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西行(七)(1 / 1)
“梁公壘,將軍此舉,想必也是順了董昭之意吧?”董昭是第一個諫言梁禎稱公的人,雖然這事一直被梁禎當成機密。但這鄴城高層之間,素來是沒有不透風的牆的,因此張既才能說得如此肯定。
黑齒影寒微微一笑:“不久前,太師令樑子華,率軍三萬增援潼關,其用意,想必你也知曉了吧?”
張既雖說並非核心圈中的人,但也算得上外圍,因此黑齒影寒這一點撥,他便明瞭:“太師這是在向將軍施壓?”
黑齒影寒沒有肯定,也沒有否認,而是嘆道:“太師就像這黃河,波濤千里,轟鳴終日,文若則如那大江,看似水平如鏡,實則不可預測。”
將近二十年來,荀彧和梁禎,是一主內,一主外的關係。但在不懂事的人眼中,就只能看到盡出風頭的梁禎,對於荀彧他們的印象,就只剩下“他是尚書令”這麼簡單了。
但實際上,若將梁禎比作一棵大樹,那荀彧,就是那深埋在地下的樹根,若是沒了樹根,這棵樹,即便再枝繁葉茂,離轟然倒塌,難道還會遠嗎?
“那將軍為何,還要順著太師?”
“太師稱公,乃大勢所趨。”黑齒影寒再次搖了搖頭,這一點,荀彧自然是知道的,只恨荀彧的志向,太過於堅定,乃至於明知抗拒梁禎,是死路一條,也義無反顧地走了下去。
或許,正是因為有荀公文若這種人的存在,後人在閱讀史書的時候,所能感受到的,才不會是無窮無盡的黑暗與絕望?
“只是,太師一旦稱公,梁瓊所得之利,必大於將軍。”張既雖是關中人,但由於在從軍之初,就跟隨了張郃,故而也成為了軍勳-潁川集團中的一員。這個身份,令他的前半生過得順風順手,因為這軍勳—潁川集團,可是要文有文,要武有武,其獲得的資源,自然也是冠絕整個太師府。
梁瓊一直是黑齒影寒在軍中最大的敵人,這其中,既包括著梁禎的刻意培育,也因為,梁瓊本人也是大將之才,前些年率軍徵烏桓,於柳城陣斬以“驍武”而著稱的烏桓單于踏頓,更是將梁瓊在軍中的威望,推到了幾乎與黑齒影寒比肩的高度。
“太師生性多疑,遇剛則硬,遇柔則軟。”黑齒影寒低頭定睛道,“唯有示之柔,方是上策。”
盈兒給梁禎的印象,雖是無論何時,都與那古井一般,泛不起絲毫的波瀾。但這也絕不代表,她就不知道,該如何做才能俘獲,一個男人的心。
“德容,你有愛上過一個人嗎?”
張既似乎早就知道,黑齒影寒會有這一問,因為當他聽見黑齒影寒這麼說後,臉上並沒有顯露出,一絲一毫的驚慌之色:“有。”
“既曾經愛過一個人,只惜困於門第,故而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為同郡王公子所娶。”
張既說這話的時候,神色平靜,完全就是一副在說旁人之事的模樣,但只有經歷過的人才會知曉,要做到這般平靜地敘述年少時的情事,心,要得有多涼,傷,要用多深。
“出仕就如這姻娶,得符合嚴苛的禮法,得會迎合挑剔的公婆。太師生性多疑,喜怒無常,與他相處,若有不慎,便不是心傷多年這麼簡單了。”
張既並非愚人,因此聽黑齒影寒這一說,便立刻意識到,軍勳—潁川集團的衰敗,就要在這潼關之後,正式開始了,只是不知,這以後,還有沒有它“東山再起”的一天。
“拿這潼關?”張既想知道,黑齒影寒心中,究竟還想不想打,要怎麼打。
“三萬大軍,集結便需一月,籌集糧草又需兩月,行進還需一月。三個月,夠我軍擊破馬超了。”
果然不出黑齒影寒所料,徐晃、賈逵率軍渡河的當天,馬超就收到了訊息,他立即命令梁興,率領五千步騎,直撲蒲坂津,準備趁徐晃軍立足未穩之機,將梁軍一舉趕下黃河。
但怎知,楊秋留在蒲坂津西岸的那數百軍卒,早就幫梁軍修築好了兩個臨時營寨,因此徐晃軍輕而易舉地,就依託這兩個臨時營寨,擊退了長途奔襲的梁興部。
梁興無奈,只好率軍後退二十里,紮下營寨,以準備打持久戰。同時,派人飛馬將訊息傳回據此數百里的潼關,以向馬超求援。
徐晃也不急著擊敗梁興,而是按照黑齒影寒的分析,就地取材,將兩座臨時營寨擴建成一座長五百步,寬三百步的營壘,並將其命名為:梁公壘。
在擴建的途中,梁興雖然幾次揮兵襲擾,但始終不能突破徐晃部的防線,更莫論將這“梁公壘”給拆毀了。
與此同時,黑齒影寒下令已經渡過黃河的部曲向前挺近,而且在這挺近,還不是常規的,以一字長蛇陣的方式,向前行進,而是廣伐樹木,製成藩籬,再配之以輕車,連成甬道,以此來保護大軍行進過程中,不受馬超軍的侵擾。
韓遂和馬超果然犯了難,因為他們手頭上的兵力雖多,但卻分屬於十將,諸將之間,互不統轄,彼此之間,或許還有仇怨,根本就不能像梁軍那樣,做到互相掩護,進退有據。因此,他們的破敵之法,唯有集兵一處,跟梁軍決戰。
但現在,梁軍卻一分為二,一部駐紮在潼關以西數百里的蒲坂津,一部就在潼關下。這導致若是馬超等人全力進攻潼關正面之敵,後路就有被蒲坂津的梁軍徹底截斷的危險,而要是回師進攻蒲坂津,潼關就必然要丟失了。
韓遂、馬超正在商議,帳外卻忽然傳來諸將的爭吵之聲。原來,諸將得知,蒲坂津為梁軍所據後,立刻慌了神,紛紛囔囔著,要立刻從潼關撤走,以免被梁軍堵在了潼關,而後被人甕中捉鱉。
韓遂、馬超二人見諸將中,要求後退的呼聲十分高昂,於是也不敢違了大家的意願,只好下令全軍依次後退。同時,兩人連夜制定了一個新的作戰方案,那就是將戰場定在渭水之畔,準備依託有利地形,來擊敗深入的梁軍。
只是,這渭水雖險,但卻到底不是潼關,沒有那種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而且,此時正是深秋,渭水的水位很低,可供大軍渡河的地方也很多,這就為叛軍防守渭水,增大了難度。
再加上,關中十將之中的楊秋,已經暗中投靠了梁禎,因此,黑齒影寒幾乎毫不費力地,就搞到了叛軍的佈防圖,而後立刻召集諸將商議對策。
“渭水不比洪河,可渡之處甚多。”鍾繇是司隸校尉,對關中事務也是一等一的熟悉,其中自然包括這條渭水,“依繇之見,我軍可在渭水之陽,光設疑兵,以迷惑馬超。而後待到夜深之時,再以精兵渡河。”
鍾繇的計策,要是得以順利實施,那梁軍便擁有了跟叛軍在平原上以軍陣對決的條件,而這無疑是對梁軍而言,最為有利的決戰方式了。
“好,就依此計。”
黑齒影寒立刻分出十部軍士,總計有兩萬之多,大張旗鼓地沿著渭水行進,名曰尋找渡口,以突襲馬超。可這鑼鼓喧天的模樣,馬超要是毫無反應才是奇了怪了,因此,馬超也連連調派騎士,在渭水之陰,監視著梁軍的一舉一動。
但馬超麾下的騎士,也是有限的,因此分派去監視梁軍疑兵的部曲多了,用來監視梁軍舟師的部曲,自然也就少了。
黑齒影寒乘機命令徐晃率領一部舟師,突襲黃河之南的馬超營地。同時,賈逵則率領餘下的舟師,從黃河直入渭水,再趁著夜色,將舟師的戰船左右舷相接,在渭水上,架起了一座浮橋!
浮橋剛剛架設完畢,張既便率領三千死士,連夜渡河,而後就地取材,打算在馬超反應過來之前,在渭水之陰,建立起一座小城,以支援大軍後續的渡河行動。
只是,當張既率軍渡過渭水後,卻突然發現,事情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順利。因為要想在平地上建起一座城市,遠沒有想象中的那麼容易,首先就需要大量的木材沙石,而後先用木材製成一個模板,再往模板之中填入沙石。最後才是一層層地將沙石夯實,但這渭水之南,卻是樹木稀少,根本就沒有辦法制作模板,沒了模板,想要將泥沙定型,就十分困難了。
而且最要命的是,在梁軍築城的過程中,馬超軍的騎兵還一個勁地襲擾。這也難怪,畢竟馬超上一次,就是因為被梁軍搶佔了蒲坂津的西岸,才輸了第一陣,而不得不全線後退的。
黑齒影寒雖然沒去渭南,但看著渭南的張既部,終日疲於應付馬超的侵擾,心中的不安,也是與日俱增,畢竟再這樣下去,別說全軍渡河了。張既部能不被馬超趕到冰冷的渭水中去,就不錯了。
“將軍,我聽說春秋時,管仲隨齊文公征討孤竹國,卻不慎受困於大漠。危急關頭,管仲讓大軍隨著幾匹當地的老馬行走,最後終於成功脫險。晃以為,或許我軍亦可向渭水之畔的老翁請教,從速建城的辦法。”
黑齒影寒深以為然,立刻讓主簿去找一個生長於渭水之畔的老翁來問計。主簿跑了好幾天,終於找到了一個看上去已到古稀之年的老翁。老翁說,只要等到天寒起風之時,將泥沙堆積起來,而後再澆築以冷水,待到天明,這冷水便會結冰,而這泥沙,自然也就凍住了。
諸將聽後。無不大喜。於是黑齒影寒立刻吩咐渭南的張既,依照老翁的方法來行事。