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爭鬥之法(1 / 1)
梁禎曾經也不明白,為什麼史書中的古人,明明可以在京城之外的一個地方當一輩子的土皇帝,但卻都不約而同地,選擇放棄了這舒坦的生活,選擇到時刻處於旋渦中心的京城,冒著朝生暮死的風險,陪伴在如猛虎般反覆無常的君王之側。
現在,梁禎才終於明白了,這些古人這麼做的原因。因為,他們早已不是他們了,他們的肉體、他們的名字所象徵的,也早已不是他們這個人,而是以他為“招牌”的,一個龐大的利益共同體。而為了這個利益共同體的存續、穩定、壯大。這幾塊“招牌”就必須一直留在京城,留在君王身側。
而當初,盈兒一再強調,自己貪戀鄴城的富庶的行為,在梁禎看來,也正是出於這一原因,因為只有盈兒還坐在鄴城,以她和潁川荀氏為首的利益集團,才能繼續吸納人才,進而發展壯大。
因此,梁禎才會不顧三十年的情分,將身體狀況同樣每況愈下的盈兒,“趕”到已成廢墟的雒陽。
但梁禎似乎忘記了一點,那就是他的麾下,除了以盈兒所代表的軍勳新貴與以荀氏為首的豫州士人所組成的利益集團外,還有存在著很多個同樣要分蛋糕的利益集團。只不過,這些利益集團的規模及實力,都遠不及前者罷了。
因此,為了保住自己的利益,同時不斷地擴大自己的利益,這些小的利益集團,紛紛匯聚在另一個名義上可能跟軍勳-潁川集團相抗衡的利益集團周圍。
而這個集團,正是以梁瓊所代表的西州武人,以及與賈詡為代表的西州士人為代表的西州集團。因為,在眾多的利益集團之中,也只有西州集團才擁有足以跟軍勳—潁川集團相爭的資格——梁禎的兒子。
梁禎出征徐州的時候,曾讓梁瓊坐鎮鄴城。這一舉動,無異給了西州集團機會——擴張他們實力的機會。
西州集團在鄴城的大本營,是一間毗鄰夏府的大宅,這宅院在靈帝年間,是另一位中常侍宋典的族人的府邸。規模與夏府相當,十常侍被誅後,這宅院也就跟夏府一樣荒廢了。
而在鄴城附近,像夏府一樣被荒廢的宅院還有很多,而這些宅院,也就成了滋生各類以“移天易日”為己任的野心家的溫床。
今夜,宅院之中來了五個人,分別是孟華心、梁瓊、賈穆、賈逵以及董昭。其中,孟華心是董白的心腹,賈穆就是重臣賈詡的長子,而賈逵則是司隸校尉鍾繇的副手。他們三人,都是代表不方便出面的董白、賈詡和鍾繇而來的。
這五人之中,只有董昭一人是關東人,而他之所以也受到西州集團的邀請,是因為他現在的職務,是董白之子梁昭的老師,既然是梁昭的老師,那他跟西州集團也自然是一榮共榮,一損俱損了。
“眼下,徐州戰事已定。征討關中,也提上日程。”孟華心雖是坐在主陪之位,但由於主位的梁瓊並不適合作開場白,故而孟華心第一個開口道:“以太師之意,征討關中的主帥,非四郎莫屬,可若真讓她定了關中。那隻怕日後,我等便再難與之抗衡。”
西州集團的勢力,本就遠不如軍勳—潁川集團。因而如果真的讓黑齒影寒獨領平秦之功,那就如孟華心所說,這日後不僅是西州集團,就算放眼整個朝野,也再難有人,能與軍勳—潁川集團相抗衡了。
“背後捅刀,乃不義之舉,非君子所為。我等萬不可如此行事。”賈穆開口道。
這話也不是他的意思,而是西州集團的重量級人物,賈詡的意思。因為這場較量本就不是對等的,若是西州集團先壞了規矩,背後使壞——比如進讒言、拖糧草等,那一旦軍勳—潁川集團回過味來,只怕西州集團將死無葬身之地了。畢竟,論玩陰的,有誰能玩得過這兩百年來,一直屹立在廟堂之高的關東士人?
因此,不先使詐,與其說是“婦人之仁”,不如說是一種自保之法。
董昭是這些人中學識最為淵博的那個,且也最得梁禎信任,因此他的話在此五人中,也算是分量最重的之一:“依昭之見,西征之帥不可更,但我等亦可向太師進言,參與到這西征之中。”
這倒不是為一個好辦法,畢竟大夥內鬥歸內鬥,明面上,還都是要為梁太師效力的嘛。再者梁瓊等人也是軍中宿將,參與到這西征之中,也是應該的。
五人又仔細地商議了好一會兒,而後便帶著初步的商議結論,分別去找沒有參加這次集會的賈詡、董白、鍾繇。畢竟,這初步的結論的可行與否,還是要經過巨頭們的“深入研究”方能確定是否可行的。
董白一共給梁禎生了三個兒女,但可惜只有梁昭一個是兒子,因此為了將梁昭培養成才,她可謂煞費苦心,不僅替梁昭聘請來諸多名師,更時刻在旁監督其學習,以確保梁昭沒有像其他的貴公子一般,在書房中蹉跎歲月。
“姑子,孟君回來了。”野荷趴在書房的門旁,悄聲對董白道。
董白聞言,立刻抱著小女兒起身,走出書房:“他說什麼了?”
野荷將懷中的信札取出,這是孟華心整理的,昨夜商議的結果。
董白將小女兒交給野荷來抱,自己則轉身取閱信札,但她越看,眉頭卻皺得越緊,因為在董白眼裡,昨晚的商議結果,還是太過激進了些,畢竟這參與西征,說是一併替太師分憂,但誰人都知道,這就是在跟黑齒影寒等人爭功。
“告訴孟君,此計不可行。”董白將信札重新摺好,而後從燭臺上取來蠟燭,看著那黃藍色的火苗,一點點地,將整封信札吞噬,“此外,不久之後,便是文和兄之壽辰,替我去準備一份賀禮吧。”
“諾。”
野荷走後,董白瞄了眼天上的日頭,發現時間差不多了,於是便再次返回書房,此時傳授五經的夫子已經離去,只剩下梁昭一人坐在房中,等待今天授課的最後一位夫子,也就是她的母親,董白的到來。
從古至今,課上的科目,雖名目各有差異,但歸根到底也無非“射、馭、書、數、理”這幾類,人若學曉這些,從事天下百業,是必然足夠了。但若是想要以此來行遍天下,卻是遠遠不夠的。因為想要在這天地之間立足,人還需要進修一門必不可少的課程。這門課程的字,很簡單,只有兩個字——做人。
這裡的做人,可不是聖人說的“待人以禮,示人以信”,還包括如何展現自己的魅力,如何判斷坐在自己面前的這個人的品行,如何躲避旁人的暗箭,甚至包括如何以暗箭傷人等等等等。而這些,是斷非任何一個人,都可以教授的。
因此,這門課程的老師,其實只有一個,那就是收錄了無數古人之智慧的《史書》。當然,梁昭也是幸運的,因為他的母親董白,就是從這一個個陰謀之中走過來的,因此可以起到非常好的“領入門”的作用。
初平年間,梁禎曾送給董白一本《漢書》,以作為她的及竿之禮。現在,這本書被董白送給了梁昭。
“媽媽,為何你要我將這《漢書·霍光金日磾傳》讀五遍?”梁昭到底還是個孩子,因此僅僅坐了兩個時辰,就已經有點蠢蠢欲動了——他說這話的時候,六尺之軀一直在左搖右晃。
讀完一本書,很容易,但要讀懂一本書,很難。就比如這《漢書·霍光金日磾傳》,全卷只有寥寥千許字,可董白卻讀了十多年,而且每一次去讀它,都能從中獲取新的感悟。
就比如這一次,董白示意梁瓊等人不要妄動,就是受到了當年霍光成為輔政大臣之首前,連續十餘年,上朝時,所走的路線,所走的步數,都一模一樣的啟發——沒得勢前,做迫切需要去做的事,就是守規矩。
因為規矩雖然是強者拿來桎梏弱者的工具,但同時,也是強者之間互相妥協而成的產物,即,強者中實力較弱的一方,只要做到了守規矩,亦可大致保證自身的安全。
“每個人的心中,都要一團火,這團火會推著你,不斷地往前走,去奪取自己想要的一切。”董白邊說,邊輕輕地拍著懷中的小女兒,小女兒年紀尚幼,因此一天之中,大多數的時候,都在熟睡,“讓你讀這個,就是為了讓你知道,這心中的火,也是要壓制的。”
董白的這番話,旁人並不難理解,但在尚且年幼的梁昭聽來,要弄懂它,就頗費功夫了。不過,也不用怕,因為母親每一次說完大道理之後,都會用明白話,再複述一遍的。
“孩提貪戀雞鴨鳥雀,少年貪戀服飾車馬。這是人性,無分對錯,”這一句,先是點明瞭梁昭現在每天心心念唸的玩樂,並沒有對錯之分,“但貪玩的前提是,要守規矩。你可以跟雞鴨鳥雀玩,但不能搶別人的。可以貪戀駿馬,但不能在坊市中馳騁,因為這樣會傷人。”
董白說的這番話,在梁禎聽來,或許僅是做人的基本要求,但在那個時代,卻是難能可貴的了。畢竟,梁禎的正妻韓霜靈,與梁禎結識的方式,就是梁禎替她,擋住了正欲衝進韓府將她綁走的慄宣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