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取捨(1 / 1)
孫劉成親的訊息,是在建安十三年正月中旬,才傳到鄴城的。當時就將臥病在床的梁禎給嚇得跳了起來。因為孫劉一旦聯姻,就意味著梁禎一年多前,在荊州垂死掙下般佈下的離間局,被孫劉以一人退一步,海闊天空的方式,給破了。而在孫劉化干戈為玉錦之後,接下來,可有得他梁禎受了。
因此,為了避免此種兩面受敵的情況的發生,梁禎必須再生一計,以挑撥孫劉之間的關係。
“太師,孫劉聯姻,並不意味著荊州問題的解決,而是僅將其延後了。”董昭也是明白人,一眼就看出了孫劉聯姻的背後,那隱藏著的波瀾,“孫權對交州,亦是圖謀已久。因此,太師不妨向陛下獻策,恢復九州之制,而後將交州併入荊州。如此,不久之後,孫劉二人必定反目。”
梁禎一聽,立刻來了精神:“公仁之意,一旦交州併入荊州,那於孫劉而言,便是誰能控制荊州,誰就能擁有交州。”
“正是此意。”
“哈哈哈哈哈!公仁妙計。”梁禎放聲大笑,然而笑聲未落,他便又想起一事,那就是合併各州的事,荀彧能答應嗎?要是荀彧不答應,那他又該如何是好?
不答應,那就分道揚鑣吧,還能怎麼樣?梁禎牙關一咬,狠心地想著。因為這天下大勢,是無時無刻不在變化著的,而每當它執行到一個新的節點,人就必須跟著它的軌跡,做出相應的改變,否則就是逆流而動,是註定走不長遠的。
而建安十三年的大勢就是,劉備和孫權在聯姻之後,無一不是實力大增,對北方的威懾,也是與日俱增。而與之相反的,梁禎對北方的控制力,也就是他的威望,卻因前年赤壁一敗,以及他每況愈下的健康狀況而有了江河日下之象。
因此,無論是為了自己的身前事,還是自己的生後名,梁禎都必須立刻表明態度,好給自己的追隨者們,吃一顆定心丸。這也是為什麼,在建安十三年之前,梁禎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顧及荀彧的感受,而暫緩稱公的計劃,但自這一年開始,他做不到了。
但荀彧到底跟董昭、楊修等人不同,他不是梁禎的幕僚,而是地位足以與黑齒影寒比肩的合夥人,因為荀彧所代表的,並不是荀彧這個人,而是以他為首領,以潁川士人為核心的豫州士人集團。而正是有了這個以尚書檯為大本營的團體的支援,梁禎才得以“穩坐”中原。
因此,梁禎儘管早就知道荀彧的態度,但他還是想盡了方法,去避免二人決裂的後果。為此,梁禎找到了荀攸。
梁禎和荀彧,可以看成是兩條流量相當的大川,而遍觀天下水文,還真沒有哪兩條旗鼓相當的大川,最後能匯聚成一體的。因為它們的能量都太大了,若是真合二為一,那對當地的生態而言,無疑是一場災難。因此,兩條大川之間,僅能依靠一些流量較小的支流來互相聯絡。
而荀攸所充當的,就是這一角色。這二十多年來,荀彧和梁禎二人觀念相左,又或者預感自己接下來的動作會引起另一人的不安時,荀攸就會主動擔起這“傳聲筒”的職責,以便兩位巨頭能夠在不直接接觸的情況下,摸清對方的底線,以避免可怕的衝突。
梁禎讓荀攸帶給荀彧一句很令人玩味的話,梁禎表示,趙溫年老,已經不再適合擔任職責相當於丞相的司徒一職,而荀彧擔任尚書令多年,政績卓著,無論是漢帝,還是內外兩廷的官員,都對荀彧讚不絕口,故而梁禎希望荀彧能夠接替趙溫,出任司徒一職。
之所以說這是句很令人玩味的話,是因為此刻的漢庭之中,除了自封為太師,位與三公同的梁禎之外,貨真價實的三公,就只剩下趙溫一人。而趙溫本人,由於一直沒有獲得“兼錄尚書事”的權力,故而一直處於有職無權的狀態,沒有權力,自然就不會有人肯捨命相隨。因此,趙溫的去留,其實就是梁禎一句話的事。
因此,留一個與自己名義上地位相當的趙溫擔任司徒,對梁禎的權威而言,其實是不會造成太大挑戰的。但如果是荀彧來當這個尚書令,就完全不同了。因為荀彧的能量,可是真的與梁禎相差無幾的。因此,他在職務上,就必然要比梁禎低半階,如此,方能顯出尊卑,整個漢庭的運作,也才不會亂套。
所以,一旦荀彧答應了梁禎,接替趙溫出任司徒,那想必,不久之後,就會有人上書梁禎,讓梁禎效法當年的董卓,“創造”出一個位在諸侯王上的官職來,來顯示自己的地位與權威,同時維持“君臣倫理”的完整。
荀彧是何等聰慧之人,因此他對梁禎的心思,又怎能不知?只是,這件事,他是鐵了心要與梁禎抗衡到底的了,哪怕梁氏與荀氏之間,已存在姻緣關係。
“侄兒,你就回稟太師,言趙溫長者,在位十餘年,並無過失。不可無故免之。另外,彧才疏學淺,不可擔此司徒大任。”
荀攸一聽,額頭上立刻浮現出一個巨大的“川”字,因為他也是聰慧之人,一聽就知道,荀彧這話,已經不僅僅是自謙了,而是明著在跟梁禎叫板了。
“叔,此事關係重大,還請好好考慮。”
荀彧又何嘗不知,這事所牽涉到的,已經不僅僅是他跟梁禎之間的個人恩怨,更關乎到他潁川荀氏的前程!因為在漢靈帝年間,潁川荀氏還只不過是一個屈伸於汝南袁氏、弘農楊氏這類頂尖望族的光環之下的次等士族。是梁禎,透過與荀氏聯姻的方式,一點點地將潁川荀氏從朝堂中的地位,拔高到了足以與當年汝南袁氏相媲美的地步。
若是這次拒絕了梁禎的好意,那接下來,荀氏所必須面臨的,很可能就是跟崛起一般迅速的衰敗了。
因此,若是單純地從個人利益及家族利益的角度出發,荀彧是定然要毫不遲疑地接受梁禎的示好的。但這世上,終究還是有人認定,有的東西,總是要比利益與權位要高一籌了。這類人,在史書中,有一個響亮的名號:國士!
荀彧是國士,因為他不僅才能秀出,更重要的是,他心中,一直裝著漢庭。而這種人,在這個時代已經是不多見了。
董卓曾經心懷漢庭,但在幾經挫折後,他放棄了心中所想,從“半生不解甲,只盼西州寧”的少年,成為了殘暴好色的董太師;袁紹曾經心懷漢庭,但在幾經挫折後,他放棄了心中所想,從“孤身三尺劍,敢撼魔王殿”的少年,成為了先據河北,再圖天下的袁公。
劉備曾經心懷漢庭,但在幾經挫折後,他放棄了心中所想,從“弱冠起義兵,鋤賊護漢庭”的少年,成為了強奪同宗基業,以圖問鼎中原的一代梟雄;梁禎也曾心懷漢庭,但在幾經挫折後,他也放棄了心中所想,從“橫戟陰山下,胡馬休得度”的少年,成為了黨同伐異,肅清異己的梁太師。
只有荀彧一人,一直在為了這個在漫漫長夜的風雨之中,搖搖欲墜的漢庭,呼喊著,奔走著,努力著,儘管無論他如何做,這條路的盡頭,依舊是一片漆黑,光明難覓。
荀攸帶著一絲失望,一絲忐忑,來找梁禎覆命。但梁禎的反應,卻讓他甚感意外,因為梁禎臉上,並沒有浮現出荀攸所設想的失望,或是憤怒,而是露出了一絲透露出欣慰之意的笑容。彷彿荀彧的嚴詞拒絕,才是梁禎想要的結果。
但很快,荀攸就推翻了自己的推測,因為梁禎的下一句,就是讓他再去找荀彧一次:“公達,再勞你跑一趟,再述禎之意。”
梁禎讓荀彧擔任三公的決心,同樣是堅定的。因為只有荀彧點頭同意,他才能名正言順地向漢帝提出,並十四州為九州的事。此外,也只有這兩件事都辦成了,梁禎才能放心大膽地給追隨自己多年的老兄弟們,加官進爵。
荀攸帶著更為憂愁的神色,再次找到了自己的叔叔荀彧,這一次他沒有先開口,因為荀彧的眼神,已經告訴他,自己要說的話,叔叔都知道,且顯而易見的是,荀彧的意志,跟上次一樣堅定。
無奈之下,荀攸只好再次回稟梁禎,表示荀彧依舊不願意出任三公。梁禎臉上,依舊沒有浮現出一絲失望之色,彷彿這一次,荀彧拒絕,同樣才是梁禎心中想要的答案。
就這樣,荀攸一次又一次地充當梁禎的使者,給荀彧傳遞梁禎意欲讓其出任三公的訊息。而荀彧,則一次又一次地婉拒了梁禎的意見。
終於,梁太師的臉上,表露出一絲厭煩,但太師還是沒有將怒氣表達出來,而是讓荀攸,帶給荀彧一句話:“南君是個好細君,她的兩個兒子,也甚得心。”
在荀攸看來,這已經是一句白得不能再白的話,那就是隻要荀彧同意出任三公,那梁禎的繼承人,就必定是三丫所出的那兩個,身上流淌著一半荀氏血脈的孩子。因此,待到梁禎百年之後,荀氏的尊榮,就必定能達到與梁氏並肩的地步,這可是這數百年來,多少世家,多少望族,可望而不可得的機遇啊。
“侄兒,光烈皇后之事雖美,但亦不要忘了呂后故事,”荀彧的言語,總是那麼犀利,且一針見血。
荀攸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之中,因為他先前,也確實是陷進了荀家若跟著梁禎走,那日後,必定是尊榮的外戚這一幻象之中,而近乎忘記了,這兩漢四百年間,外戚集團的下場都是怎麼個樣子的了。
但這些話,終究是不能讓梁禎聽見的,因為這番話若是傳到了梁禎耳中,那荀氏估計就要成為在梁禎心目中,比荊州劉備,江東孫權,更加可怕的敵人了。因為後兩者都是外患,而前者,則是內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