之言。而且侯音也不是一個會輕易下決定的人,但這種人若是真的下定了決心,那不達到目的,他們是絕對不會罷休的。
“你打算怎麼查?”黑齒影寒再次審閱起侯音上呈的文書,她在權衡,若是放任侯音去查,會激起怎麼樣的浪花,而這浪花,又是否會給漢水之陰,正虎視眈眈的劉備一個可乘之機。
侯音略一沉吟,而後說了兩個字:“貨商。”
之所以會是貨商,並不是因為他們好入手,而是因為,最適合展開調查的,當時經手過輸送到蛇字營中的軍資的軍吏,都已經死了個乾淨,不錯,包括那幾個死得莫名其妙的舉報人,生前,也是這些軍吏中的一員。
“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黑齒影寒在打擊侯音,不是因為輕蔑,而是因為憐惜,畢竟假以時日,侯音或許也能成為一代名將,但如果他此刻就陷入了這旋渦之中,那很有可能,他將永遠等不到,獨領一軍的那一天了。
“若惜此身,音亦不會披上此袍。”侯音的回答,是鏗鏘有力的,洋溢著,獨屬於少年的傲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